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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若有一人做 ...

  •   方才应该逃的。

      无论如何应该逃的。

      身着一身花红柳绿衣裳的任意,面容苦涩地任由一众姑娘打量个通透后,听她们嬉笑闹作一团,打趣着他身上的装扮,心里如此想到。

      有位着粉衫的姑娘挤到如是身边,掩唇笑问:“如是小哥,今朝的唱得是哪出?怎把这位俊俏公子扮得像戏里的大花脸。”

      如是此刻正端坐在桌前,手里转着一只还未蘸墨的毛笔,旁边软玉温香正为他研墨添茶,一副自在模样。他听闻姑娘的问话后,露齿一笑,谢过旁边给他研墨的姑娘,挥手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姑娘们等到他收笔后,立马凑上去瞧,只见那白纸上用隶书端正地写着天下第一,姑娘们用帕子拭了拭眼睛,又瞧了一遍,片刻后,转头纷纷开始打量任意的那套装扮,忽得全都笑出了声。

      “如是小哥,你这审美喜好,怎的变成了……天下第一如何会是这般模样?”那粉衫女子笑得七仰八歪,扑在了相邻姑娘身上,许久直不起腰来,“莫非你的意思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而是天下第一的好笑?”

      如是咬咬笔杆,重重地摇了摇头,又重重地点了点头,露出一番无可奈何的表情,说:“姑娘们许久不光临好事馆,让那群又没故事有没钱的大老爷们成日里在好事馆内弄得乌烟瘴气,小店是既没有乐趣享又没银钱收,所以这装扮上,也就越来越差点意思了。”

      “不过嘛,”他朝着那粉衫女子拱了拱手,有几分讨好的意思,“若是粉黛姐姐多来赏脸,小的就禀告我家主子,让他多批点银钱给咱们。”

      粉黛笑了笑,用扇子敲了敲如是的头,眼带笑意:“你就知道拿我们打趣,天下第一就天下第一吧,他总还有一张脸拿得出手,不算太过出戏。”

      她转头瞧了一眼门外的影子,琢磨着时辰不早了,便催促地说道:“今日有些晚了,咱们便快些开始吧,还是老规矩,谁的故事讲得最好,这位公子可就归谁了。”

      任意本想闭眼熬过这段时间,听到这句,再没法装作无知无觉,双眼顿时一睁,心里开始思量怎么从这重重关卡里,找条顺遂通道逃走。或者,要不找个机会上二楼从窗户那里逃出去?可是光天化日之下,他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露出功夫,难免会引人注意,怕是会坏了大事。

      到底该如何是好,他想着想着,眉头蹙起,露出一脸愁色,与他身上的衣服一对比,倒是让人生出了几分心疼之意。

      不知何时,喧哗的好事馆忽得静了下来,任意发现原来围坐到一堆的姑娘们,忽然散到整间屋子的各处,要么扶额静思,要么手里攥着纸笔奋笔疾书。他有些疑惑,但却觉着此刻仿佛是“逃走”的最佳时机,只是他腿刚一用力想要站起来,就被肩上一双小手按了下去。

      “任公子着急什么,好故事且需要等着呢。”

      任意露出勉强的笑容,苦涩地说道:“请如是小兄弟莫要再作弄我了,昨日的恩情,在下一定另想办法偿还……”

      他正想再讲讲道理,看是否能转圜时,就瞧见如是端了个凳子,坐到他旁边,然后从怀里搜罗出一小捧瓜子,问他嗑不嗑。

      任意的话哽在喉咙,默默地摇了摇头。

      “放心吧,不会真的将你卖出去的。”如是瞧他的模样,一边嗑瓜子,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入城的时候,可瞧见了城外头许多的流民?”

      任意点点头,回想起入城时的所见所闻黯然了双眼,他第一次来长安,以为大盛最繁华的都城应当车马如流,往来富足,至少饥寒之事,应当会少上许多,甚至于没有。

      但入城之时,他竟瞧见一堆又一堆的人朝着来往乞讨,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楚他们到底是流民,还是乞丐。他身上的钱财,原本一路进长安时,便由着他的善心散了个七七八八,到长安城外头,身上已是所剩无几,就连自己路上的干粮几乎都给了出去,以至于到现在这般落魄的地步,险些……卖身。

      如是瞧着近旁陷在思绪里的姑娘们,脸上难得没有露出笑容,他将嘴里的瓜子放下,转头望着陷在思绪里的任意,说:“任公子以为这些姑娘们是什么人?”

      听着他问,任意抬眼环视了周围一圈,道:“应当是非富即贵。”

      咦,这人还不算太憨,如是肯定地嗯了一声,“所以嘛,你怕什么,你即便愿意自荐枕席,人家还不一定瞧得上呢,任公子就别担心卖身的事了。”

      “那不知诸位,到底想要在下做什么?”

      如是挑了挑手心里没坏的瓜子,嘴里嘟囔了几句:“老头最近买的瓜子怎么回事,怎么专给我买些便宜货,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在藏钱。”

      等着他腹诽一通,这才慢悠悠地回答任意的问题:“这些仙女们,经常来我的好事馆,寻寻灵感写写故事,然后捡着好排戏的,撰写成戏文卖给那些戏班子,又或者是收杂书的,再把赚来的银钱换成米面去救济那些流民。方才让你‘卖身’,也不过是希望故事写完之后,你来说上几句词,看故事演出来是否招人喜欢。”

      “原来如此,原是高义。”任意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些,望着女子们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如是瞧着他神色的变化,露出一分好奇:“你既知她们非富即贵,怎么不问我,她们为什么不直接捐些银钱,偏要这般做?”

      任意转头回视,对上如是的眼神:“在下觉得,有些事但凡做了,便都是好的。”

      如是不知为何,望着他认真的眼神有几分不自在,他捻起瓜子嗑了一颗,说:“你这话倒是简单,只是这道理却不适用于所有情况。”

      “自然,世间之事变化无穷,纵有一条道理看似包罗万象,却总有那么几点不能自洽之处。”

      如是点点头,对他的这句话生了几分兴趣。

      “比如呢?”

      “比如小兄弟方才提的,这世上是否有衡量关于做好事程度的尺度,又或者说,究竟要做怎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人觉得是尽了全力,而不是图个虚名。还有便是,好人做好事,坏人做坏事,这句话也有很多值得推敲之处。”

      任意思索了片刻,想着方才说的那通话有些绕,就听见如是打趣地问道:“你方才说的倒是有点意思?我且问你,若有一人做了一万件好事,却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那这个人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这句话问完,如是将手里的瓜子揣回兜里,翘着二郎腿,手撑在膝盖上扶着下巴,优哉游哉地等着任意的回答。

      “做好事的时候,他是个好人,做坏事的时候,他是个坏人。对于他做的那件事受益的人来说,他是个好人,而对于因他所做之事受伤的人来说,他是个坏人。”

      听到前半句,如是朝天翻了个白眼,听到后半句,他则是捧腹大笑,引来姑娘们的注意。

      “没想到任公子竟然是个这么圆滑之人。”

      任意展唇一笑,算是接受这般“赞美”:“其实这话,很早之前阿翁也曾问过我,那时候我也是像方才那样回答的。”

      听到任意说起他爹,如是忽然收敛了笑意:“那,他说什么?”

      “阿翁说我会活得比他更自在。”

      如是眼神微眯,神色未有太多变化,但任意不知为何却听出一丝凉意:“那任公子觉得你的阿翁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嗯?”任意没想明白话题是怎么绕到这里的,他张唇欲言,又觉得背后议论长辈似乎不太妥当,好在如是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等到他的答案,便径自起身去瞧姑娘们的故事了。

      只见他穿梭于花丛之中,这边逗一逗,那边笑一笑,仿佛刚才与任意讨论深奥道理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三月将末,天逐渐热了起来,任意身上套了好几层衣服,让他颇觉不适,再加上屋里头格外闷热,于是他决定到外面去透透气。

      如是瞧他要出门的样子,懒洋洋地问:“任公子不还我的恩情了吗?”

      任意拱手一礼,然后摇头,说:“在下只是想到外面透透气。”

      如是颔首,心想你的随身宝剑还放在屋子里呢,也不怕你跑了,便摆摆手不管他如何了。

      他走到粉黛身边,瞧着美人愁眉不展,像是没什么想法的样子,计上心头,冲着她耳语几句,而后露出一脸狡黠的笑意。

      好事馆外面的任意原本想要做出一副抱剑直立的姿势,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从不离身的宝剑早上太过匆忙没有拿下来,只好收回手,背靠着墙,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

      只是众人的目光除了瞧见他的脸的时候,有几分欣赏之意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任意抬头望了望好事馆的牌匾,垂眸沉思,难道是他想岔了?

      罢了,他如今也没有什么能去的地方,且先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吧。

      长安虽大,但有心之人,总会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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