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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这一切 ...

  •   这一切,躺在松软舒适的被窝里的盛承安全然不晓,他此刻只觉得身体沉沉,脑中空空,仿佛行走在一片浓雾里,沉入了反复的梦境中。

      在一片雾蒙蒙里,他时而看到一整块一整块的石板上,斑驳的青苔痕。时而见到落日余晖下,整齐排列的金甲映出最后的光芒。又时而见到某条街巷中,来来回回不知道被折腾过多少次的大门,最后被主人家放弃,干脆拆下来随意摆在一堆杂草里。或者忽而想起某年上元佳节,有个人站在高楼上,长身如月,皎洁明亮,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砸到他的心间。

      但他梦到最多的,还是御花苑中,那颗长了不知多久的槐树。是一颗从他出生在这宫墙之前,就有了的树。

      他觉得他是知晓自己为什么经常会梦见这棵树的,但他一直很避免去追根究底,因为这样,会让他想起某个时候的某个人。

      但今日的刺激着实太多,也不差这一次了。于是盛承安抛下杂七杂八的想法,循着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路,走到了那颗树下。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颗树的树冠好像高了些。于是他突然兴致一起,沿着几枝稍显厚重的枝桠跟树干的交叉处,就爬了上去,然后躲在一片较浓郁的绿荫里,打了个哈欠。

      但动作做到一半,盛承安突然瞪大了眼睛,右手紧紧抓住一支树桠,想着,看来他最近着实是有些累,连在梦里都困成了这样。

      这时,一束阳光照到他前面的树冠上,透过缝隙,有些晃他的眼睛,却不是很刺眼,只是有些扰人的困倦。

      啊,此刻应该是傍晚了,他暗自嘟囔了句。

      他之所以做这样的猜测,是因为瞧到树底下空空荡荡,然后寻思着御花苑这个地方就只有傍晚时候是最清闲的,而他能知晓这件事,只不过是他也是。

      御花苑中白天从清晨开始便有一堆宫女叽叽喳喳地来采朝露,中午则来采花蜜,晚上就约着姐妹趁守卫松懈的时候坐坐秋千聊聊天,有时甚至还会在此处会会情郎什么的。

      同样,他也是到傍晚才清闲,却不是因为做人勤快,生活丰富。

      只是一个字,懒。

      他时常晚起晚睡,到了亥时,元宝还是怎么也叫不醒,这时就被父皇身边的公公架去书房,然后被牢牢看管着,直到夫子们教完一天的课程,那些看管他的人才会稍稍松懈,放他到处逛逛。于是,他才会有空闲,逃掉晚饭跑到这树上,等这着会不会有飞鸟再来。

      好吧,其实也不是等什么飞鸟。

      自从六岁那年,他被一个会轻功的好看的人救了,他就时常爬到树上来等那个人。他也不是没想过,假装掉下去,看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但却因为害怕如果没人来接他,他就会笔直地栽到地上,然后在床上躺上好几个月,被迫放弃来了这种想法。

      毕竟躺在床上,没法下床蹦跶乱窜对他来说,是太大的酷刑了。

      于是在对痛和躺的惧怕下,他就只敢每日跑到这树上来等那只会飞的“鸟”。

      处在深宫之中,被千疼万宠长大的小孩对于会飞这件事情的热忱,让这种日子意外的长久。

      不过,这似乎都是十几岁以前的事了,怎么今日一股脑全想了起来?

      盛承安揪了一片在他面前晃悠了很久的叶子,放在嘴边吹了吹,微风一来,只余树叶的婆娑声,除此之外,连个嘴唇与叶片之间摩擦的声响都没有。

      不对啊,他分明学会吹…盛承安伸出自己的手瞧了瞧。

      还是那般肤质细嫩,光滑白皙,只是,瞧着怎么小了点,更近乎一种软糯。

      盛承安心中终于生了些波澜,他在这梦中似乎回到了小时候。

      就是不知是几岁,若是六岁,是否能在此处再瞧见那个人呢?

      他想着,手脚比他的脑子先做出动作。

      没等他自个儿反应过来,盛承安就悬在了空中,脑海中闪过某个精致的轮廓。他闭着眼,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或许是因为在梦中不会真的疼吧。

      没过太长时间,盛承安耳边的风声停了,他动了动手,然后动了动脚。

      咦,真没觉得疼,难道是因为在梦里?还是有人接住他了?是那只“鸟”?

      盛承安立马睁开了眼睛,左右环视了一圈,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他耷拉下嘴角,自言自语:“可是分明不疼啊……”

      这时,从他身下缓缓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把盛承安吓了一激灵。

      “太子……殿下,您不疼,可是奴才有点疼。”

      盛承安火速窜起来,看着差点被压扁了的元宝,有些恍然。

      只见树下一个小童模样的小太监,将自己被撞歪的帽子扶正,面上还露出一副痛苦的神色,望着自己,泫然欲泣地委屈道:“殿下……”

      盛承安有些懵地问了一句:“元宝,你今年几岁啊?”

      元宝听着这个问题,有些疑惑,却没多想,他早就习惯了太子殿下这般说风是雨,不着边际的模样了,老老实实地回:“殿下,奴才今年十岁了。”

      盛承安将十岁两个字在嘴里琢磨了一会儿,眼神忽得亮了,他接着问:“这个时辰,晚课应当还没开始,你来找我作甚?”

      元宝摸了摸自己的腰,咧着嘴笑道:“我差点忘了,殿下,陛下刚才下旨,要您去崇文馆选伴读呢!所以我这不急着过来寻您吗,谁料您这直接……砸到了我的身上。您也不小心点……”

      元宝还在念叨个没完,但盛承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于是盛承安衣摆也忘了拉整齐,朝着去了不知多少次的崇文馆,一路奔去。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元宝挠头想到,殿下不是一向不怎么认去崇文馆的路的吗?况且每次都要等到他来寻,才知道回去,怎么今日这么积极了?

      而一向见“崇文馆”三个字便敬而远之的盛承安,远远地望着刻着鎏金篆书的牌子,脸上就扬起了笑容。

      只是他脚步忽然停在了大门前,有些踟蹰,他从来没有忘记这只是个梦。

      盛承安退后了两步,瞧着那牌匾上变得模糊的“崇文馆”三个字,双手握成了拳头。

      崇文馆上的这块匾,从他十四岁那年,就被换成了隶书,所以他已经很难在记忆里清晰地还原这块牌匾了。

      想来,整整十四年过去了,他记忆中的很多东西都变得模糊了。

      那么来往之人的音容笑貌,是否还能清晰如昨?

      “太子殿下到了!”

      他没能想太久,宣旨的太监就将他迎进了馆里,让一旁的闹哄哄的孩童坐回座位上,再让他顺着中间故意留给夫子巡视的小道走到夫子的座上,将下面一应孩子的面孔瞧个通透。

      盛承安的这几步走得有些沉重,又有些急促。

      他走到夫子的座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转过身,眼神缓慢地扫过前面几列的稚嫩的面颊,而后又很快地到了倒数几列。

      他瞧见好几张眼熟的脸,却最后停到了最后一排最挨着墙的一张脸。

      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一张脸,是一个头顶。

      盛承安松了口气,却没松彻底,一旁候着的太监见他的模样,脸上堆着笑,小声问:“殿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盛承安没有回他,只愣着站在那里,仿佛入了定。

      那太监走近了些,又说:“陛下听说傅家之子,傅简小公子才思敏捷,人品甚佳,殿下要不瞧瞧?”

      这句话,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盛承安终于收回了视线,他知道这位公公是在提醒他,告诉他陛下属意的太子伴读是他姑姑的儿子,功课回回都是第一的傅简。

      太监见盛承安看向自己,以为是应了的意思,刚想宣布旨意,却又瞧见盛承安摇了摇头,顿时噤声。

      傅简很好,只是为人却太过古板,满口圣贤言,一心天下任,这样的人于储君而言实乃大幸,但对于一个才八岁的孩童来说,却太过无趣。

      毕竟八岁的盛承安,那时想要的是伴玩多过伴读。

      所以当年盛承安也没有听从父皇的意思,而是随手点了好几个人,对那太监说:“我且点上几个人,陪我玩……读一读书,试一试,反正又不着急。”

      那太监有些为难,却也不敢违逆太子,只好答了声是,将那几个孩子问了姓名,叫一旁的傅简抄录下来,然后立马向盛承安告退,迅速离去回禀皇帝了。

      而在梦中此时,没等那太监说完熟悉的词儿,盛承安便沿着来路,走到了他之前望着的那个脑袋那里,停下脚步。

      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湿润了掌心,指尖揪着衣摆不停地作弄,他张唇好几次,却又全都闭上。

      那伏在桌案上的黑脑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弹了一下,然后就那么待了一会儿,才徐徐地抬起来,望向站着与他坐着差不多高的付长宁。

      盛承安瞧着近处逐渐浮现的脸,眉如远山,粉唇艳颊,却不显俗气,仿佛一幅秀美江南的画卷舒展在前,连呼吸都快禁止了。

      不知何时他竟泪流满面,盛承安伸出汗湿了的手,抚上那人的脸颊,只见那人面色不变,连眉头都未蹙上半分,淡薄地像个假的人。

      盛承安不知是从喉咙里,还是从心头,漫上一阵酸楚,他望着眼前的平淡疏离的脸,从嘴里说出了三个字。

      付,长,宁。

      字字铿锵,仿若泣血。

      梦中眼前所见人的面容,与庆元八年十月十五,他第一次瞧见付长宁时一模一样,盛承安觉得自己甚至能勾画出那人朱唇上熨不平的褶皱。

      似这般人面如昨日,人生如初见,相逢只梦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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