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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听到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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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走得没声了,盛承安缓缓回头,小声骂了句:“傻小子。”
他双手微合,指节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他自嘲地笑笑。
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傻的小子。
“不对,人呢?”
他猛地想起,自己方才所见之人,然而抬眼望去,那槐树之下,却是半个人影也无。
“臭小子,早知道小时候就不给你糖吃了。”盛承安气得踹了几脚那个乌木盒子,然而木头的硬度自然胜过布包着的肉。
这下,他是手脚一起痛个不休了。
哎,真是时也命也,想他堂堂的大盛太子,居然沦落至此,真是呜呼哀哉。
盛承安闭上眼,坐在那木头盒子上,双腿岔开,手轻轻搭在膝盖上,竟真的摇头晃脑地哼上了几句:“我命轻薄无人顾,我心潇潇无人知,都说青天开眼无人冤,为何我冤,冤,冤……”
他闭眼正唱得起劲,却觉前方一道黑影,反射性地睁眼一看,冤字卡在喉咙里,差点没把他呛出毛病。
等他缓过劲后,双腿慢慢合拢,想要努力作出一个文雅的姿态,但他双手红肿不能合起,实在是文雅不起来。
“额……”盛承安垂眼抬手,张嘴发出个音。
他觉得不妥,又把手收回去,食指微伸:“这……”
他低下头,屏气一会儿,还是把食指收回,口中之音最后落成了一个:“哎……”
等这三个字出口之后,真可称作——不知所云。
最后他决定闭上自己的嘴,等他的脑子反应过来了再张嘴说话,却发现那人的黑影低了一些。
他微微将眼皮掀开了些,发现那人单脚跪在了地上,而自己的右手被轻轻抬起小心地察看着。
那人用左手握着布垫在盛承安的膝盖上,从怀里取出一瓶宝蓝色的药瓶,扭开盖子,刚想伸手取一团药出来,却又悬在了空中。
“没事,我不嫌你手脏。”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盛承安想,如果他手还是好的,真想打打自己的破嘴。
那人点点头,取出一点药轻柔地涂抹在盛承安的伤口上,细致入微,与他满布的薄茧与疤痕的手对比鲜明。
“没想到父皇赏你的药,倒是我先用上了。”那人只是上着药,仿佛整个目光都只汇聚于盛承安的手上。
盛承安见着人不理他,有些气恼,他耸耸鼻子,心生一计。
“表哥,许久不见了,怎么都不见你与我寒暄几句?”
此话一出,终于是有了动静,却也只是手顿了一顿,指尖不小心点入盛承安的指缝之中。
“表哥?哥哥?还是……”盛承安见这计果然有用,便换着花样地叫,只是到了最后这一句,他叫出口后,才后知后觉有了几分羞涩。
“好哥哥?”
那人转了转头,头上的帷帽被风轻轻掀起一个弧度,却又很快地垂回原位。
他将盛承安的右手放下,又拿起他的左手,给他上药。
见这声“好哥哥”都没有激起什么大的风浪,盛承安终于有些偃旗息鼓的意思了。
但只过了片刻,他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听闻哥哥从潼关大胜而归,可有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哥哥也知,我这太子做得十分窝囊,放眼望去,这满朝上下,竟然只有哥哥能让我炫耀上几分,不知哥哥可否随便送上个什么信物给我,让我好生出去招摇招摇?”
那人却没理睬他,还是涂着药。
盛承安在心里冷哼一声,心想不使出杀手锏,这个木头人是真的要做个木头了。
于是他瞧着药上到小拇指的时候,突然轻呼一声:“疼。”
就这么一个字,黑衣男子竟真的僵在原地,头上的帷帽整个随他抖动了一下,盛承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来想要笑话两句,然而笑容却僵在唇齿间,整个人只觉得苦涩异常。
他不过是叫了一声疼,却比任何话语,任何招数都管用。
而眼前的这个人,明明站在他面前,却是一句话也不说,一个眼神也不曾让他瞧见。
他方才让盛如琛懂得物是人非,但其实最不能接受这个词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盛承安看着自己被细心涂好膏药的手,眼神微微闪烁。
那人见上完了药,拿起手帕将手指仔细地擦拭了一下,然后才把瓶子拧紧,放在盛承安还留了一点缝隙的盒子上,他站起身来,迅速退后两步,向盛承安行上一礼,竟是准备就这么离开。
“你真的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吗?”
盛承安坐在盒子上仰头望着那人的背影,风吹过他涂了药膏的手,凉意从指尖寒到心底。
“李岱将军是我外祖父之孙,是我母妃的亲侄,为何却与我这个太子如此疏远,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他嘴上语气故作轻松,然而眉头紧锁,眼眸满含深意。
听了这声质问,他脚步终于停下,转身低头,帷帽轻轻晃动了一下,他弯腰拱手一礼,终于回了第一句话,却也只有两个字。
他说:“殿下。”
好一个殿下,盛承安垂下眼,抑制住满腔悲愤。
他生来便是大盛的太子殿下,却从没有人问过他做这个殿下快不快乐,甘不甘愿。
因为在所有人的心中,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坐起来应当是快活的,自在的,目空一切,任意妄为的。
从没有人想过,任何的得到都要付出代价,他看似富有天下,却始终都如空中楼阁,海市蜃楼。
最终终究落得,孤身一人。
所有的关系,所有的情感,得之于“殿下”,也失之于“殿下”。
盛承安深吸了几口气,摊开手,故作随意地问:“将军,方才走得太着急,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本宫要选妃的消息。”
那人直起身子,没做回应。
盛承安却似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说:“想来将军还比我大上几岁,怎么却从没听过有过什么嫁娶的消息呢?”
风吹槐树叶子,轻轻作响,盛承安闻着伤药的味道,呢喃道:“难道将军也像我一样,心中有什么忘不掉的人吗?”
他望向杵在黑夜中的人影:“也有像我一样,得不到,却又忘不掉的人吗?”
“咚……”宫中计时的钟声响起,此刻宴会快要结束了。
看着那人依旧没有回答,盛承安笑了笑,站起身对他说:“如将军所见,我手受伤了,看来是拿不动这宝贝了,就有劳将军将这东西送回我的博望苑。”
话说完,便直接与那人擦肩而过,仿佛没有一丝留恋一般。
盛承安疾步走向未央宫后殿,最终在看到殿门值守的士兵时才停了下来。
他听着自己胸腔里的跳动声,慢慢地蹲到了地上,他已尽了全力,才能从那个人的身边逃走。如此看来,他的确是长大了,已经能为了什么,然后从自己梦寐以求的人身旁,抽身离开。
盛承安瞧着自己抹满了药膏的手,视线朦胧了。
自黄金台后,整整四年光阴,他们未曾相见,未曾言语,到了今日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变成了如今这样,即便就站在彼此的面前,却也如隔深渊。
相见相识不相言。
盛承安用衣袖抹抹眼角,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将手上的药膏尽数抹去,而后负手走向大殿后门。
“殿下……”
“不必多礼,安静看着我进去便是。”
盛承安入了后殿,在一片喧闹中悄悄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瞧着桌子上摆放地十分诱人的绿豆糕扬起了嘴角,而后用袖子拢住手,捻起一块绿豆糕张嘴吃了进去。
他不知道,见着他动筷子后,后殿的一角,有人暗自松了口气,又与盛承安身后站着的太监交换了个眼神。
大约吃了两三块,盛承安觉着自己的肚子再装不下去了,便朝一旁的小太监招招手,说自己要茶水。
元宝看他回来,早就在一旁候着了,见着盛承安要水,他刚想动,却见盛承安给他使了个眼神,于是便乖乖地站在一边瞧着那小太监接了自己的活计,给盛承安倒水了。
那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将水递给盛承安,慌乱间还撒了几滴水在盛承安的袖子上。
盛承安接过水,斜睨小太监一眼,觉得还挺眼熟的,瞧那小太监有些害怕地转身不敢看他之后,暗自思索,这太监还挺胆小的,比起来,自己倒像是要欺负他的坏人似的。
他用袖子半掩,将那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将那杯子递给小太监,似乎还要再来一杯。
那小太监见状倒是欣喜的不行,他正愁着怎么好换杯子,眼下便是个正当的理由。
“安儿,方才出去怎么也没见你多加件衣服才回来?”
俪贵妃终于找到空当时候跟盛承安聊上两句,只是她刚关心没两句,就见着盛承安突然满脸通红,挣扎着从座位上站起来,而后不小心被一旁的桌子绊倒,整个人连着他的桌子一起摔在了地上,摔倒时还不小心将桌上沉重的酒壶带下来,正正砸在了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