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临其境》苏州杓

6、第六章 保证书

　　三楼的训练室里只剩下林峰和另外两位队员，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左竹西靠着椅子，边转边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林哥，咱这不是要解散吧？”
　　吴林瞅了他一眼，琢磨着左竹西话里的意思，心想果然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他打了这么多年职业，还是头一次见队友和队友打架，打成这样的。
　　一旁的林峰没说话，靠在沙发上揉搓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左竹西瞧见了，顺势八卦道：“话说林哥，你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林峰低头望着手上的戒指，嘴角难得漾出笑意，“快了，等世界赛打完，就办。”
　　“啧，恋爱的酸臭味。”左竹西边吐槽边转过身去，隔着两台电脑数落对面的吴林，“看看人家，再看看......”
　　话音被吴林慢悠悠抬起来的一只手打断，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装饰，他戏谑的看向对面的人，还故意晃了晃。
　　左竹西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他怎么就忘了呢，对面这个狗也早就有了女朋友啊！操，原来俱乐部母胎solo的只剩他一个啦？我擦，这不科学啊！
　　左竹西拍了拍自己的脸，拿黑屏的电脑当镜子，百思不得其解：“兄弟，你说我差在哪儿了？”
　　......
　　正说着，王至廉从楼下上来了，他扫了一眼发现谢其不在，弯着腰悄悄问一旁的林峰：“谢其呢？”
　　林峰正和分析师研究下午的比赛数据，反应了几秒才抬手往上指了指：“楼上房间,老板走了？”
　　王至廉面露无奈，点了点头道：“刚走，吓出我一身冷汗。”
　　“怎么了？”林峰难得见他为难，多问了一句。
　　王至廉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说，“我上去看看谢其，你们先训练。”
　　宿舍的门果不其然从里面锁住了。
　　王至廉试探性的敲了敲，贴着门道：“谢其？睡着没有？有事儿和你说，开开门。”
　　说完他还颇不雅观的贴在门上听了听，然而听了半天，屋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无奈叹了口气，思索着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谢其开门，毕竟谢其这个人，本质就是一头倔驴，除了他自己想通，天塌下来也不关他的事。
　　恰逢杜宇上楼，王至廉当即拉住了他，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这可是活生生的救星。
　　王至廉将人扯的离门口远了些，压低声音安顿，想让他做一做谢其的工作，好好和他说说，再这么搞下去，大家都不好看。杜宇没推辞，其中的厉害他也是知道的。
　　没多久，一直紧闭着的房门开了，站在里面的人神情疲惫，头发肆意支棱着，连眼睛都是红的。
　　“你哭啦？”杜宇是个直性子，见着人眼红，下意识就觉得谢其是哭了。。
　　谢其没说话，开了门便重新跌回床里，埋着头不理人了。杜宇把门锁上，去窗口转了转坐到了对面那张床上。
　　杜宇心里，其实很明白谢其的想法，他们这么多年兄弟，一个眼神就猜的七七八八，更别说谢其这人，总喜欢把情绪写在脸上。
　　“你没事儿吧？受伤没有？”
　　“没。”谢其依旧埋在枕头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并不想说话。
　　杜宇望着他，无从开口也不知如何安抚，他俯下身，离谢其的床更近了一些，问：“你是怎么想的？”
　　杜宇的声音很轻，谢其从枕头里侧身，他睁开眼，盯着离得很近的杜宇看，良久没有说话。
　　杜宇看着眼前的谢其，鬼使神差的伸手勾了那人的刘海，指尖轻柔的揉过那缕头发，粗糙的发丝散在他手心里，有种凌乱的美感，“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老谢，我不是还在吗？”
　　一直沉默没有动作的谢其顿住了，他呆呆的望着杜宇，然后翻了个身，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半晌，他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我饿了，你给我点个外卖。”
　　“嗯？噗......”杜宇被他逗笑了，掏出手机边划拉边说，“你不会一晚上都等着我呢吧！”
　　谢其没说话，杜宇又问：“老样子？”
　　谢其点了下头，半晌又慢吞吞的说：“还要一块蛋糕。”
　　杜宇放在屏幕上的指尖一顿，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声：“好。”
　　下去取外卖的时候，杜宇恰好碰上了同样去取外卖的余声，余声整个左脸都肿了，紫里带着青，光看颜色就知道谢其打的有多狠。
　　杜宇简单朝人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先人一步上楼了。
　　谢其已经起来了，洗了洗脸看着多少有点儿精气神，杜宇放下外卖，边拆筷子边说：“刚取外卖的时候碰上余声了，他也取外卖。”
　　边上擦脸的谢其一顿，略不自然的问了一句：“他没事儿吧？”
　　杜宇看向他，他就知道，这人是个泥菩萨，嘴硬心软：“哦，没事儿，听说只是掉了一颗牙，刚看整个左脸都肿了，取的外卖全是汤汤水水。”
　　谢其心底一紧，这会儿回过味来了，他再怎么气也不该冲动打人，余声怎么说都是俱乐部老板的弟弟，真要打出事儿，他算是完了，何况打人真就能解决问题吗？
　　谢其想想，有时候真的挺冲动的，脾气一上来，和他爸说的一模一样，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今天砍了地主家的猪，也不知道这地主脾气到底好不好......
　　“那俱乐部呢？”他问的迟缓，捏着筷子在饭盒里挑来挑去，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刚不久前大老板过来了，但是说什么我不知道，和余声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谢其没什么食欲，说饿也不过是躲避的借口，他根本没心思吃饭。
　　“所以他真是大老板的弟弟？”谢其挖了一勺蛋糕。
　　“这还能有假？不过我那会儿在楼上瞥了几眼，余声和大老板长得不太像，除了都挺高的之外别的没什么相似地方。”
　　正坐着，王至廉上来了，他礼貌性的敲了敲门，没等答复便推门进来，生怕再被人关在门外。
　　“吃饭呢？吃完了来一下办公室，有点事儿和你说。”王至廉笑眯眯的，语气也和气。
　　谢其不想去也没办法，只得勉强的点头答应。
　　进去时，余声也在，谢其下意识去看对方的脸，果不其然，余声的脸和杜宇描述的一模一样，整个左脸都肿起来了，紫里带轻，确实打得很重。
　　他在另一边坐下，没和余声打招呼也没接余声递过来的眼神。
　　王至廉见谢其坐下，开门见山：“今天的事儿，都知道了吧，公关组花了很多钱才压下来没放出去，说说吧，你们都是怎么想的，这世界赛还能不能打？谢其......余声先来？”
　　坐在一边的余声没动，呆呆傻傻的看着王至廉，半晌模糊的吐出一个字：“能。”
　　王至廉早知余声会这么说，点了点头指向谢其：“你呢？”
　　谢其耷拉着眼皮，虽然心里有些愧疚，明面上却还是一副屌炸天的样子，他不说能也不说不能，就那么晾着王至廉。
　　王至廉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样的态度，也不恼，伸手从抽屉里捞出两份文件，一份递给余声，一份递给谢其。
　　“这是总部刚刚拟定的保证书，介于二位的特殊情况，专门出了一项文件，别的作用没有，只要你们能和平相处到世界赛结束，就OK，二位也知道今天的事情影响力多么不好吧，一旦爆出去，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可就白费了，知道吧，谢其？”
　　这声谢其说的很重，其中的意思自然也不必解释。
　　被叫到的人终于抬起了头，他眉头紧锁，并未接话，仔细翻看着眼前的文件。
　　坦白说，这样的处理方式出乎谢其的预料，毕竟是自己先动手打的人，还把对方打成那样，按照俱乐部的规定，至少也要罚半年薪水，这还是没爆出去，要是爆出去，罚钱都是次要的，严重的直接解约，不仅如此，选手还需要付给俱乐部高额的违约金，从此声名尽毁。
　　而如今，只需要签一份保证书？也不需要给对方道歉？
　　谢其无法理解，在他的认知里，这是完全不合规的，他不由的看了余声一眼。
　　一旁的人很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甚至看都没看，仅在落笔的瞬间停顿了一下，收了个漂亮的尾。
　　谢其犹豫片刻，也捡起桌上的笔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推给王至廉，一刻也未停留的起身离开了。
　　走廊里时不时传来青训的吵闹声，谢其隔着玻璃看，年轻的脸庞笑着闹着，一盒红茶传来传去，喝了个底朝天，大家热血满满的奔赴前程，可又有多少人真的会有前程呢？谢其有些感慨，同时又笑自己老了，总是想些过去的事儿。
　　保证书上写着——SNK的每一位成员，都是SNK的荣耀，
　　真的是这样吗？
　　他忽然就想通了，亦或是释然了，也越来越认清了自己的无力，就像林峰所说的，很多时候，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做好自己。
　　第二天一早，在经过一夜的舆论发酵之后，SNK俱乐部总部正式放出了余声青训时的照片，并且同步附上了赛事水平鉴定书，尽管仍旧有部分粉丝质疑是否为p图等，事情终究步入尾声。
　　经过如此喧闹的一出后，余声的人气不降反增，太子爷的身份仿佛一夜间给他加了许多buff，粉丝团都多了三万人。
　　所有人都开始期待余声的首秀，希望他一鸣惊人。
　　然而事实是......
　　“操，说了多少遍了，别装三倍别装三倍不懂？”谢其一边操纵着自己的人物观察地形，一边嚷嚷着骂余声，还顺手往地上丢了个红点，“换上！”
　　余声没敢说话，悄悄的把自己的三倍换下来装了红点，说起来，这还是谢其头一次给他东西。
　　不知道是喜悦冲昏了头脑还是不习惯用红点，装上不久余声就完美错过了左竹西的报点，他身子一侧刚把枪架起来就被远端枪线打倒，谢其离他不到五十米，击杀公告出来时，余声明显感觉身旁人的气压更低了。
　　对方长舒了两口气，没做声，似是平复自己的情绪。
　　余声更是不敢说话，左竹西封了烟，余声躲在矮坡下面，靠着掩体一动不动。烟里很快出现脚步声，谢其的人物穿着一件黑皮裙蹲下了。
　　他沉默的救人，似乎一句话都不想多和余声说。
　　救治倒计时结束，谢其刚要走，余声突然喊了他一声，声音很轻：“队长有没有包啊，我没急救包。”
　　谢其这暴脾气差点就又来一套，但话到嘴边忍住了，他恶狠狠的丢了个包下来，顺着封好的烟往前面的掩体去了。
　　余声捡了包，刚要恋恋不舍的看几眼，耳边一阵枪线声，右上方显示出击杀公告，谢其被打倒了。
　　“卧槽，哪儿的人？前面那个坡上吗？”谢其操纵着自己的人往树后面挪，再来一个雷谢其就没了，他环顾四周，这儿的地形太差，根本救不了。
　　周边封起了烟，谢其一边盯着远处的山坡一边平静的说：“救不了不用过来，应该是山坡......卧槽......”
　　谢其盯着自己的屏幕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刚刚那是什么，瞬狙？紧接着他看到了击杀公告，声音不由收住了。
　　M24一枪爆头！SNK.X91爆头HF.122，真是精彩！
　　然而不等众人反应又是一狙，直接狙死，左竹西不由感叹：“牛逼啊兄弟。”
　　余声没说话，谢其刚想往旁边看，烟雾里传来了脚步声，谢其盯着眼前救自己的人，气氛竟短暂的陷入尴尬。
　　救完了，余声给谢其丢了个包便往旁边的掩体去，谢其刚要跟他，“砰——”的一枪，谢其再次被打倒了，这次是一把98K，大约只是试探性的打一枪，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直接穿烟擦了谢其的血皮。
　　“操，这也太背了吧。”谢其再次开始自己的狗爬之路，尽力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但四周除了这棵树实在没别的了，其他队伍的人已经盯上了，救也是徒劳。
　　“别救我了，你们进圈。”
　　然而浓烟又起了一波，遮住了谢其的视线，他不解的转头看了余声一眼，见人专注的盯着远端的房区，便想了想没说什么。
　　圈进一步缩小，SNK正好位于圈边，左竹西架枪，吴林靠右顺着圈边往前突，刚下底坡，吴林报点324方向房区，大约200米，高坡露头。
　　“看到了。”左竹西冷静的说了一声，“砰——”
　　“一枪，有队友，小心右侧。”左竹西被打了一枪。
　　余声负责盯右侧房区，现在场上还有三个队，他们在北侧中间，东西各有一队，最难受的就是他们，如果下一个圈刷不过来，他们估计也就没了。
　　下一个圈刷新，南侧左切，余声他们完全被切在了圈外。
　　决赛圈的毒已经不是一般的毒了，再有不到十五秒，圈就会完全覆盖这里，这是最后的转移机会，但余声想救谢其。
　　“赶快走啊，磨蹭啥呢？”倒地的老大爷见边上的人迟迟不走，终于不耐烦的开始催促了。
　　余声盯着谢其的血量，眼看着见底了，圈也要来了，底下忽然打起来了。
　　耳麦里传来吴林的声音：“蓝色房区二楼一个，坡上一个，死一个。”
　　余声就趁着这波空档，连封两个烟跑到了谢其那儿，谢其懵逼的盯着他，想不通这是哪出。
　　“兄弟？干嘛呢？”谢其直接转过头来问来了。
　　余声不知是太专注还是如何，盯着屏幕仿佛真的在救人一样，正襟危坐，背都绷紧了。
　　“你快点打包，我......”余声话没说完，耳边就是一通噼里啪啦。
　　谢其松开手里的鼠标，往后一靠双手拢在了胸前，两个齐齐灰下去的电脑屏幕宣告了事情的结局，余声盯着屏幕上同时死去的谢其和他，顿了顿道：“对不起。”
　　谢其真是满肚子火没处发，要不是林峰靠在他椅子上压在他的肩膀，手指轻敲着给他暗示，他早开口骂了，特么的以为过家家呢？看着救不了非要救，演电视剧呢？英雄救美？老子用你救吗？
　　谢其越想越气，整个人都快炸了似的，他一边看着其他队友的视角一边想，老子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能碰见这种奇葩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