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声》赪赭

5、帝殇 颜家的

　　颜家的盛状就在这一场一场奇闻异事“彻底”退去。
　　英政帝在位的第十五个年头。
　　不知为何，英政帝的身子骨日不如一日，太医诊脉后，竟查出了衰颓之相，本作为皇后的何媛理应侍疾君前，可高仁禄“三顾茅庐”都没将这位皇后娘娘请来。
　　英政帝倒也不恼。因为皇后不来的原因，阖宫上下谁不知道——说三年前，又是一个元月四日，嗣王七岁生辰宴上。
　　在席面将了时，皇后娘娘却派人带上了一个与嗣王等大的少年，还有一个带着幕篱面具的男子。
　　二人赤脚带铃，干净利落的舞着剑。可这时的英政帝却似被什么压制一般，头冒冷汗，死捏着酒杯，梗着脖子，英政帝对何媛说:”皇后这二位是？”
　　何媛倒是耐心的说:“那带面具的是臣妾身边女官邬焕笙的胞弟——邬焕茗，他因为幼时不慎而坠入了铸银的炉鼎，以致面容尽毁。”
　　“是，是吗？”英政帝回应着，却似被什么压制般，额上冒着虚汗。何媛瞥了一眼英政帝发白的双唇。
　　回眸却展笑道：“虽焕茗虽面容尽毁，但却真是个妙人儿，不仅功夫好，又贴心致极、知人冷暖，这心是比那牛毛针尖儿还细。瞧......焕茗身边儿那孩子，就是前些个年头，焕茗在国寺附近的人伢子手里面儿救下来的。寻了几个年头，也没找着这孩子双亲、兄弟，只好......”
　　何媛话未罢休，就听“哐啷”一声，似支撑不住般，英政帝一下子伏在了桌案上。
　　“皇上!”众人惊呼。
　　高仁禄立刻上前，却见英政帝搀着高仁禄，颤巍巍的站着，一把将手中的酒杯砸向堂下跪着的二人，可没什么力道，因而杯子只是在空中挥了半圈后落在了桌上。
　　见状英政帝脸色乍变，一巴掌打在何媛脸上，大骂:” 贱妇!私带外男入宫!你该当何罪!”
　　堂下众臣见状都跪倒在地。
　　而未待众人反应，英政帝便怒宣到：“即日起，嗣王——元偲，就藩，江都五郡!皇后禁足风栖宫。堂下二人阉割!”
　　"哈，哈，哈......”不知是不是因为所受刺激过大，何媛竟疯也似的爆发出一阵狂笑。
　　“自上圣明!焕笙，我们回宫!”何媛搭上邬焕笙的手，转身离席。走了两步后又停住，怒喝到:“下手稳着点，别伤了本宫的狗!”语罢便又快步离去了。
　　本说是个大好的日子，却落得个不欢而散。
　　又看邬焕茗与那男孩儿，似被拽的死狗般，被拉扯到微髢舍。那屋子门闩一打，就见刚才还直着腰板儿的侍卫，“扑通”一下跪下，又着急忙慌的帮着邬焕茗二人解开了绳子。
　　邬焕茗斥了他一眼，说“退下吧。”
　　就见那侍卫走到了墙角，又缓缓蹲下。瑟缩着，空洞的看着不知何处。邬焕茗“哼”了一声，打量着这屋内，忽闻见:“茗叔，这是什么地方？”
　　“翯儿，你无须知晓这是哪儿，你只需记住，咱再从这处出去后，你就是非男非女之身，无论日后你有何等造化，你都得夹着尾已做人，擦干净眼珠子做事，还得拈着嗓子说话。”
　　“可是，茗叔，我......”邬翯正想发问，却一把被邬焕茗扼住脖颈，一时惊的说不出来。
　　“翯儿，你记住：自打你落在那些个人伢子手里时，原本的你就死了，我现下再救出你来，那就是从阎王爷那儿给你偷的寿，那你从此也是非人非妖 。不论身旁的人对你多好，身旁的主子多和善，你也好，我也好，都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说着竟越发的狰狞 ，缚在邬翯脖子上的手也越收越紧。
　　邬翯无力的拍打着邬焕茗的手臂，蚊吟般的呼着：“茗叔，放开，茗叔......”
　　不知是听见了还是陡然清醒，邬焕茗似抛开烫手的炭块儿般撒开了手。一下子失了力的邬翯，沉沉的砸在了地上，像条即将渴死的鱼一般，不住的翕动着嘴，呼吸着屋里潮湿的空气。
　　自这之后邬翯与邬焕茗便以贴身内官的身份前往了江都。而何媛虽仍持着皇后身份，但只能苦守冷殿与母子分离的前熬。
　　也自此之后，帝后不再相见，年复一年，英政帝渐有了衰颓之相。
　　英政帝渐渐病气浓重，日趋缠绵病榻。不过这朝中剩的都是些个享着先辈荫蔽而空吃皇粮的混帐羔子，心里头都明白盘算着：反正风雨飘摇有国挡，粮饷空虚有百姓添，就算有外敌内患，还有皇后娘娘在，再怎么也落不到自己身上。这般无朝可上，倒还得个清闲自在。
　　近日，有太医来探英政帝的脉，拐着弯子的告诉了英政帝，他时日无多。
　　英政帝十五年，十一月二月，一道圣诏传到国寺，将年仅十岁的恭王遗孤拉入红尘，又传唤来颜察、颜敏二人入宫。
　　三人跟着内宫总管——高仁禄进入宣昭殿，便见一身龙袍整齐庄重的英政帝坐在正堂上的龙椅上。虽面色红润却似被泄了阀般，病气恹恹的。
　　三人作势行礼，却被英政帝叫住：“免礼吧，都别拜了，还没死呢。”
　　又说：“敏儿啊。”
　　刚直起身子的妇人，突被一唤，又立即跪了下去，道:“儿臣在。”
　　英政帝见状，暗叹一口气，又道：“敏儿，把小皇孙到带过来吧。”
　　“是。”颜敏徐徐站起，却不忘勾着背，牵着小孩走到龙椅前。
　　小孩看着龙椅上的人，轻声唤了一句：“皇爷爷。”
　　英政帝闻言方才展出笑颜，重重的应了一声:“哎......”可正想着与孙儿谈论两句，忽才根起并未给这孩子赐名。
　　“皇爷爷，孙儿因在国寺中为国祈愿，带发修行，虽并未全然了却尘俗渊缘，倒也算是半个佛门弟子。寺中为孙儿启蒙的师父便只给孙儿定了法号，名日沉安......”小孩率先开了口。
　　可英政帝却是不知要再与这孩子再说些什么了。只得冲着高仁禄挥了挥手，高仁禄会意，上前道：“小殿下，从国寺到宫中又到了这时，总归是辛苦，怕也未来得及用早膳，便随老奴去用膳吧。”
　　沉安看了一眼高仁禄，扭过头又跪倒在英政帝脚边，重重的一叩首:“皇爷爷，孙儿告退。”便起身，随着高仁禄去了偏殿。
　　后来为三人各自安置了住处后。英政帝便说自个儿乏了，摒退身旁宫人后，与高仁禄交代了几句，便独自待在了正殿。
　　此刻，虽才是午后，英政帝却觉脊骨发凉，脸色心转像灰白。
　　他剪断了四周的烛芯，又摘下发冠，放到龙椅上，缓缓走到一点点日光照在窗框雕花上，而映下的一片阴影里。
　　他坐下，无力的靠在窗下的墙上。兀自的说者话：
　　“皇兄，那年母妃去逝后，父皇将我继给了贞贵妃，可我便只剩下这一点点光，和一屋子黑。可我很后悔，若我不曾抱怨这许光芒不够暖，是不是贞贵妃和元泗就没有机会害你与大娘娘了？”
　　“皇兄，我一点也不想当皇帝，因为当了皇帝便再也没了名字。”
　　“皇兄, 你说大娘娘还记得我吗？母妃还记得我吗？还会有人记得我是元......”说未全尽，英政帝便再没了声音。
　　英政帝驾崩, 世上再无庶七皇子——元斐。史书工笔下 ，唯有一位弑父杀兄，娶女抗敌，逼死良臣而遭了报应，无端病逝的昏庸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