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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炽烈 荆荷举一路 ...

  •   荆荷举一路北上,大年二十九才到圆峤地界。这是他进入圆峤以来遇到的第一个镇子,圆峤入夜早,街上没几家店铺还开着。
      荆荷举还穿着白阳镇上乔宛泓在成衣铺给他裁的绛红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叫不上名号的旧剑,肩上是一件极扁的粗布包袱。他没有帽子,头发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还有不少已经融化,打湿了头发,灌进了衣领。
      他顾不上休息,随便找了家还未关门的店铺喝了口热茶,买了点干粮又上路了。如果整夜不停地赶路,明早就能到乔将军军队的驻地。
      他打定主意,只远远地看着乔宛泓,若是离召不出现,他也不现身。
      到北境的时候,冰冷的太阳已经升起,一片旷远的雪原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荆荷举便扯下一条暗色的布条绑在眼睛上,继续向前行进。
      雪中不好行路,直到晌午他才看到驻军的营地。正是午饭的当,却没有一丝烧火做饭的迹象,荆荷举观察了一阵,才确定,这座营地基本是空的。
      荆荷举潜入营地,剑指一个独身巡逻兵:“人呢?”

      昨夜北夷军队突然越过汝河南进,乔松的军队彻夜赶向汝河应敌,北夷军队共发起六次冲锋,鏖战至这第二日晌午还未被击退。
      这是北夷军队的第七次冲锋,乔宛风受了伤,只能在队伍后翼指挥,由乔宛泓率兵迎击。乔宛泓之前已经打伤了两个北夷副将,这回来的是主帅。
      主帅一出,将士激愤,攻势更猛。近身时,云蛟总被长戟压制,乔宛泓在马上竟有些施展不开。前方乔宛泓与北夷主帅缠斗良久,后方又有北夷军队右翼包抄,他父兄都在后方,心神便不稳起来。
      北夷主帅是战场老将,拼武力打不过,便将长戟对准了马腿,战马远不如人灵活,前腿上被划出不少伤口,滴在脏污的雪地里瞬间便消失了。
      马受了伤,更难控制,对方一个下腰,直取马腿,乔宛泓心道不好——若是击中,马便废了!
      眼看长戟挥来,却被凌空一剑劈了个七段,乔宛泓一愣,便见六个剑影延伸入雪地中,地面上立刻被劈出数道半尺的深痕。
      绛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将人自马上一剑挑下,回过神来时,对方主帅已经被钉在了地上。
      定睛一看,剑尖恰恰穿过北夷主帅的盔甲,入地七寸深,剑刃已经翻卷。那人头发都结了冰,他缓缓起身,转过了脸来,正是一路找来的荆荷举。
      荆荷举一回头,便看到乔宛泓正在勒马,他满脸血污,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银色兜鍪反射出耀眼的银光,顶上一根红缨在风中飘荡。
      马静下来,乔宛泓利落地翻身下马,亲手俘了北夷主帅。
      主帅被俘,顷刻间北夷人便溃败而逃,汝河河畔再次恢复了寂静。

      荆荷举自后方一路杀来,先是降了北夷军右翼的头头,又一路将北夷人斩落马下,才来到乔宛泓的身侧。看到骑着高马,一身战甲的乔宛泓,荆荷举心中叹道:即使脸上都是血污和乱发,他却一如昔日俊美无暇。
      绑好北夷主帅,背上荆荷举卷了刃的剑,乔宛泓翻身上马,又对荆荷举伸出一只手。荆荷举看着这只沾满血污泥泞的手,有些语塞。乔宛泓的父兄就在后面,难道他们要同乘一匹马么……
      乔宛泓见他不动作,又翻身下马道:“你骑马,我跟着你。”
      一年多未见,乔宛泓眼神依旧,荆荷举突然间感觉胸口犹如擂鼓,面颊上也泛起了火辣的热意。
      荆荷举不愿上马,乔宛泓便将北夷主帅移交给副将,与荆荷举一同站在雪地里。
      雪又下起来,乔宛泓摘下了自己的甲胄兜鍪,扣在了荆荷举头上,两人坠在队尾徒步而行。他刚刚便看到他头发结了冰,想来一路都未曾戴过帽。
      “现在回驻地吗?”荆荷举问。
      乔宛泓:“嗯,刚刚后面发了信号,留下些人打扫战场,我们先回去。”
      荆荷举感受到盔甲的温度,他的头发上的冰也开始融化,肩膀都湿了一小片。他这时才感到有些后悔,明明不打算出现的……
      “三哥,”荆荷举犹豫地叫了一声,“赵宣被救走了……”
      乔宛泓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
      “桑前辈说是魔教教主离召干的,而且离召救了人就没有踪迹了……”荆荷举又道。
      乔宛泓转了脸看向他,仿佛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于是荆荷举继续道:“他们说他可能回圆峤了……”
      “所以你才赶来这里?”乔宛泓清澈的眼中温度灼热。
      荆荷举沉默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复又道:“三哥,对不起。”
      乔宛泓听言愣了愣,垂下眼道:“什么对不起。”
      见他脸色蒙上阴影,荆荷举心中没来由地一紧。他斟酌了一会才道:“那天,我打了你一掌……”
      又说回那日,荆荷举的心跳有些按捺不住。乔宛泓一直低着头,良久才问:“只是这个吗……”
      “还有,”荆荷举忙道,“我不告而别……”
      “嗯,”乔宛泓的声音很轻,飘入雪中便散尽了。过了一会,他又问:“没有了吗……”
      荆荷举呼了口气,破罐破摔道:“你被武林中人诟病指点,被乔将军禁足,又来这里戍边,我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个信都没有,对不起……”
      他说完这话,已经心如刀绞到快喘不过气来。乔宛泓终于停住脚步,却依然垂着眼。良久,他才开口:“还有吗……”
      荆荷举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听言,乔宛泓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他终于抬眸直视荆荷举,认真道:“你前面说的,都没关系。”
      又是这种眼神,荆荷举再次陷入短暂的眩晕。
      说罢,乔宛泓牵着马向前走去:“你不是来找我了么。”

      回到驻地的时候,一众士兵已经在营地前集结好,正在清点人数。战场上不少士兵都看到这个没穿盔甲的红衣少年英勇退敌,还在想是哪里来的士兵,见他二人同行才知道原来这个少年是二副帅的熟识。
      此时这位少年正与他们的二副将并肩而行,他头戴闪亮的头盔,顶上那根红缨正在随风摇摆。这两人具是少年英姿,意气奋发,脚步不疾不徐。若不是向着营地而来,简直犹如雪中漫步。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荆荷举有些局促,他下意识地向乔宛泓身后躲了躲。乔宛泓便让人先带他去自己的帐子休息。
      穿过大大小小的帐子,荆荷举终于被带到了乔宛泓的帐子里,火已经生好,他便摘了头上的兜鍪,坐在炭火边烤火。
      这帐子不算大,只有一张单人的草垫做床榻,一旁放着一只装行李的矮木框。荆荷举实在困倦,便解了外衣在榻上睡了。一觉醒来,外面已经全黑了,帐子里点着油灯,却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到门口,掀开了帘子。外面立即传来声音:“少侠醒了,快去传饭!”
      荆荷举才发现,原来帐子外一直守着一个人,看个头听声音都像是个半大的孩子,那人转过身的时候,荆荷举才发现正是他晌午在营地里遇上的那个巡逻兵。
      荆荷举忙对他作了个作了个揖道:“小兄弟有礼了,请问三少爷去哪了?”
      巡逻兵顿了顿道:“少侠说的是二副将吧,二副将在主帅帐子里,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
      荆荷举点了点头便回帐子里了。他刚刚看到外面静悄悄的,估计士兵们都休息了,还是安静点好。
      过了一会,帐子外响起了脚步声。
      “少侠,热乎的饭食,我端进来了啊。”
      荆荷举赶忙起身,一回头,那人已经进来,却不刚才的巡逻兵。这人穿着盔甲,右手上缠着纱布,左手端着个食盒,脸上笑容灿烂。
      这人的鼻子和嘴简直跟乔宛泓一模一样,荆荷举当即猜到这便是乔宛风了。他赶紧接过食盒道:“有劳宛风大哥……”
      见自己被认出,乔宛风笑容更明显,他示意荆荷举坐下,自己也坐在炭火边。荆荷举一时摸不准乔宛风的来意,只好以吃饭来化解尴尬。
      “宛泓可算没白想你。”
      乔宛风这么冷不丁的一句让荆荷举差点呛住。他咳嗽完,终于抬起头,竟看到乔宛风满脸“慈爱”地看着他……
      乔宛风丝毫没觉得不自在,又道:“你身手不错啊。”
      这句话荆荷举还算勉强能接上,于是他咽下口中的食物道:“您谬赞了……”
      “就是剑不咋地,啥破剑啊,剑刃都卷了。”乔宛风又道。
      乔宛风说话的风格让荆荷举倍感亲切,他放松了表情自然道:“这把剑是桑前辈在集镇上找来的,确实有点不经用。”
      “桑前辈?桑寄开?”乔宛风问。
      荆荷举点点头:“我一直和桑前辈,萧恪萧前辈在一起。”
      乔宛风便道:“久闻这两位大名,就是难得一见。”

      闲聊了会,荆荷举又想起乔宛泓还在乔松那,便担心道:“三哥他去这么久,不会有事吧?”
      乔宛风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了,我爹他不是不准宛泓那什么你么……”
      荆荷举听到乔宛风这么说,羞愤到差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忙道:“宛风大哥,你误会了,不是那样的,我这回来是有别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乔宛风却笑了,他语气轻松道:“我没怎么想啊,你怎么这么紧张?”
      “二哥,”乔宛泓终于听不下去了,掀开了门帘打断道,“你还不去休息吗?”
      乔宛风一看乔宛泓回来了,二话不说便起身向帐子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还未跟荆荷举告辞,又回头道:“多吃点,下次再聊。”
      乔宛风走了,帐子里就只剩下乔宛泓和荆荷举两个人。乔宛泓将帐子的门帘降下,又把门帘底端固定在地上,才走到炭火边坐下。
      “三哥,你去乔将军那了?”荆荷举忍不住问。
      乔宛泓点点头道:“嗯,初三开始是我的休沐期,我们一起回京口。”
      荆荷举却不同意:“可是离召还没有出现,你休沐结束之后,又要再回来,离召就在圆峤,我担心他对你不利。”
      “那他要是一直不出现,你就一直跟着我吗?”乔宛泓问。他脸上似乎有笑意,看起来暖融融的。
      荆荷举看得有些出神,愣愣道:“嗯。”
      乔宛泓便抬起眼看向他,满脸诧异的神色。荆荷举低声解释道:“要保护你呀……”
      “我看你已经有六重剑影了,怎么练得这么好了?”乔宛泓道。
      荆荷举听到这话,胸中异常舒畅,他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道:“山里闲适,我可以日夜不停地练剑,不小心就有六重了。”
      乔宛泓勾起嘴角摇了摇头,无奈道:“不小心?”
      荆荷举也笑了:“也是为了陪阿潇,当时我父亲也将剑真传给了他,所以他其实是我师弟。”
      乔宛泓点了点头,又问:“他现在怎么样?”
      荆荷举道:“阿潇身体是好了,只是还有心结没有解开,所以直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急不得。宫离雁已经死了,一切都会过去的。”乔宛泓安慰道。
      荆荷举点了点头,复又想起乔宛泓在将军府禁足的事,低落道:“三哥你被禁足的时候也受了很多罪吧……”
      乔宛泓却摇了摇头道:“不算。我在府中一切都如常,算不得是受罪。”
      荆荷举知道乔宛泓是安慰他,但是他实在不忍心再追问。
      “你赶路累了吧,现在睡觉还是再等一会?”乔宛泓的声音似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荆荷举听了便觉得晕晕乎乎的。
      “现在睡吧,可是这草垫太小了,我睡的话,你怎么办……”他断续道。
      乔宛泓却没答他,只将他引到草垫边,让他躺下,然后自己也挤了上去。他身上的盔甲又冷又硬,本来地方就小,他实在担心硌痛荆荷举,于是便起身卸了甲,穿着外衣紧挨着荆荷举躺下了。
      行军极苦,乔宛泓与北夷军又鏖战了一夜,神色早已十分疲惫,他几乎是在挨着草垫的瞬间便睡着了。
      荆荷举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乔宛泓,乔宛泓却自觉将他压进了怀中,鼻息全喷洒在他脖子上。
      他心情起起伏伏,恍惚之间,才想起今夜好像是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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