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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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一直在下雨。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针线从灰白色的天涌入地面，广东的冬天总是以下雨开始，又以下雨结束。潮湿的，阴阴的，暗不见光的，是天气也是我。
出于种种原因，我向辅导员申请了春节留校。无家可归，挣下个学期的生活费，想一个人待着，我漫不经心地数着自己的理由，但我什么都没说。辅导员也什么都没说，她是个很好的人。安慰我疫情期间待在学校是正常的事，不必感到伤心，家人会理解的，学校会好好安排留校的学生过好这个春节。
这天晚上九点，我准时地登上了那个软件。
照样是没什么人，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不断跳动的头像，周边的波浪特效鼓动着，一下又一下，规律地像心脏的跳动。我徘徊着，宿舍里空无一人，周围寂静而且喧嚣。冬夜里风声咆哮，我的心空且大，像吞了西王母的灵药，冷地一下，就似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借着风力，飘荡悬在九天之上，化作一轮月，俯瞰这人世间。
然后我点了进去，他的歌声顷刻间铺满在这间小小的宿舍。我怕踩碎了他的声音，于是捧了杯热茶坐下。自从上次分别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他也没有赶我走。
也许我太孤独了，于是喜欢制造声音。喜欢一挤就叫的小/黄/鸭，喜欢一掰就碎的干脆面，喜欢一吹就响的风铃，喜欢一摸就撒娇的猫咪，喜欢一敲就会战栗的灵魂。
于是，此时此刻的我，最喜欢他。
屏幕很小，却承载着艺术，虚无，和我的爱情。有人叫他弹唱一首《Hotel California》，他一下抽紧了卫衣的绳子，又胡乱扯住了前额的头发拨到一边，放下吉他，拿起了贝斯。
“我不会唱。”他轻飘飘地拍着琴面，哼起了“我肯定/在几百年前/说过我爱你…”，手指凑近着手机屏幕，调整了一下机位。
这样我能看到更多的他，看到他的床铺，下巴，窗台，从帽檐里漏出来的头发。但这并没有其他的用处，因为我的爱情只有我知道，还有我的枕头，我的耳机，我的被子，我的手表，以及我手上的这杯热茶。
我想，也许我永远都没有跟他第二次说话的机会。有可能，这根本不是爱情。只是下雨的时候需要打伞，孤独的时候需要一个发出声音的，可以让这个冬天温暖一点的人一样。
但如果要在千万人中做出选择，我觉得他是唯一的。
是我花园里冬日盛开的唯一玫瑰。
我一边默数着他下播的时间，一边有恃无恐地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手指晃着杯子。我稍微舒缓了身子，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头向后倒，颠倒的世界，错位的人生。
他搓了搓手，笑了一下，“南方简直是靠抖过冬，我明天得去酒吧驻唱，所以直播会挪到下午。”
我最近总是在做梦，梦里一片诡异惊糜的色彩，总感觉自己像回南天里未被拧干的毛巾，一直滴水，湿漉漉的，潮湿腐烂，可以长出阴绿的青苔，醒来之后冷的不得了。冬天太冷了，但他像轮太阳。我闭了闭眼睛，地上吊着的灯太亮了，有点刺眼。
“好无聊啊，你们都不说话的。”
他开始念停留在直播间粉丝的名字，一个一个，接下来就是我。
“星星，你怎么不讲话？最近怎么样？我跟你连麦，你是我的榜一，榜一应该有榜一的特权。”
我一下子坐直了，头有点失重和眩晕，杯子没拿稳，剩余的水洒在地上，但来不及去收拾，只顾着按接通键。我像是一艘年久失修的宇宙飞船，迷失了航向，只能在在浩渺的宇宙中漂流，孤独与冷寂炙烤着我，我很久没有接近过太阳，也已经忘记了家园的风景，但此时此刻，破败的电台不再播放老式的旧CD，因为收到了新的救援讯息。
终于，时隔几天后，我们有了第二次讲话的机会。
“你怎么都不讲话？榜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直像一个屌/丝一样注视着他的一切。他当时的一点点善意，成为了我可以继续关注他的理由。
彗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拖着他的大尾巴造访这个小小的人世间，我出生的时候，海尔-波普彗星从另一个世界来地球做客，因此我认为我是一个很倒霉的孩子。唯一幸运的时刻是高中吊车尾的我，破天荒考进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当时的我，以为自己主宰了自己的人生，前十八年的昏暗人生中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幸运时刻。原生家庭的家暴，单亲家庭的小孩，校园暴力的受气包，不能公布的性取向，一塌糊涂的人际关系成为了一颗颗智齿，它们盘根错节地抓着我的牙床，攫取着本应该用来正常生长的恒牙的养分。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它们默不作声，直到如今，开始疯狂。
“我在，你唱歌真的很好听。”
“谢谢哈哈，你是学生还是工作了？怎么每天都看见你在？”
“学生，不过因为疫情，放假没回家。”
“当学生很好，我也怀念我当学生的日子，不过我辍学了。”
“为什么呢？”
我看着画面中的他突然静止了，我不安地转动了一下身子。彼此都开始沉默。
“因为...很久没有跟别人聊过这些了...嗯...当时上高中有点抑郁症...躯体化症状比较明显...就是看不清东西...家里人不理解…他们不理解这种病…以前的人都不理解。”
“那你...”
“其实我高中读书还不错的，哈哈，说不定可以考上985。你是哪个学校的？”
“xx大学。”
“学什么的？”
“商科。一些经济之类的，数学也要学，很无聊的一个专业。”
“听不懂，不过xx大学，高材生呀。”
“你数学再怎么差，也总比我强啊。你说是不是，我抑郁之后，还是继续上学，当时喜欢上了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嗯…那段时间很痛苦，但是看到他就觉得很开心。”
“辍学这事...嗯...因为生病跟父亲的关系也越来越差。我爸…他是个很传统的人，发现了这件事...吵架啊，掀桌子啊，然后...我就不上学了。在家里待了两天，每天吵架，待不下去，我就跑出来了，也不知道能做啥…”
“嗯，你大学一毕业可比我当时好找工作，我一开始什么都干，又没什么学历，被骗过几次，后来在一个酒吧工作的时候，接触了音乐，慢慢自学呗，成了一个乐队的贝斯手。还行吧，赚的钱够养活自己。”
“没事，不用不好意思，我很久没跟人聊过天了，为什么当主播，因为实在是太孤独了。平时在租房里…尽管环境比较安静，但楼上偶尔会没完没了地跺脚，隔壁偶尔会传来…”
他笑着转向镜头，挤了一下眼，接着说， “你懂的，特别无聊，我一般定期会换一个城市，好几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在新的城市里，我始终是个过路人。酒吧里乐队那些人，房东，早餐摊的摊主这些是固定认识的。尤其是乐队那些人，唱的那叫一个稀碎，这话可不能被听到了哈哈哈。”
我跟着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你会后悔吗?”
“后悔…后悔不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后悔的情绪了。没有机会给我后悔。”
我看着他，一个小小的他呈现在手机里，呈现在我的梦里，呈现在我的爱情中。我把他想的很好很好，给他镀上了一百层光辉，在爱情的照耀下，他是那么的崇高。但现实中的他，是一个和我一样的普通人。我想，晨光虽然很美，但是是捉不住摸不到的。普通人更好，普通人能更好的相爱和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