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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   我连续听了几天歌,跟他的交流渐渐多了,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总感觉是在亏欠他,但看着屏幕上那盏黑暗中发光的鲸鱼灯又感到四肢充盈。他今天把头发扎起来,露出了一点双下巴和脖子,脖颈里有细细的头发像蛛丝一样到处飞舞,浅浅地依附在他的帽子上。

      他唱着歌,带着一点口音,身子轻轻摇摆着,“年轻的时候她被别人骗,被卖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几天,天气回暖,蚊子渐渐多了,手上的冻疮又红又肿。我沿着表皮细细地挠着,又痛又痒。我不明白冬天为什么会有蚊子,也不明白在广东为什么会长冻疮。

      但这都不是好事,我只好暗暗骂自己娇气。

      吉他声停了,他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头,我看见他的影子投射在后面的窗帘上,张牙舞爪的像一只骄傲的狮子,房间的窗户没有关,有风进来,于是影子和窗帘瞬间乱成一团。

      一点火星闪耀在这个小小的房间,像银河系里我们赖以生存的太阳。

      他点了一支烟,开始叫我,“星星,星星。”

      我慢吞吞地把手停下,又把冻疮在衣服上狠狠地蹭了一下,开始打字,“干嘛。”

      他开始笑,那种轻轻的,温柔的,我忍不住挠了一下喉咙,摸到自己喉结,一个小小的突起,温润的皮肤触感却让我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

      它提醒我是一个男孩子。

      原来我是男孩子。

      男孩子是不可以喜欢男孩子的。

      我捏着自己的喉结,食指和大拇指下的小小凸起却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手指缓缓张开,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我快死了,氧气灌不进喉咙里,胃里翻江倒海,手指下方活跃的颈动脉,身体开始抽噎,眼泪从泪腺涌出。然后,我听见他问我,“我好无聊,你跟我讲讲话吧。”

      我眼前一阵眩晕,无意识地转移着视线的焦点,天花板上有一个黑点,在血液回落的时刻,黑点变成了一只壁虎,我盯着它身体上的斑斓纹路和细长的尾巴,松了手,然后按了连麦键。这个软件可以和主播聊天,但只可以讲五分钟。

      他的声音清晰起来,混杂着耳机的噪声,脑子很晕,眼泪还没干,世界散发着咸湿的雨水气息。

      “星星,你为什么叫星星?”

      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抽了几张纸巾,拿镜子照了一下脖子,放下心来,目光游移到眼睛上,掸了一下眼泪,但镜子里的人依旧是那副样子,苍白的嘴唇和死气沉沉的眼神。

      我讨厌镜中人。

      “因为我名字里有个星。”

      刚刚还是掐得狠了,声音嘶哑,很难听,我无意识地抠了一下冻疮。

      他把烟掐了,我干咽了一口空气,彼此沉默了。

      “你哭了?”

      我把镜子放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子,“没有啊。”

      镜头突然移了一下,朝下放着,我看见地板上明暗交织的光线,像一张巨大的网。

      在这张虚幻的网中,我听见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于是耳机里连那一点风声都消失了。

      “别骗我。”

      紧接着摄像头关闭了。

      一部分的我,视力和听力都被剥夺,另一部分的我,心突然大且空。

      连麦结束了。

      突然想起地球上,最后一只平塔岛象龟——乔治。在他生命的初始,是否有想过他会孤独终老?

      人和动物像一体两面。妈妈从黑白影像里看到小小的我时,是否想过她的孩子是个同性恋呢?

      我不知道乔治漫长一生的究极意义;就像他也不知道,在我生活的社会中,同性恋是最没出息的一件事。

      乔治死了,人类最终也会灭绝。

      恍然想起,妈妈知道时的表情,有几分滑稽,眼睛瞪得很大,紧咬着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乔治一样。过了几秒,她嘴唇抖了两下,眼神变得陌生,凌乱的头发四处卷翘,我们相互沉默着,我站在她不远处,开始想她究竟是不是我的母亲。然后,妈妈的手一下子挥上来,心比脸还要火辣,我还没开始害怕,就先开始后悔。说不出是后悔出柜还是后悔我是个同性恋,窗外的一切声响都像是嘲笑和尖叫。

      很奇怪的,我眼泪还没掉下来,妈妈却哭了。

      她像是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孩子,口齿不清地问我,“你...你...再说一遍?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屈从就会得到短暂的自由,懦弱会得到长辈的夸奖,听话会得到良好的评价,世界一向如此。

      不知道哪里来得一股劲,我盯着她的眼睛,她已经老了,小孩却是同性恋,这应该是可以把所有家长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时刻。小时候,她是多么地爱我,单亲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栓在她的孩子身上。

      她希望我是她生命中的一颗耀眼星辰。

      我像风筝,飞不高,飞不远,线和自由都在她手上。有鸟飞过我身边,跟我说,“你是什么东西,也可以飞上天?”有风依托着我,跟我说,“你是什么东西?没我,你可以飞上天?”

      然后到了现在,她问我是什么东西,可以不听她的话。

      我看着手上的冻疮,出柜的日子是冬天,四季如夏的广东也有很冷的时候,我想今天的生日算是过不成了,桌子上的蛋糕敞开着,像一个放荡的妓/女敞开着她的胸怀,让人作呕。我狠狠抠着那一块让我无限痛苦和难堪的小小红肿,犹豫了几秒,张开了嘴巴,尝试发出声音,吱唔了两下,没有看她的眼睛,低声道,“我是同性恋。”

      我等着下一巴掌的来临,但她没有。

      于是,我们就没有再见面。

      门锁传来一声轻响,舍友推门进来,他问:“怎么?吃饭了吗?”

      我摇了摇头,刷牙洗脸,转身上了床。

      今天还很早,才不过九十点,但我的矫情时刻到此为止。

      我像乔治一样缩在壳里,点开微信,像异性恋群体没有我一样,联系人里面也没有妈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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