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退隐在晨光中》韩信

4、Chapter4

　　那天晚上之后，顺理成章的，我们互通了自己的秘密，获得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我们侃山侃水侃大门，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也没有问过我的。只是在一开始，他跟我说他喜欢一个故事，一头名叫Alice的鲸鱼，发声的波长是52HZ，与其他鲸鱼发出的波长不一样，因此唱歌的时候没有人听见，难过的时候没有人陪伴。
　　在其他鲸鱼的眼中，Alice像是哑巴。
　　他说，我不是哑巴，我只是迥然不同。
　　于是，我给他的备注是52HZ，他给我的备注是榜一星星。
　　他每天给我发消息，所有的对话都是突然开启，又归于沉静。话题的中心来来去去是他的身体状况，心理健康和我们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
　　“很晕，你知道吗，我今天睡醒，太阳穴像被人揍了很多拳，之前还会整日头痛，整日流泪...好烦...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吃药？每天都吃...没有去医院看过...我当时就是有这样的一种感觉，感觉我自己生病了...你明白吗？”
　　“不是近视，就是看不清东西，你明白吗...我视力没问题，就是感觉眼前有一层雾...”
　　“楼上的人在吵什么啊...好吵...楼上住的是一对情侣，他们这两天疯狂吵架摔东西，劈里啪啦的...”
　　“我爸？我们家是不会允许一个精神病出现的...我以前很聪明的...家里的关系简直是一团糟...他那么骄傲，又那么保守...我想回家...我想妈妈...”
　　“好冷啊，南方的冬天是没有暖气的...你在xx大学是吧...你生日什么时候？那很快哎，我离你很近呀...到时候...算了，没事...”
　　“这个纹身？不代表什么啊，以前不开心纹的...你不懂的...”
　　“我很想告别过去，告别以前的自己，无论自己成为什么样子，以后出人头地了，功成名就了，赚钱啊，硬气啊，我都无法和自己和解的。”
　　我承接着他的一切，无论好坏。我看着他白天亢奋，夜晚挣扎，或者是白天昏沉沉，夜晚嗨到炸。
　　一切都很好，除了抑郁症这件事，我始终觉得，他应该去正规的医院检查，而他非常抗拒。
　　“医院都是骗钱的...心理医生没有用，你知道吗？”
　　“抑郁症的药来来去去就是那几种，我吃了那么多年的药，我心里有数。”
　　“你放心，我不会的。”
　　“昨天驻唱唱太晚了，那些人都不懂什么叫音乐，摇头晃脑的，只知道点歌，开了几瓶酒...昨晚喝完都快厥过去了，哈哈。”
　　我渐渐发现，他偶尔泄露出来的生活一角，是黑暗且混乱的色调，跟一开始的他或者我想象中的他有很大不同。
　　他状态好的时候，人非常亢奋，凌晨四五点依旧不睡，拉着我彻夜闲聊，跟我开亲密的玩笑，“星星，榜一啊，你真好。”
　　我心里一跳，但还没来得及思考，他便哈哈一笑过去了。他这边一打岔，我便开始犹豫，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听着外面的鸟儿叽叽喳喳，此刻我们便又到了第二天。
　　他陪我度过了一个孤独的寒假，我鼓励他努力迎接新生活，每天打卡去听他唱歌。天气渐渐没有那么冷，我的冻疮也好了很多，我看着他的主播事业一点点有了更好的人气，再也不是稀稀拉拉几个人。
　　今晚，我又准时登上了这个平台，直播间里面已经有不少人。
　　下面有人开始起哄问他是不是单身，他说不然呢？然后又有人问他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他摇头晃脑地不回答。
　　我便看着弹幕越刷越热，大家吵着让他讲讲。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老师，高中的时候，教音乐的，他喜欢我吗？不，他不知道我喜欢他。现在？现在没有联系了，我辍学了。”
　　“嗯，为啥说是喜欢？嗯...因为那段时间，抑郁太严重了，学习状态很不好，很想一了百了...哈哈，那段时间老是站在天台上哈哈哈，他当时就过来跟我讲话...我就喜欢上他了...”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是夏天，天气热的厉害，汗水黏糊糊的附在身上，我整个人很狂躁，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又不想回家，就老去天台待着。放学时，整个校园人声鼎沸，车声，喇叭声，他们的喊叫声糊成一团，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也看不清远处的教学楼。但我心里知道那些学生，回家的回家，吃饭的吃饭。我就在想，我下一步能去哪呢？”
　　“因为看不清地面，所以也不怎么恐高，说实话，哈哈，当时很有想法。什么想法？你说呢？”
　　“然后我喜欢的那个老师就出现了，他就问我为什么还不回家，上次在课堂上我表现很好，觉得我适合学音乐。我看着他，他是模糊的，但他的声音很清晰，那天虽然热，其实天台有风，我们看着夕阳一点点地落下去。”
　　“很幼稚对吧，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心动，后来上音乐课特别认真，还偷偷剪了学校公告栏上他的照片贴在日记本里哈哈，纹了一个他名字缩写的纹身。”
　　我退出了直播间，打开门，夜色透着一层淡淡的紫色，顺着月光倾倒，我像站在一片海域中。整栋楼很安静，像睡着的海兽，留校的学生并不多。楼道里面的声控灯，因为没人走过，没有光，看上去像阴冷潮湿的暗涌，外面的风跟水一样灌进我的脖子，树被吹的沙沙作响，又像左右摇晃的海藻。我看着远处的月亮，朦朦胧胧悬在山的那一头，突然想到，小美人鱼是不是将人类船上的灯光误认作指引自己爱情道路的灯塔，于是她舍去了美丽的歌喉，甘愿化成泡沫。我不知道小美人鱼是否后悔，但我知道，冬天的月亮远比夏天的夕阳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