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心跳》子无术语

8、008

　　【神的心跳】008

　　心跳怎么会知道罗纳后来解读出那么多无效信息，她只是默默记下这个家伙的相貌和名字，随着金盟继续往前行走。
　　“金盟，你刚才很凶。”她说，声音软软的，有些责怪。
　　“他不是善类。”金盟说，语气比平时还要淡。
　　“为什么？”
　　“他的表情管理就不对劲。这个孩子很有心机，比你想象得复杂很多。好在他年纪还不大，脸上藏不住心思。”金盟回答，“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这世上没多少真正的好人。你不是神吗？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知道，每个人活下来都需要点特别的东西，这也不是他的错。”心跳的手从金盟五指中挣脱，还是以最舒适的姿势抓住他的小指和无名指。她没有一点被教育的委屈，补充道：“可是他对我没有恶意啊，你看不出来吗？”
　　“唔。”金盟语塞，这么说还真是。
　　纵使那个男孩很有问题，但他并没有给心跳带来麻烦。
　　“好啦，没什么的。”心跳扯扯金盟的手指，又抛出她的杀手锏笑容。

　　金盟从来没逛过这么久的街，就这样被一直小手拽着，兜兜转转走遍了整个一号市场。他们之后没再破费，只是闲逛，一条街一条街地踩。
　　从时间上来算，他们进入一号市场已经有两个小时了。心跳因为个子矮步子小，走路速度并不快，但他们二人也没有停下休息过。金盟自然没什么感觉，但这个十岁的小身躯竟也不见疲惫。
　　她是神，金盟告诉自己。
　　可是神到底是个什么存在呢？手中牵着的小家伙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或许就像自己想的那样，管理人间，回应人类的祈愿。
　　又绝非如此简单，心跳口中的那个“各自的职务”是指什么？她的职务呢？

　　最后他们来到异态生物相关的交易区，有贩卖异兽肢体骨骼的，有交换异兽晶核组织的。用金盟的话来讲，这边是最乱的地方。
　　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这里的每座建筑每一个角落都刻进金盟的灵魂深处，组成他关于童年的全部记忆。
　　这边的名字叫异态特区，入口处就设有一个异态生物管理局分部，简称异管局。下城的异管局基本就是个装饰品，没人管事也根本没法管。这边人口太多素质又差，没多少人受过教育，大多凭着勇力、拼上小命出城当猎人。异态生物不是好对付的，随时还有被感染的风险，好不容易带着猎物回来交易，谁都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异管局主要做的事情就是筛查货品，收购异兽的头部和异植根部，这些都是原始晶核存在的部位，以及确保异态生物的晶□□腺已经被去除，防止晶□□感染伤口。毕竟晶□□达到人体□□的千分之三，人类就会被异化。
　　说白了，这种终端异管局的作用就是替城池收购晶体原组织，还有防止人类异化。
　　然而黑市对晶核组织的收购价更高，偷运完整异态生物遗骸的现象时常发生。
　　这种地下小作坊提炼的晶核往往难以符合官方的安全标准，质量得不到保障。处理过程中的晶□□处理不当更会导致大面积感染异化，加上傀人攻击人类感染人类，一旦发源就难以阻止，这就酿成一场大灾难。
　　异管局不得不提高收购价格，黑市物价跟着水涨船高，一时市场更加混乱。
　　异管局有时候真拿黑市没办法。
　　偷运？几百万种法子，只要敢试，总有一次能逃脱异管局的法眼。
　　至于下城一号市场的分局也就放这儿看看罢了，阻断偷运？对不起，它办不到，这斗智斗勇的，它斗不过。
　　把每年的晶核收购指标完成就已经万事大吉。
　　异态特区中随处可见穿整肃制服的审裁者，他们携带武器，负责维护秩序，一旦发现人员有感染迹象就做出反应——如果感染严重、异化迅速，便当场击杀、后续处理现场；如果感染不太严重、场面可控，便捕获观察，待彻底异化之后再进行处决，提取脑部晶核。
　　就是这么没有人性。一旦被感染，这人就不是人类了，自然也不会被当做人类对待。傀人与其他异态生物的待遇没什么区别。
　　审裁者就是一群刽子手。为了维护城池内部安全，他们的规则是宁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个。被杀者的家属往往极其不满，可是一旦审裁者判断对方已被感染，就完全没有了争辩的余地。尸检要花好大一笔钱，如果家属真花得起并且查出审裁者判断失误，倒是可以获得相应赔偿，不过金额抵去尸检费后也不能捞到多少好处。多数人交不起尸检费用，因此审裁者的判断几乎成了法令一般的存在，无人争议。

　　心跳和金盟走在街道间，这异态特区比任一号市场中何一个分区都要大，场面也脏乱很多。
　　沥青铺设的地面常年浸泡血迹，已变得黑红不清，新鲜的异兽血液在不平的地面上蜿蜒。几乎已经分不清铺面和小摊，多数面容疲惫的男人只是支起一张木头小桌，甚至仅一张蛇皮袋隔开那些残破肢体与地表。他们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东西绝对安全可以直接烹饪食用，或者把玩兽齿和犄角，讲述它们有多么来之不易。卖异植的，吆喝这东西泡水喝能够壮阳治病，当场啃上面扒下的果子证明其酸甜无害。
　　审裁者们用无情的锐利的目光审视这些劳累困倦的男人，其中还有一些坐地不语的女性猎人，他们的目光里早就不见了怜悯，只剩那种抽筋拔骨的欲望，渴求看清任何蛛丝马迹，将异化的特征揪出。

　　金盟和心跳进入异态特区的时候，这些寒冷而带有敌意目光都汇聚过来。心跳眸子微动，虽然是人类所为，面对这样的气氛她还是会有许多不适。她是初到此处，还见过什么大场面。金盟没有丝毫变化，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无所动容的状态，这些对他而言完全不算什么。
　　“这些人是市场的管理者吗？感觉和之前的那些不一样。”心跳握紧金盟的手指。
　　“这些是审裁者，主要在城池门口审查并击杀可能异化的人类，安排在市场里是为了控制局面以防万一。审裁者算是军队的一枝，但服从异管局管理。”金盟答。
　　“那你呢，哦，还有我，执行者又是什么？”
　　“是军队和警方体系里的一枝，地位高于所有兵种，包含全面业务。”金盟答，“这里的人都是来自军队，其中也有人审裁者出身，主要业务是猎杀异态生物。”
　　“那和猎人有什么区别？”
　　“大多数异态生物都是下城猎人无法应对的，比如猎鲸就是我们的事。”金盟说，“除此以外，帮助处理境外军冲突、城池安全管理、异化审裁等都是我们的工作。”
　　说白了，除了处理异态生物之外就是到处帮工。
　　心跳的关注点在上半句：“既然大多数异态生物都是由执行者处理的，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猎人？”
　　“对那些猎人而言，是为了活着，为了取得收入。”金盟回答，“他们跟着执行者队伍捡漏。执行者完成击杀后一般只取走晶核组织部分，摘除晶□□腺，异兽遗骸会由猎人回收。不过能力强的猎人也可以完成狩猎，对象一般是低等异兽，晶核可以卖不少钱。”
　　“对其他人而言呢？有什么意义？”
　　“一旦出城狩猎就会有受伤感染的危险，异化开始之后审裁者出面，部分会被就地杀死，更多的会被带回关押，彻底异化之后取走晶核。”金盟说，“傀人和其他异兽都是一样的，城池这么处理是为了得到更多晶核作为能源，甚至会让被控制的傀人相互厮杀来完成进阶，获取更高质量的晶核。”
　　“故意的吗？这些猎人在城池官方看来只是暂时还未形成的能量来源吗？”心跳睁大眼睛，纤长的睫毛下眸子暗淡，满含惊骇与痛心。
　　“不然呢？让他们活着的价值还有什么？各自情愿，不是坏事。”金盟话语间突然戚戚，像是一种无奈的嘲讽，“猎人这个职业是下城特有，上城居民出生就有生活保障，不工作能领取补贴，没人愿意出城冒这个险。”
　　心跳又记起手中牵着的这个男人是猎人出身了。
　　金盟又补充道：“但是上城人持续失业七年会被逐出上城。我们没有死刑，第一步是流放下城，最多也就是直接被逐出城池成为境外民。这世上只有上城人才是真正的合法居民，其他人不过是或多或少施加一点同情。”
　　“你为什么来下城呢？”心跳试图转移话题。
　　“任务，来处决一个逃犯。”
　　“对你而言很简单吧？”
　　“对付人和对付异态生物是两回事。”金盟说，似乎不再愿意开口了。
　　是的，对付异态生物就只是简单地生存竞争，城池以外的世界只需要战斗，这种警察的活其实更加棘手。
　　人，是金盟不擅长应对的生物。
　　金盟难得触及警类的事务，上头知人善任，很少把他往这个领域抛。他能来到下城追踪那个叫细鼠的人物全是因为老莱昂抽风，不知为啥给他整出个十九队，还整出这么个事来。
　　但是因此他才得以目睹心跳的降临。

　　“你喜欢这里吗？”金盟突然问。
　　身边的男人难得主动发话，心跳反而不适应。
　　“哪里？人间吗？当然喜欢。”
　　“下城，还有这个异态特区。”金盟说。
　　“还行，人类有人类的规则，这些规则能够帮助人类的社会规范种族延续，它们就算不公也没有大错。”心跳稚嫩的面孔显现出一些空洞，她小嘴微张，想一会儿话才出口。
　　“你们神呢？你们做什么。”金盟保持平静，还是用听不出态度的语气讲话。
　　“路过人间，干涉人间。”心跳说，“我不清楚。”
　　“你们能控制多少？改变多少？”金盟像是在说一个陈述句。
　　“大概是所有。”心跳说。
　　金盟彻底陷入沉默。
　　这已经是一个神期望看到的世界了吗？
　　“其实改变这些规则、改变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个两个神能做到的，”心跳感受到金盟情绪的变化，另一只手也攀上金盟的手掌，轻轻抚摸两下，“既然我在这里，肯定还可以做些什么，没有人是完全被动的。”
　　金盟突然停下来，托着女孩的腋下把她从地面上抱起，让她坐进自己的臂弯。
　　这个孩子的懂事让他内心温热。
　　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就算没有恶意也都各自为政，激烈的生存竞争容不下真正的善良。
　　他曾像这样感到温暖过，他曾全心信任过，他曾经把一切美好都揣在心上，那些东西到底离他而去了。
　　这些让他感到舒适的东西反而成了他最抗拒的东西。
　　心跳是不一样的，他不用那么担心她受伤，不用那么担心会分别会死亡。
　　她的生命比自己长。

　　心跳戳戳金盟的脸颊，仔细观察近在咫尺的容颜。狭长而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骨和眉骨，脸颊的轮廓分明，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感。整张脸都非常干净利落，掩藏不住锋芒。
　　“金盟，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心跳抹去了之前一本正经的语气，甜腻腻的。
　　“没有。”
　　说完，他突然想起老莱昂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那时他年纪还小，衣衫褴褛满脸埃土，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冲他一笑，然后转头对同僚说道：“这小伙子长得还挺俊。”
　　是有人说过的，可是出众的容貌并不能帮他在乱世里活下来。

　　“这个是什么？”心跳突然指着地摊上一块湿漉漉的半透明红色晶体。
　　“没有加工过的晶核组织。残留有晶□□，有伤口的话会被感染。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四处环顾，近处竟然没有审裁者。他们已然来到异态特区的西北角，因为离出入口很远，这边的人明显减少。卖半成品晶核的是一个长相妖艳的女子，她的铺子就摆在一座不算太高的建筑的入口处，身后的门洞光线不算充足，看起来黑漆漆一片。
　　“到黑市了。”金盟说。“这个人故意在这卖违禁品，是作为黑市入口的标志，顺便守门放风。”
　　这些都是道上的规矩。
　　“黑市？现在不是白市的时间吗？”
　　“黑市本就指明面上不该存在的市场。”金盟说，“那个建筑就是入口，应该还连接地下城。”
　　“审裁者不管管吗？”
　　“算是内外勾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黑市也有自己的规则和管理者，安全性不会太差。”
　　“还要进下去看看吗？”
　　“你想？”
　　“算了吧。”心跳抓紧金盟的前襟，眉头微皱，“我们还是回去吧，已经不早了。”
　　“好。”低沉郑重的回复，金盟回头。

　　老天就是不遂人意。

　　地下突然传来沉闷的嘶吼，继而大地震动，充满人群惊慌奔逃的脚步。有人抢先叫喊着从哪个黑漆漆的建筑入口冲出来，瞳孔涣散，嘴里喊着：“它活了！”
　　在门口坐镇的女子一脸茫然地按着耳麦，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片刻她神色骤变，立刻转向大楼入口想要进去，到门口就被的惊恐出逃人群撞得一个趔趄，她犹豫起来，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金盟倒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没有抱着心跳立刻离开。
　　二人现在处于比较安全的位置，离建筑入口有几百米的距离。逃出来的人疯了一样朝市场人多的地方横冲直撞，远处的审裁者问讯也正向这个方向跑来。
　　接下来金盟看到了足以让在场大多数人终身难忘的一幕。
　　刚接近出口的好几个人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他们的身体直接被挑到空中然后重重砸向地面，口中沁出血液。一对庞大狰狞的鹿角以及修长的头颅从黑暗中破出，随着阳光的分割进入光明的一侧。接着是鹿的全身，铁蹄腾空而起，踏上倒地的伤者，那人惨叫一声当场毙命，胸骨直接被踏穿，血流满地。
　　是一头鹿基异兽，体型比普通的鹿大了一倍不到，两米半左右的个头带来压倒性的视觉感。它黑洞洞的双眼中泛起红光，浑身肌腱暴起，暗色皮毛上显现诡异的花纹，一顶远超正常比例的巨大鹿角蜿蜒血液嘀嗒流淌，双唇之外是两根匕首一样的獠牙。
　　更奇异的是，它有一双黑褐色的巨翼，随着它离开狭窄的走道猛地张开，翅尖直指天空，扇动时带起的气流刮倒近处的人群。
　　持枪赶来的审裁者都惊得放缓了脚步。
　　审裁者主要处理的都是傀人，可没亲眼见过这样高大的异兽。
　　金盟把心跳轻轻放到地上，打开自己的身份证明，冲着一旁的审裁者大声说：“我是执行者，异□□给我，你们去抓人，可能感染的一个也不能放过。”
　　“啊……是！”审裁者几乎没有犹豫，分成两拨，一批往建筑入口跑去，一批回市场内部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