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心跳》子无术语

7、007

　　【神的心跳】007

　　“可是，如果我是皇族呢？”心跳还是那样真诚地笑，但一句话让侍者从心眼儿凉到嗓子眼儿。
　　侍者目瞪口呆，心想怎么可能。
　　心跳触摸了一下颈侧，打开唯体，一张身份证明展示在侍者面前。
　　“我虽然不是阿格劳拉的皇族，但索那里斯的地位不比阿格劳拉低吧？每个城池的规矩都大同小异，我和阿格劳拉的皇室也有联系，把这件事反映给官方的话，你们这个镇店之宝就得直接上缴。”
　　“可……这是黑市啊。”侍者也感觉不妙，但只能咬定维护自身利益。
　　“黑市本来就是不法的，对吗？”心跳不再盯着那可怜的侍者了，她的手指轻敲展示柜的表面玻璃，那双蛟缠绕的鲸基晶核随节奏颤动。
　　“可是这样您也得不到它。”侍者诚惶诚恐。
　　“嗯，所以我不打算这么做。”心跳甜甜笑着，真不像是一副威胁别人的样子，搞得侍者心里也很委屈。
　　“我还是想买它，不会让你们亏，也不会让你们赚太多。”心跳说，“就两百亿吧，你们还能有点盈利，也不算占你们便宜……你们的开价可真是天价，唔，毕竟是黑市嘛，也理解。”
　　侍者赶紧见风使舵，把买卖答应下来。
　　“马上就要九点啦，趁着还是黑市要赶紧把账结好。”心跳说，这时候她和背景板金盟的视线倒接上了。
　　金盟又是一惊，不会真的要刷他的帐吧？两百亿啊……
　　他还是表面淡定，毫无波澜。
　　只见心跳立刻打开自己的账户，跟随侍者的指引离开了。
　　她只是逗逗他而已，自己提出这么一笔巨额消费自然是自己承担的，哪怕金盟再有钱再大方也不能这么坑。
　　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心跳去付款了，只剩金盟站在那颗“月球心脏”挂坠之前。
　　它很美，一块纯净七八阶晶核足以让任何人倾倒。
　　金盟观察它的造型，其实它一点也不适合女性佩戴，也不适合心跳。两条生角的世界蛇象征着起源于轮回，它们缠绕的姿态一眼望去就令人感到敬畏。还有那深沉的色彩，偏大的重量和体积，他很难想象心跳挂着它的样子。
　　她不是神吗？怎么就一眼看中这么一个人间物件了呢？对于人类而言的珍宝在她看来算是一文不值的吧？
　　他能理解心跳初到世间、像孩子一样懵懂的状态，能理解她尝到新的食物时的欢喜，能理解她看待人间的一切都感到美丽，可她现在的行为却令他疑惑。
　　那孩子是为了什么呢？
　　这时心跳完成手续和侍者一起回到展厅，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解码之后，展柜自动打开。
　　金盟看见那挂坠像是拥有生命一样自动飘落、坠入心跳摊开的手掌，躺进那白净的手心。
　　店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场，见证这枚镇店之宝的转交。
　　“可惜今天老板不在，没能亲手送它离开。”刚才与心跳交涉的中年侍者微微叹息。
　　心跳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略粗的黑色皮绳，低眉顺目将绳子的一端穿过挂坠的孔眼。她举起吊坠对准来自天花板的光明，仔细地打量许久，然后突然抬头看着金盟的方向，无比灿烂地冲那个男人笑。
　　她说：“金盟你过来一下，我给你戴上。”
　　金盟彻底愣住了。
　　是，从一开始这枚挂坠就是男式饰品，它拥有偏大的体积和重量，也可以用作胸针或是束领，世界蛇缠绕的镶嵌本就有一种男性的粗犷。
　　是心跳眼中的惊喜和渴望让金盟以为是她自己想要得到，殊不知从第一眼起，心跳就决定要把这枚挂坠送给他。
　　世界蛇的威严与锐利、鲸基晶核的厚重与压抑，都立刻让心跳想到了金盟。整个挂坠上都反映着与金盟相同的气息，是久居深海的，是深沉而孤独的，是充满了力量。
　　晶核上游走的莹绿色光带，那也是金盟的光，不耀眼但是温柔。
　　金盟是那样好的、让人信赖的一个人。
　　“月球心脏”，它也让心跳联想起自己的字。
　　她想要把这枚挂坠送给金盟，它不仅是一个简单的装饰品，它还是一条巨鲸的晶核，它拥有独立支撑一座城池生存两年的能量，也能护送金盟走向更加遥远的未来。
　　最直接的，是她看出来金盟喜欢。看见这枚晶核的时候，他一直无波的眼神里产生振动。

　　见金盟立定不动，心跳捧着挂坠三步两步跑到他身边，仰脸跟他说：“你蹲下来。”
　　金盟单膝跪地，还是皱着眉表示不解，此刻惊喜和疑惑并存。
　　心跳的背影挡住所有旁观者的目光，她的指尖托举这枚挂坠，一些可见又不可见的涌动从她的掌心升起，缭绕至晶核的表面，渗透进晶核的肌理，霎时间晶核内部迸发出盛大的光芒。
　　因为室内已经很明亮，所以那些旁观的人没有在意到任何光彩。
　　一切变故只有金盟和心跳两个人能看到。
　　“我是神，一切神来都人间都有自己的职务和意义。”心跳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对月球心脏许下祝福。现在它也是我的一部分，它依附我的力量，现在已经是神器了。”
　　“……”金盟垂下眼睫，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我把它给你了，以我的能力其实可以直接抢走的对不对？不用担心价格，索那里斯是我爸妈给我打下的天下，足够我挥霍的。”心跳说，“我现在可是皇族，是吧？”
　　心跳的手臂环住金盟的脖颈，黑色皮绳在他脑后扣上，心跳松开手，任由那枚深海一样的挂坠荡在空中。
　　“谢谢。”金盟说。
　　“你要一直戴着，神器整个世上都没有多少，很宝贝的。”心跳说，“有它在你也可以使用我的一部分力量，以后你就知道了。就算我走了，你只要戴着它，我随叫随到。”
　　金盟苦笑，是啊，她到底是一个神明。
　　小小的神明。
　　心跳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咯，我们走吧。”
　　金盟挺直脊柱支撑起上身，随着站立的姿势月球心脏贴紧他的胸膛。接触的瞬间他感到温和的气息萦绕，似乎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皮肤游走，形成不可见的外衣将他全身包裹。每一个关节和每一寸肌肉都发生了细小的变化，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只是感受到充盈，不知是来自晶核的能量还是心跳的祝福。
　　他抬起手，手掌包裹住那挂坠，手心一阵酥麻。
　　再次张开五指，每一个修长的指节都更有力，更自由。
　　好像挣脱了一些什么规则一样的舒适。

　　离开珠宝区时，那个店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毕恭毕敬向二人告别。
　　“黑市就要结束咯，能遇上这样的好东西真幸运。”心跳还是拉住金盟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走在他身侧。
　　“史上一共只击杀过四条鲸基异兽。”金盟说。
　　“只有四条？”心跳问。
　　“他开价三百亿也说得通，鲸基晶核本身的成本几乎已经超过它的使用价值。”金盟说，“猎鲸无法靠猎人完成，都由城池官方出面组织。水上战斗人类处于劣势，异化的蓝鲸攻击力太强，每一次猎鲸都损失惨重。”
　　“那为什么还要猎鲸呢？”
　　“不到迫不得已人类不会以卵击石。一般维持两边相安，鲸基异兽蓄意与人类作对时才会征讨。”
　　“嗯。”这么珍贵？心跳盘算，看来真是买对了。

　　已经算是满载而归，二人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回。一过九点街市上的人顿时多起来，二人的身影不再突兀。
　　还是过年期间，纵使是下城也涌动有欢愉的气氛。街面上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人，再年老的就少见。有带着孩子的，也有出来撒欢的青年少年。
　　二人已经离停车场不远，金盟低头观察心跳的神色，显然还不够尽兴。他把白色塑料袋从心跳手里提起来，沉声说：“你站在这里，我把东西送回车上。时间还早，一会我们继续走。”
　　顿时心跳的眼睛又有神了，她忽闪着眼睫，一脸不可思议。
　　金盟又无意识地揉了揉心跳的发顶，示意她停留在此，便转身离去了。
　　走丢什么的金盟是不相信的，有唯体可以联系，人家又不是真的人类孩子。况且“月球心脏”就挂在他胸口，既然它已经成为心跳力量的一部分，她应该能感知他的方位。
　　金盟走后，心跳站在原地发呆，意识到自己站在路中间会挡道后，她溜到路边、抹了一把石凳表面便坐下等。
　　这边正好有两个石凳，挨得很近，另一个石凳上正坐着一个和心跳看上去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他披着一件不新不旧的墨绿色羽绒背心，衣裤都是黑的，看上去保暖效果差强人意。
　　男孩很瘦，有一头棕色的卷发，黑眼睛，不知是什么地域的血统。他怀里抱着一个看上去很沉的纸箱，双目无聊地紧盯地面，看见心跳坐下来才愣愣的瞥了一眼，完了继续无所事事地四处环顾。
　　心跳本也没有在意他，直到她感受到祈祷。
　　她能感受到人类内心的祈祷。
　　——希望今天不要挨打，好好过下去，到家能有晚饭吃。
　　——他们怎么还不来？
　　——神啊，你听得到吗？为什么不救我。
　　——算了，真蠢，没人会救你的。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都是骗人的。
　　心跳忍不住好奇拧过脑袋观察那个男孩，他面色如常，不喜不悲，还带着这个年纪小男孩特有的桀骜。看衣着他不像是极其贫困，或许每个下城人都过得不如意，就算是上城人、贵族皇族地位很高的人，谁没有烦恼呢。
　　心跳望一眼金盟去的方向，他还没来，于是和男孩打了个招呼：“嗨，你也在等人吗？”
　　男孩瞧了她一眼，刚抬眸的神情还是冷冰冰的，瞬间就眉眼带笑，他很有礼貌地点头：“嗯，爸爸让我在这儿坐着，他一会就过来。”说实话，他被这个小女孩的面孔惊艳到了，女孩的气质恬淡美好，他还以为这是哪个大家的孩子。仔细看看她洗得半旧发灰的连帽卫衣和沾着雪水泥水的鞋边，她应该是个普通人，但是是能吃饱的那种。
　　“咦，他不怕你被坏人拐走啊？”心跳问。
　　坏人？
　　小男孩突然笑了：“怎么会，自己都养不起，谁没事干捡小孩？”
　　“但是或许会卖了你呢？”心跳逗他。
　　“那你不也一个人坐在路边上，不怕被拐了卖了？”男孩露出一个邪邪的笑，还有稚气未脱的可爱。
　　“唔，我就是提醒你。”心跳说，“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自己当心一点。”
　　“你是在等谁？爸爸妈妈吗？”男孩问。
　　“嗯……”心跳露出了一点犹豫纠结的神情，“是一个大哥哥，或者说是叔叔。”对这个小男孩来说，金盟可以算是叔叔辈了吧？心跳想。
　　“他是你的谁？”小男孩有点过分警觉。
　　“没什么大关系吧……现在是我跟着他。”心跳说。
　　小男孩的脸色微变：“不要相信陌生人。”
　　“也不是这么回事吧。”心跳挠了挠鬓角，“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罗纳，你呢？”男孩回答。
　　这时候心跳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以至于她没有听清后边那个问句。她视线微微一斜便看见金盟熟悉的身影，立即蹦了起来离开那个石凳。
　　“怎么在这儿？走了。”金盟冷冰冰地说，手搭在心跳的肩上。
　　“啊，他来了，我得先走了。”心跳立刻礼貌地向罗纳告别。
　　罗纳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他肌肉紧绷，有些紧张的样子。
　　金盟扫了罗纳一眼，语气不善：“他是谁？”
　　“刚刚认识的，说了几句话。”心跳揣摩不透此刻金盟格外的冰冷，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要和陌生人多交流。”金盟皱紧眉头，“我们走吧。”
　　他拉起心跳的手，巨大的手掌包裹住心跳的五指，将她向街道另一边拉。
　　“再见——”心跳还是挥了挥另一只手，冲着罗纳笑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神明护佑……”
　　她和金盟的身影消失于人流。

　　罗纳攥紧拳头，也锁住眉心，脸上是超越这个年纪的警觉和担忧。
　　金盟给了他巨大的压迫感，那是一个很高很危险的男人，他突然懂了那个小女孩刚才告诫自己的话。这个女孩长得很出众，穿着一般却过得去。看着她对那个男人顺从恭敬的样子，他明白了，原来她是个货品。
　　货品当然是优质的，简单包装过的。
　　黑市的时间才刚刚结束，那个男人带着她离开。她是被贩卖的一方，以后她的生活幸运一点便是替人无偿做工，不幸一点就是沦为□□。从她的容貌上来看后者可能性更大，以后逃不过被玩弄致死的结局。
　　短暂的时间里她和自己搭话，看上去不像是求救。她笑着说“当心被卖掉”，原来自己就是受害的那个。
　　她的笑容淡然明丽，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眸，她的发丝每一缕都很温柔，她的美丽在一两个笑容之间就刻进罗纳的心里，他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悸动。
　　久在黑暗里，猛然看见一点点亮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吗？她肯定知道的吧，但她还那么乐观。
　　下城的大多数人都是不幸的，在不幸之中能真心笑着的人都光芒万丈。
　　罗纳的心脏疼痛，但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也是个不幸的人，真要和那个女孩子比不幸的程度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他记得女孩被拽走之前还冲他挥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神明护佑。
　　她还相信有神明。
　　不知为何，罗纳感到一阵阵悲哀，鼻头酸涩，视线里还泛起泪花。
　　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记住她。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虽然不记得她的名字，但那张脸令人过目不忘。
　　——神啊，请您护佑那个女孩。
　　不知不觉，他竟然又一次祈祷，十分可笑地冲着那他早已不信的神明，在脑海里描摹那个女孩的容颜。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罗纳马上缓过来，他要完成他的任务，这样才不会挨打，这样才会活下去。
　　片刻间他的脸上又挂起微笑，没有真正的高光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十二岁小男孩该有的发呆的、痴迷的笑容。
　　他一如往常地顶着路面，时而抬抬头，环顾四周。
　　罗纳抱紧了怀中沉甸的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