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心跳》子无术语

6、006

　　【神的心跳006】

　　片刻，二人从停车场走出来。
　　心跳戴着一副刚买的红色手套，捧住自己的小脸。她仰望天空，此时已经没有落雪了，苍穹是灰蓝的，分不清云和天空本身。天光大亮，虽然还没有直射下来的光束，但万物明媚，一片祥和。
　　她对自己手套的缝隙猛呵一口气，看着白色的雾气滚动上升，被大风刮散。
　　“金盟，这个世界好漂亮啊。”心跳说，声音柔和，表达出那种本不易说明的幸福。
　　说话间，金盟看见那个女孩几乎完全仰直了脖子，下巴和躯干在一条直线上。她灰绿的眼睛反射着来自天空的散漫的光，显得眸色更浅，更像是湖泊。浅亚麻色的头发很软，禁不起风的玩弄，乱得不着调，除了撒在肩膀上的，还有许多在空气里舞动。面色除了苍白以外总算是带上一点血色，她笑得明媚，是完全和下城、和一号市场风格不同的那种明媚，她的幸福来得太容易也太盛大，心跳到底还是有与李温然不同的地方，同样的柔和，一个灿烂一个含蓄，最终都有相同程度震撼人心的力量。
　　金盟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动不了，只是这样看她，又一次入了神。
　　是的，再怎么令人失望的世界也总有美丽的东西，也总有善良的人爱这一切。
　　金盟脑海里浮现出很多老面孔，片刻又消散了。
　　“金盟。”心跳又喊他，“别发呆呀，出发——走起来就不冷了，你可是要给我带路的。”她蹦跶两步揪住金盟的袖口。
　　金盟突然在她面前蹲下来，暗自咳了两下缓解尴尬，然后手指蹭着她的脖颈、将糊在羽绒服兜帽和衣领里的头发全都捞出来，捉住空气里乱飘的发丝，细细捋了个顺。他手腕上套着一个在刚才那家奢侈品店里买的发圈，上面拴着几缕黄金质地的麦穗，镶嵌的钻石细小而精致，在天光里熠熠闪亮，是店员帮忙挑的，完全和她身上的气质相符。他不是很懂怎么扎头发，一手拢住她的发根，在后脑绑了几下，一个松松散散的低马尾就成型了。他手法很轻，生怕揪疼了她。
　　那些在寒风里疯狂的头发顿时消停了。
　　心跳没反应过来也没看清楚，愣愣地抬起手摸那个发圈，还有金属配件的轮廓，只听金盟解释道：“不丑。”他的话还是没什么多余的语气，却顿时让心跳觉得很可爱，噗嗤一下笑出来。
　　“谢谢金盟。”心跳见那张冷冰冰的脸就摆在自己面前，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揪住他的腮帮轻轻扯了扯，趁金盟还来不及反应，又将整个手掌贴上他的脸颊。
　　心跳的手刚从手套里抽出来，热乎乎的，金盟只感到脸颊一片温热。
　　“你的脸不仅看着冷，摸着也很冷哦。”心跳的眼睛弯成两个小弧，“你以前会笑吗？”
　　以前吗？
　　金盟只是看着她，不知如何回答。
　　“金盟，你看起来一直不开心，只是因为你不会笑还是真的不开心呢？”心跳声音很低，而且那声音刚开口就被风卷走了，这世上只有金盟能听见。
　　心跳已经把手套重新戴上了，他还是觉得被温暖着，这又是怎么了？被她感动到了吗？
　　“如果不开心的话，你可以向神许愿的，只要你祈祷神就能听见。”心跳补充说，“我能听见的。”
　　“我没有什么愿望。”金盟开口，声音有点哑得不自然，“现在你是十九队的一员，我只希望你们都不要出事。”
　　“我会保护好大家。”心跳咧嘴，露出小牙。
　　“我来保护好你们。”金盟话说得平稳，对他而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家伙首先是个孩子，其次是他的队员，再之后她才是她所说的那个“神”。
　　“嗯。”心跳避开他的目光，“好啦，我们走吧。”
　　金盟站起身，风同样吹过他的脸却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面对一号市场的棋盘状街区与那些琼楼玉宇，脑海里翻涌的尽是回忆。
　　十三星执行者啊，在他得到这十三颗星芒之前，他是什么呢？
　　是形似蝼蚁的众生，甚至不是那被聚焦的“之一”。
　　一双小手握住他右手的小指与无名指，他能感受到绒线布料之下真实的体温。小指与无名指处传来牵引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牵手过。
　　心跳扯着他走在前面，他看见她浅色发丝的头顶心，还有脑后金色麦穗的发圈。
　　如果说此刻他的眼前还有什么是有色彩的，那恐怕就只有这个孩子了吧。

　　街区上走着这样两个风格迥异的人影，也着实是一道风景。

　　他们路过食品区，有一家比较大的零食超市，心跳简直是满眼冒星星。金盟怀里塞满了她从货架上摘下来的薯片和饼干，而心跳手里捧着一大杯热腾腾的鱼丸。她用竹签挑起一球，撅起小嘴轻轻吹了两下，临了还沾了点酱料。她伸长手臂把鱼丸举到金盟面前，自己张大小嘴说：“啊——”
　　金盟还抱着那一堆零食，腾不出手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低下头咬住那个弹嫩的鱼丸，然后抬头将它从竹签上扯下来。
　　“好吃吧？”心跳笑眯眯地问。
　　金盟还处于一脸懵的状态，他咀嚼几下点了点头。
　　“你买的嘛，你当然可以吃啊，别这么惊讶的样子。”心跳说。
　　“……”金盟只是惊讶于她投食的方式。
　　记忆里这么被人喂食……没记忆，那时候他大概还是个婴儿。
　　走出食品区的时候金盟左右手已经都拎上提袋，心跳也拎着一个大大的袋子，看着和她的身体比例不搭，但走路轻快的很，一点也不觉得沉——这一袋子都是膨化食品。

　　几分钟前，付款时候的心跳再一次被数字震惊：“原来你们的食物也那么贵啊？这又是什么奢侈品牌子吗？”
　　“不是。但因为资源本来就匮乏，能吃饱就已经很好，零食的存在本来就很奢侈，生产厂家也少。”金盟说。
　　“那你身边怎么会有巧克力豆呢？就是你昨天晚上给我吃的那个。”心跳问。
　　“巧克力能让人心情变好，而且为什么我就不能吃了？”金盟皱眉。
　　“你看上去就像只吃大米的样子。”心跳咧开嘴，正好那个角度让直射的阳光穿透她额前的发丝和睫毛，一片柔和的金芒。
　　她小跳几步向前冲去，跑在金盟前面：“我们这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停车场放一下东西？”
　　“走吧，停车场太远。”金盟说，“东西不重，你的袋子给我拿。”
　　“我力气可大了，我来。”心跳把纯白塑料袋捧在胸前，蹦跶着走着。
　　“哎？前面是什么区？这些是饰品店吗？”心跳问。
　　“珠宝区。”金盟答。

　　同样的，还没到白市开市的时间，珠宝店里都是一览无余的空荡，可见棕金色调为主的装潢。但与前面两个区不同的是，店门口都站有手持枪械、穿着制服的守卫。一片街区看上去整肃森严，说是街区，其实也就只有五六家店并成一排。
　　“我想去看看。”心跳抛出撒娇的语气。
　　“珠宝不是必需品。”
　　“零食也不是必需品啊。”心跳努嘴。
　　到底，两个人还是走进了珠宝店中。门口有侍者守候，上来就向他们问好，金盟依然按照他的惯常沉默点头，侍者本来看上去有一肚子话想用来招呼，收到金盟的眼神后又咽了回去。
　　他们访问的是一号市场最权威的珠宝商，不会售假，并且店面很大，服务周全。
　　毕竟在下城，售假问题还是很严重的。
　　金盟给心跳看到的都是最好的，至于经济方面，他付得起就是了。作为莱昂家的独子，金盟本就不会愁钱，名义上他是老莱昂的儿子，但他一直独立，未曾依恃老莱昂的资源。能有今天的成就，可以说完全是凭借他的个人能力。
　　在十九组成立之前，他一直做专员，凭借堪比小组的工作效率，拿着堪比小组总和的工资奖金。他过得很简单，一个人住着也没有什么值得破费的地方，因此也算是攒了好大一笔钱，只刚刚在十九组装备和建设上大大开销了一把。

　　心跳沿着柜台走，满眼尽是各式金银器皿和饰品，一个个精美华丽，金属光泽耀眼。再往里走，她看见各色宝石，镶嵌完毕的成品美丽惊艳，一旁的裸石在聚光灯的照射下灿若星辰，每个角度都散发晶莹的光点。
　　这些都是集结自然与人类智慧的最美之物，亲眼见到之后自然不难理解那些为了珠宝头破血流的争夺。
　　心跳在店铺的最里边的单独展厅里看见一座巨大的玻璃展柜，然而其中供奉的却是一枚不太大的挂坠。
　　挂坠悬浮在空中转动晃动，随着心跳的走近调整高度，逐渐停留在她胸口的位置，使她得以方便地从各个角度观察。
　　挂坠的镶嵌部分使用18k黄金，塑成两条头部生角的世界蛇，蜿蜒缠绕着宝石体。蛇形部分简约而极富美感，每一个拧转的弧度都显现出灵动与霸气。宝石部分不算太大，是透明深邃的墨蓝，灯光穿透的地方呈现出耀眼的蔚蓝色，细细碎碎如同从深海仰望水面的光斑。蓝色中仿佛隐约有莹绿的反光，那条光带有生命似的在宝石体中游走，光芒微弱但与聚光灯的光感不同，它独立于外部的光芒，它是宝石本身的一部分。
　　“这是蓝宝石吗？”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小姐，这可比蓝宝石贵重多了，这是一块九十七克拉的鲸基异兽的晶核。”侍者走到她身边，五指抚摸上那展柜的表面，虽遥不可及却十分虔诚。
　　鲸基异兽吗……
　　心跳沉默。

　　在城纪元的时代开启后不久，异态生物的存在也进一步发展。
　　自从不知何时的第一只异态生物出现后，越来越多的普通动植物被感染，得以呈现更具攻击性的外表和截然不同的行为方式。与普通生物不同的是，感染后他们的脑部发生晶体化，形成体积不同的晶核。异态生物相互攻击，毁坏对方头部吞噬对方晶核，继而获得对方的部分外貌和能力。晶核分泌的晶□□通过牙龈或毒针导出，进一步感染普通生物。
　　当然，人类也在被感染的行列，那些被感染的人会失去作为人类的理智，把人类当做食物与攻击目标，他们有个特殊的称呼：“傀人”。
　　听上去这是个完全的末日设定，可人类经研究发现，晶核经过复杂干燥处理后失去感染能力，在造型色彩观赏价值极高之外、它还是一个绝佳的能源。晶核无需经过燃烧，仅凭直接嵌入的形式就可以发挥巨大的能量，一小粒晶核碎片就可以供给普通全套唯体运行多年。
　　如今唯体运作依靠的能源就是晶核，并且晶核的运用正在普及，晶核已经逐渐成为人类首选的能源。在这个唯体支付数字货币的时代，晶核甚至成为地下交易普遍使用的交换媒介。
　　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
　　以异态生物的战斗力和感染性，晶核可不是那么好获得的，安全晶核的制取也要求颇多。晶核的储量到底少，也诞生了猎人这个底层高位职业，带来一系列管理办法，导致各个城池异态生物管理局的建立。
　　鲸基异兽就是指感染前是鲸的异兽。“异兽”这个词包含广泛，与“异植”相对。除了指真正的兽类以外，异兽还指鱼类和鸟类异态生物，异植便是表面意思，特指异态化的植物。

　　“小姐，这枚晶核碎片来自一条蓝鲸，捕获它已经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了。您想想，鲸基异态生物啊，那个体型……得有多恐怖。”中年侍者回忆起那一段历史，也是对着这枚挂坠感叹。“那鲸已经高度异化了，保守估计得有七八阶。当年取出的晶核好大一块，一直是官方收着，后来才有碎片流出来。”
　　金盟也走近那展柜，纵使是见多大世面的他，面对这晶核也感到震撼。
　　一团浓艳的墨蓝散发光彩，此外更是光影难以表达出的秘境。
　　他本以为心跳不清楚“晶核”、“异态生物”之类的名词，却见她神色依然，毫无疑惑。也是奇怪，庞大的概念她都懂，但生活细节却一概不知。
　　她对这个人间的理解到底停留在哪个层面呢？
　　“小姐，这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要知道晶核这种东西很少舍得宝石使的，一般的用作装饰的晶核不是能量近于耗尽的、就是体积质量很小的。要知道，能量将尽色彩就会浑浊，透明度也降低，其实没什么装饰价值了。”侍者慢慢陈述，“这块晶核，足足九十七克拉，多少人亲眼见过一克拉以上的晶核？光看它的色泽和流光，它的能量已经不可估量。传说有人测过，能量值在百万位上，从这鲸基异兽的阶位来看，千万位也是大有可能的……它的能量大约可以支撑一座城池运营两年多。”
　　心跳聚精会神地听，目光完全聚焦在那块流光溢彩的、深海似的晶核上。
　　“也不知是谁下这样的狠心把它做成了挂坠，这么看竟也值得，它多漂亮啊……它是挂坠和胸针两用的设计，镶嵌精巧得很。作为珠宝而言，打磨做工都是一流的。”侍者喃喃，“它有名字，叫做‘月球心脏’。听说是制作者起的，不知该说是霸气呢还是傻气，但我看着还挺符合它的感觉的。”
　　“你们卖吗？”沉默许久的心跳突然开口
　　金盟也是一惊，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买得起这家伙，它毕竟太珍贵了，简直是无价的。
　　“做生意的，既然摆出来自然可以卖。”侍者说，“也就是个天价，估计是无人敢要。它也是我们店的脸面，真要卖想想也舍不得。不过知道它的人不多，很少摆出来，也只在黑市人最少的时候会出展，至今也还没有见到开口要价的。”
　　“我做第一个好了。”心跳笑道，语气自然随意。
　　“您是哪家的孩子？它可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侍者态度还不错，没有嘲讽，只是太不当回事了些，“家主都不敢开口的事，您现在开口说想要，家里倒是不知能否给得起啊。”
　　侍者余光看见金盟冰凉的神情，虽然刚进来就是这个样子，但此刻明显不支持心跳的任性。
　　“我就问个价，真能交易的那种，别骗我。”心跳两手贴在展柜表面，身子拧过来。她微微偏着脑袋，绽开一朵干净而明丽的笑。
　　侍者也给看得发傻，顿时语塞。
　　“三千万源。”思考了一会儿，侍者发言。现在世界货币的单位是“资源”，简称“源”。
　　独立展厅门口已经凑满了看热闹的其他侍者。
　　“三千万……我买得起，但是这个价格虚高了。”心跳微扬嘴角，目光平静不惊，还是一副温和不恼的模样。
　　“虚高？那小姐您开个价呢？”侍者觉得这只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放不下面子罢了。
　　“两百亿以内吧。”心跳从容开口。
　　“这……一下就减去三分之一，您说笑了。”侍者仍然有礼地保持微笑。

　　“我问你一个问题。”心跳说，“你说过，整块的晶核都是由官方管理，大多数人只见过一克拉以下的晶核。据我了解市场上能流出的晶核最大是十克拉，这九十七克拉的月球心脏是违规的存在吧？”
　　“小姐，现在是黑市，这个重量的确出人意料，但用是否违规来衡量就不应该了。”侍者微微欠身，有些无奈，
　　“可是，如果我是皇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