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心跳》子无术语

4、004

　　【神的心跳】004

　　在金盟躺下两个小时以后，他唯体终端颈环发出微电流唤醒他。
　　睁眼，视线范围内出现悬浮框，六点整。
　　他用和部队里一样的速度起身穿衣，举止干净利落，脸上毫无睡意，只是一片严肃与阴沉。
　　余光里他瞥见另一张床上裹紧被子沉睡的小身躯，眸中微动。
　　明明很清楚发生了些什么，但他还是不习惯身边多出一个人。
　　金盟很久以来一直是单独行动的，就算现在是在小队里，他也刻意与其他成员保持距离。他一点都不会关照他人，哪怕只是把对方放在心上。
　　曾经他也是会的。
　　但在成为十二星执行者的那条路上，他已经告别了太多东西。他的行为模式自动的保护他，他的冷漠和疏离都是为了随时准备好再放弃一些什么，失去一些什么，而减少对精神的损伤。
　　金盟心里也明白别人对他的评价，他是没有处理好人际，但他确实处理不好，他做不到。
　　尤其是四队解体之后。
　　仔细想想，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这八年他一直独立在队伍体系之外，老莱昂给他另设了一个叫专员的岗。事实也证明，最为专员，他干得并不比小队逊色。
　　直到三个月前，他突然收到调令，然后他就成了新生十九队的队长。
　　面对这个小队，他已经很头疼。

　　金盟现在的职责又多出了一份，就是照顾这个小家伙。无论如何，她的身份是李糖衣，不仅是李温然的女儿，也是索那里斯皇家的血脉，尊贵得很，容不得半分差池。
　　无可避免的，他身边多出一个需要他分心的事物，虽然回想起来也是他自找的。
　　是他提出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算了，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最优解。
　　真要说的话，都是命运吧。

　　金盟准备出去洗漱，回头看，心跳还蜷缩在被子里，也许是睡得有点热，一条胳膊露在白色被子的外边。
　　外加一个小香肩。
　　金盟的外套她还裹在身上，但经过晚上的翻滚，已经和被子滚作一团。
　　看着这条光溜溜的小胳膊，金盟意识到她现在还没有正经的衣服穿。
　　所以，根本没必要喊她起来，让她继续睡好了，直到警员送衣服过来。
　　至于外套，他有不止一件，心跳身上那件就让她继续裹着，就是不知道睡着硌不硌。

　　警署里暖气很足，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外罩了一件鸡心领的深灰毛衣，走到门口准备出去。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又回到心跳床边。
　　蹲下。
　　“心跳。”他压低嗓子喊她的名字。
　　小女孩眉头动了动。
　　“心跳，稍微醒一下。”金盟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说，虽然配上他低沉的声线，这个效果有些不尽人意。
　　心跳的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嘤咛，然后睫毛下显示出半个灰蓝色的瞳孔。
　　“我先出去一下，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可以继续睡，我一会儿带早饭回来。”金盟说。
　　“嗯，好。”心跳又合上眼，声音哑哑的，她的声带还未从睡眠中苏醒过来。
　　“我走了。”
　　“嗯。”是软糯糯的一声。
　　金盟起身，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此刻大概已经重返梦乡了。
　　对，还是应该告诉她一声的，不然她醒过来发现没人会慌张的吧？她怎么说都是个孩子。
　　金盟很满意自己的表现。
　　他合上门。

　　刚出门，他就看见对门三个队员出来，伊桑因为昨夜出任务，早上出勤时间推迟，这个点还在补觉。
　　“早上好。”为了不打扰宿舍楼的其他人，三位声音也放轻了。
　　金盟与他们视线对上，点点头。
　　然后，他们四个人一起走向盥洗室。
　　这次任务金盟一共带了六个队员来下城，四男二女，两个女生有优待，起床时间定为七点，所以现在还在睡。
　　昨晚给金盟打下手的伊桑原本是日裔，长得一副三好学生的模样，性子也是，金盟对他比较放心。
　　而现在站在金盟身边刷牙的三位就画风迥异了。
　　高大健硕、留有一腮胡子的白人爷们叫布拉德利，眼神凶狠，呼吸粗重，奔四的年纪，是十九队里年龄第二大的。
　　边上是一个身材不高但很瘦削的年轻人，留着一头棕褐色的短发，打着小卷儿，满脸还是青涩的模样，眸子像鹿一样干净。这人叫艾萨克，是十九队里资历最浅的一位新人，星级也不高，是十九队唯一一个六星执行者。他拿毛巾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右手边队友的漱口杯，有些不知所措地连连道歉。
　　被打翻了杯子的那位，从容的摆手说没事没事。他很随意地撩起额头的发丝，用五指向后捋去，顿时那半长不长的金色曲发以一中慵懒的姿态散开。他又扯了扯领口，最上面的三粒扣子没系，简单的执行者制服内衬被他穿出一副色气的感觉。这人长了一张能够颠倒是非的好皮相，眸子里自带桃花流水，还有道不明的邪痞。自从他来了之后，看直了不少下城女警员的眼睛。他叫奈杰尔·阿格劳拉，是城主的四子，继任城主估计是没有指望的，所以做了这行。而城主看他这相貌也不缺女人，就没安排个未婚妻什么的，因此这位一直八方来缘，好不有名。
　　说来奈杰尔和金盟打小认识，担任执行者之后隶属不同队伍，这次重组才被分到一起。
　　奈杰尔这厮的星级却不比布拉德利低，二人都是十星执行者，同样战功赫赫。

　　奈杰尔率先打破尴尬，一手甩到金盟的肩膀上：“莱昂，昨晚三点才回的吧？给伊桑放假了，怎么自个儿这么早起啊？今天又没啥大事，别这么劳模啊。”
　　金盟本能地往另一侧躲了一下，还是被攀住了肩，他用无奈并且有点不悦的目光扫了一眼奈杰尔，说：“有事。”
　　“能有什么事？细鼠还在蹦跶只是因为你有意放过他而已，真要杀他，他还能溜到下城？”奈杰尔的音色非常杀人，还带了点莫名的撒娇打滚，用队员郑子衿的话来说，她真怕奈杰尔把队里一群大老爷们扳弯。
　　没错，就是因为奈杰尔犯浑，细鼠才逃到的下城来。
　　看在多年的交情和这位的身份上，金盟选择不计较。
　　“捡到了一个小孩，昨天。”金盟沉默片刻，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开口解释道。
　　“小孩？男的女的？你还拐卖人口了？”奈杰尔道。
　　“女孩子。”金盟倒是懒得再解释。
　　“人在哪儿呢？”
　　“我房里。”
　　顿时奈杰尔睁大了眼，仿佛得知了什么不起的消息。
　　“女孩子？莱昂你开窍了啊......她多大？你那个床是不是有点窄？”
　　“......”金盟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二十一岁。”
　　他甩开奈杰尔的手臂，转身走出盥洗室。
　　奈杰尔等三人愣在原地，二十一岁的小女孩？
　　义正严词地说这种话，不愧是队长。

　　去食堂要经过前台。
　　已经过了换班的时间，凌娅还没走。她换回一身常服，手里拎着两个手提袋，鼓鼓囊囊的。金盟远远就看见了她。
　　“首长。”凌娅拘谨地问好。
　　金盟看见她眼下有黑眼圈。
　　“这是给孩子准备的衣服。”她把手提袋递给金盟，“我妈刚送来的，是我妹妹小时候的衣服，洗干净的。听您的吩咐，只会偏大不会偏小。鞋子拿了两双，适合冬天穿，嫌大的话可以垫鞋垫，鞋垫也准备好的。”
　　面对金盟突如其来的委托，她也是拼了命想做得周到，且不说上城的人得罪不起，也是她想给金盟留一个好一点的印象。
　　“谢谢，麻烦了。”金盟说，“钱我会转给你，早点回家吧，辛苦了。”
　　凌娅收到他的感谢还是很惊讶的，况且她本来就打算白送的，她怎么敢祈求回报？服务上城人不是她的义务吗？
　　“钱就不用了，有不满意的地方告诉我，我可以帮着处理。”凌娅连连俯首。
　　“应该的。”金盟回答，“你母亲送来的衣服，现在应该还在等你吧？早点休息，通宵辛伤身体。”明明是一句很体贴的话，硬是被他毫无感情的语气弄成逐客令。
　　凌娅也想溜，她点了点头就跑了。
　　受到金盟的言语关照，她可真是受宠若惊。说实话，她害怕金盟，站在他面前就感觉腿肚子发软，别说离这么近讲话。
　　金盟太高了，她不敢抬头看他，身高的差距让她感到压抑。
　　而且金盟身上一直有一种冰冻三尺的气息，好像在排斥他人靠近一样。她之前完全无法想象，有人可以用如此冷漠疏离的语气说出这样感谢的话，亲身体验过后，是真的很诡异。
　　明明人家的发言做得很好，台词也没毛病。
　　可金盟就是没法演绎出这种自然的亲和感来。

　　哎，但是他好帅。
　　凌娅想。
　　昨夜加今日的观察，使她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那样俊毅的五官，那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啊那个喉结，那挺拔修长的身材，今天的穿衣风格也是浓浓的禁欲感……虽然仔细回想一下也只是普通的衬衫和普通的毛衣，但人家颜值就是撑得起来。
　　之前怎么就没有人夸他的颜呢？都只能欣赏奈杰尔那个型号的美男吗？金盟他不香吗？
　　这个身高不香吗？这个身材不香吗？这个腰臀比还有肩宽它不香吗？！
　　金盟这种颜值不算最惊艳的，可他的冷漠脸却是让人一眼就无法忘怀。
　　他高冷吗？这不就是是人家做队长的气质和魄力？！这么理解也没问题吧……
　　凌娅突然想通，可能是没人敢点评他的颜，况且根本必要抓这个重点——金盟·莱昂，克里斯托·莱昂老将军的独子，名门之后。明明有身份有颜值他还有实力，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十二星执行者，十二星执行者啊……听上去只是个数字，但十二与十一或者十完全不同，十二星属于特阶水准，十一星是高阶。十一和十二之间就是一个分水岭，有多少人再怎么了不起，也只卡在十一星而无法继续上升。
　　三十二岁，十二星执行者啊……
　　其他十二星的都已经七老八十了，他父亲老莱昂也只有中将军衔，相当于执行者的十三星。
　　凌娅眼睛里冒星星。
　　能和他搭上话，很了不起！
　　他不是不爱说话的嘛……
　　她及时刹车，金盟可不是她一个下城人民可以肖想的，她连流口水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还是很开心，凌娅妈看见女儿一脸花痴神色，捶了一记她的脑袋。
　　怎么，被上司吃了豆腐了还是怎的？老太太恨铁不成钢。

　　金盟提着衣服，在先去食堂还是先回房间中选择了后者。
　　交接手提袋的场面奈杰尔都看在眼里，他勾起一个幽深的笑，没说什么，和两个队友一起向食堂走去。
　　刚打开房间门，金盟就听见心跳的回应，她哼哼了一下表示自己已经醒了。
　　女孩在被子里一个翻滚，趴在枕头上支起脑袋，眼巴巴地盯着他。
　　“早安。”心跳说。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金盟把手提袋放在小木桌上。
　　“你喊我之后我就睡不着了。”
　　金盟心想原来不应该叫醒她。
　　“好在我知道你也要出去一会儿，就这样躺着等等也不是很无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给你拿了衣服，你试试。”金盟把衣物从手提袋中一件件提出来，铺在心跳的床上。
　　“你吃早饭了吗？”
　　“没。”
　　“等我换好衣服一起去吃吗？”
　　“嗯。”
　　“那好，你……背过去别看我。”心跳拿起一件长袖衫。
　　金盟听话的走远了两步转身盯墙角。
　　“你会穿？”他闷闷的说。
　　“废话。”心跳说，语气随意。
　　一阵衣物摩擦的声响。
　　“好了。”心跳说。
　　金盟回身，她正俯下身穿鞋。
　　这身衣服很日常，铁锈红的连帽厚卫衣，黑色羽绒服外套，黑裤白鞋，看上去暖和就是了。
　　“好看。”神使鬼差的，金盟来了这么一句。
　　“嗯。”心跳站直，扯扯衣摆，然后把羽绒外套扒了下来：“有点热。”
　　金盟看得发呆，因为这个小女孩真的太漂亮了，漂亮到这身平凡至极的衣服也完全挡不住。
　　混血的面庞，集立体及柔和于一体。灰蓝的眼眸，双目很大，眼尾很长，浅色的睫毛稀疏但是纤长，一点都没有压住她颜色好看的眼。双眉细长但是不上挑，平平的两道，带有柔和的弧度。浅亚麻的发自然就有曲度，因为刚才醒来，还有些蓬乱，堆在肩头。她面色有些过于苍白，很明显的冷色调，与瞳孔的色彩契合，又凸显了发色的暖感。
　　小嘴咧开，打了个哈欠。
　　金盟脑海里是李温然含笑的脸。
　　总有一个声音不停提醒他:这是李温然的女儿。
　　这个身份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然是不凡的。
　　金盟想起李温然的一句话:希望她能找到一个人，能够代替我，永远永远保护她。
　　他竟有一种不知何来的冲动，想永远保护她。

　　“衣服没问题，你的唯体呢？”金盟最应该考虑的还是现实问题。
　　上次身份情况没有问她，导致自己做了些无用功，现在他优先听取她的解释。
　　“我有。”心跳抬手触碰了一下颈部，本来隐形的一个黑色细环显现出来。
　　“唯体倒有，你降临的时候怎么不穿保暖的衣服？”金盟叹了一下，面色又控制不住有些冷。
　　“因为我冻不死……考虑不周。”心跳仰脸笑眯眯。
　　“后颈植入端也做好了？”金盟问。
　　“当然。”心跳说。
　　唯体分为两部分，操作端是一个贴合皮肤的细颈环。之前金盟使用的悬浮光屏就是由颈环投射形成，通过光屏可以进行处理信息、进行联络等操作。植入端指后颈植入的芯片部分，可以控制个人的神经网络，提供简单的意念操作功能，比如唤醒和关闭唯体。
　　至于唯体能够设置成个人可见，此时颈环不外在投影，由植入端通过神经提供视觉信息。
　　唯体每个人都必须有，植入的芯片包含个人信息，它象征合法公民身份，并且在法律上，只有通过唯体进行的数字货币转账才是合法交易，也方便统一管控。
　　可见唯体在生活中有多么重要。
　　心跳又触碰了一下细颈环，它变回隐形状态。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将颈环隐形。
　　“走吧。”金盟说，似乎没什么是欠缺的了。
　　“好。”心跳脚步轻快地跟上，“警署的早饭都有些什么？”
　　“不知道。”金盟不想解释。
　　“哦。”心跳识相，闭嘴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