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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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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心跳】003
金盟回想起那个时候,虽然只见证了短暂的对话,却印象深刻。
李温然是老莱昂的忘年交,以前出任务的时候偶然遇见,此后很多年一直保持往来。记忆里那次老莱昂见到李温然,距离上次分别已有十多年了。
因为金盟常在军营很少回家,老莱昂也极少和他谈这些,所以对金盟而言,那天与李温然不管是听说还是见面都是第一次。
聊天内容的关键词是他女儿。
心跳,是他女儿?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再一想,李温然说过,孩子长得像他的妻子。以前他毫不关心这些事情,现在他看到心跳的档案才知道,李温然妻子是欧洲血统,心跳一脸混血长相完全不过分。
再一看,李温然的妻子名为芬娜·索那里斯,以城池之名为姓。
是皇室。
金盟这才明白这一家人是多么了得。
他将档案往下翻。
李温然,死于城纪元197年11月22日,葬于索那里斯城城郊,享年49岁。
金盟脑海嗡然轰响。
李温然在两个月前死了?
为什么?
他另外搜索了死因,是脑补肿瘤急剧恶化,病史追溯到二十二岁时出城任务,无防护近距里接触核反应堆。那一次的任务相当危险,但非常成功。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李温然就知道自己是一个病人?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若非他地位显赫拥有大量医疗资源,他能够活到四十九岁吗?
金盟想都不敢想。
所以,作为皇室成员的芬娜从一开始就知道李温然的病情,但还是选择嫁给他。
不知道皇室有没有阻拦。
所以,李温然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并不能见证女儿长大,并不能见证她恋爱结婚。他不一定能活到那一天。
不,他是受到辐射强烈影响的人,更不能也不应有孩子。纵使他有孩子,那孩子一定程度上也有基因残缺,不一定能活到长大。
金盟突然理解了那天所见的悲伤。
心跳见金盟神色变化,虽然含蓄着,却可以清晰分辨喜与悲,最后停留在悲哀上。
她很好奇,但不知该说什么。
金盟回过神,看见对面坐在床沿上怀抱巧克力豆的心跳。
逻辑不对。
“你是李温然和芬娜的孩子吗?”他问。
“我是。”心跳说,“这是我在人间的合法身份。”
“你今天才来到在这个世上,那之前李温然的女儿是谁?”金盟神色很冷。
“是我。”心跳从容地回答,“至今为止没有官方报道过李糖衣的行踪,她是隔离间里长大的孩子,是温室里的花朵,她的存在和成长是索那里斯的顶级机密。这一点,她的父亲和母亲做得很好。”
“你的用词是‘她’。”金盟还是充满冷气。“无论如何,总有人见过她,她是存在的,那你是谁?”
“今天我才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之前的我,按照规则,一直在神的世界里沉眠。”心跳说,“和你想的一样,神掌握这个世界,所以我也可以修改人的记忆,之前别人直到的的李糖衣看到的李糖衣,都是有关于我的记忆。”
金盟沉默,只是用一种能够令人发怵的冷漠眼神盯着心跳的双眸,区分言语的真假,捕捉她的心虚。
然而心跳并没有。
很干净的一双眼睛,像她的妈妈,灰蓝似一汪湖泊。眉、睫与发丝都是自然的亚麻色,加上她挺翘的鼻尖,两抹水粉的小唇,幼嫩
的一张面孔,美丽惊人。
结合了她父母的全部优点。
那一张无辜自然的小脸,反而看得金盟有些心慌,看得他神思不自主的漂移。
“之前的李糖衣是不存在的,是你加之于人的记忆,对吗?”金盟问。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心跳移开眼睛,捡起一颗巧克力豆放进嘴里,腮帮一动一动。
沉默。
“但是,从头到尾我都是李糖衣,今天以前的李糖衣是我的影子,今后的李糖衣是我。从来没有我代替谁,李糖衣是我的身份,大家的记忆和世界线都没有问题,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发展的,你能明白吗?”心跳能够理解金盟突然的敌意,她有点委屈,低眉顺眼地解说。
“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直到李糖衣死去,我都是李糖衣。”她声音很小,但是真诚。
“明白了。”金盟回答,声音低沉。
心跳的小手摆弄着巧克力豆的包装纸,空气里仅有这淅淅碎碎的声音。
“你的父亲在两个月前离世了。”金盟说。
“我知道的。”心跳手指停住,双眼里一瞬间蹦发出许多压抑的悲伤,明明一直努力维持情绪,却在这样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言语之下溃堤。
心跳看着自己的双手和那咖色的包装纸逐渐模糊,感觉眼眶湿润,感觉喉咙紧绷。
好孤单。
明明所有的神都是孤单的,明明她已经足够足够幸运,但她还是感觉孤单。
她也明白这是她向往的人间。
哪怕是霉菌的气味也很美好。
金盟见她这般神色,无语凝噎。这不是装出来的悲伤,他是真的让小朋友难过了。
他顿时心疼,从椅子上离开,蹲到她面前,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很多事情他不懂,但是小朋友没有骗他。
他不懂怎么照顾他人情绪,也从未近距离和这么大的小朋友打过交道。有关情感的事情,他不擅长,他也不擅长言辞,说不出哄人的话。
今晚的信息量有些大,他也缓不过来。
金盟明白,心跳有很多话都没说。她悲伤的真正理由、以及有很多事情现在还无法解释,三言两语也弄不清。
毕竟他们才第一天见面。
“你21岁了?”金盟蹲着,视线与心跳齐平,试图转移话题。“你看上去顶多十岁。”
“人间身份的话,是的。”心跳掌管情绪的能力出奇的好,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怎么颤了。
金盟记得档案上的解释,是因为不明病理因素,她保持幼童的模样,原因出自她爸。
还是未知的辐射影响?基因缺陷?
“你现在这个外表是真的还是装的?你不是神吗?”金盟问。
“是真的。我才第一天降临这个世界,我真的还是个宝宝。”心跳很委屈,“李糖衣的设定也是随着我现在这个样子来的吧?”
“嗯。”金盟回应,微微皱眉,但保持温和,尽量不让自己的低压影响心跳。
“但是李糖衣21岁,你的智力是成人还是孩子?”他问。
“我不知道。”心跳说,“我苏醒也只不过七天,了解规则之后我就下来了,就是那个你看到的,降临。”
“之前呢?从出生开始就在神界沉睡吗?”金盟努力理解她说的每一句话,暂且都认为是真话。
“嗯,一直沉睡,但是有意识。”心跳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自己是神,还要解释?”金盟问。
“不然我怎么解释?”心跳说,“你看见我的降临了。”
“你可以修改别人的记忆。”金盟说。
“是的,但是我现在无处可去,我是李糖衣,我总要回到我母亲身边去。”心跳说,“也是我愿意告诉你这些吧,我离开的时候会让你忘掉我的,我说的这些话你都会忘掉。”
金盟皱眉。
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记忆。
他很抗拒,记忆本就是一个人活着的全部,是活着的痕迹,是他可以抓住的唯一的东西。如果记忆都会是假的,那么什么才是真实?若他要被删去记忆,那就意味着他彻底被改写、被操纵,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本身被篡改了多少。
得知这种事情,让人本能的感到难受。
加上金盟,他本就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修改记忆无法忍受。
“我知道你是神有什么关系?我有必要到处告诉别人?难道你们有规定,不可以让人类知道你们的身份吗?”金盟反问,语气有些不友善。
“没有。”心跳说。
本来就没有这种多此一举的奇怪规定。
想不想公开身份,这都是神本身的自由,而且又不是说了就有人信的。
神这个东西很微妙,总有人以为有,但他们的存在又总被否认。
原则上人类还是不知道有神的好。
心跳也是知道人是不愿被修改记忆的,尤其是在这种已经澄清的情况下。
只是巧合遇到这个叫金盟的人。
只是她突然想坦白神的身份。
是她惹的麻烦。
也是她在做出不合人意的选择。
做为神,她可以选择出世,也可以入世。可以像一个透明人一样旁观大局,也可以按照剧本过普通人的一生。
这二者可以得兼吗?
她笑了,在这样无限的漫长的生命里,她也是可以任性的吧……
看着心跳一副沉思的样子,金盟皱眉。
“神的生命是有限的吗?”金盟问,他还想再弄清楚些,纵使他明白这个夜晚远远不够他得出答案。
“理论上说是的,但我们也会死,杀死神的方法和杀死人的方法是差不多的。”心跳说。“但是因为我们是神,我们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很少会被威胁生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神之间厮杀,或是出于不备。”
“神之间有冲突?”金盟问。
“嗯,神与神见面就是你死我活,这是规则。”心跳小声说,声音越发小,金盟懂得她不愿再说了。
“那么,你是永生的,但李糖衣的生命有限,李糖衣的身份失效之后,你怎么办?”金盟不再纠结神与神之间的关系,显然心跳也不想交流,他问一些其他重要的事。
“怎样都可以。我们可以修改人的记忆,可以给自己安排身份像人类一样生活,自然也可以活在人类的记忆之外,没有人看见我们,没有人记得我们。”心跳说,“每个人喜好不一样。大部分神是隐逸的,但如果没有人结伴,活着世外会很孤单。所以也有一些神一直像人类一样活着,不停变换身份,一次一次和身边的人类告别,就这样永远活下去。”
金盟听到这些话,感到说不出的压抑。
“我累了。”心跳突然说,她抱着双膝,将巧克力豆放在枕边,“谢谢你,这个巧克力真的很好吃。”言语间,她的鼻子又开始酸溜溜的。
也是,那个神的世界,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弄懂?
金盟有些粗重地从鼻腔里叹出一口气。
“你先睡吧,我联系索那里斯,在他们来接你之前,你先跟着我。”金盟说。
“嗯。”
“神有无限的生命,但我是人,我只能活几十年。”金盟说,“所以,你没必要在意我只带某些秘密,你坚持,我也不会泄露。”
“我不会改动你的记忆的。”心跳抬头,“我相信你。”
“好。”金盟捏了捏眉心,他也的确感到累了。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按理说六点就要起。
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今天应该到此为止,其他的事情只得交给未来。
回神,心跳已经扯开被子,团团缩缩地躺下了。女孩侧脸睁大她灰蓝的眼睛,甜糯糯的说了一声:“晚安,金盟。”
金盟站起身:“晚安。”
他走到宿舍门口,关灯,出去洗漱。
半夜,整个警署的宿舍楼十分静谧。浴室传来流水的声响,温热的水流冲洗过金盟的每一寸皮肤,沿着肌肉之间的沟壑向下蜿蜒。
冷与热交替的触感告诉他这是现实。
他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个女孩。
对于神而言,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她说,在所谓“降临”之前,神在那个世界有意识的长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像一个只有自己的夜晚,闭着眼,睡不着,一动不能动 ,就等着不知何时到来的黎明。
听上去,反而像一场折磨,一场酷刑。
降临在人间之后,他们不能被人类知晓身份,他们走在人间,却不会入任何人的眼,不会被任何人记得,这样行走,千年万年。
有一些神耐不住孤独,就按照既定的剧本,装作普通人一世一世的生活,一遍一遍经历看似不同实则相似的人生,体验生老病死,就这样永生。
然而神与神之间却是见面即厮杀。
这样,他们又大多会独行。
做一个神明,是不是很寂寞?且杀机四伏,险象环生。
金盟只得到这么多信息,他还不懂神明为何存在,是怎样的存在。
作为神,他们又到底是怎样在掌管人间?
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不可以武断,也不可以妄言。
这些只是心跳提供的信息。
神的世界只怕是更加复杂,还没这么简单。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而为人、他也算是幸运。
金盟回到房间,隔壁床的孩子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应该是睡着了。
他尽可能轻的坐上床,但还是发出铁架床摇晃的声响。
好在没有吵醒她。
他合上眼,口鼻之间是发霉的气味,是拥挤的气味,还有名叫“风雪夜归”的熏香。
“风雪夜归”进入他的鼻腔,淌过他的神经末梢,他紧绷的肌腱都逐渐放松下来。
这本就是一种安神香。
这个气味伴随了金盟很多年,伴随他一次次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