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心跳》子无术语

2、002

　　【神的心跳】002

　　到达警署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阿格劳拉下城第一分局。
　　在宵禁的情况下，整个下城都是漆黑一片，唯有警署还亮着，当然，也只是前台大厅有灯火。
　　伊桑把金盟和心跳放在门口，说:“我去停车。 ”
　　“嗯，停好车就去睡吧，明天晚点起，九点之前报道。”金盟回应。
　　“是，队长。”

　　随着引擎和轮胎碾压地面的声音远去，只剩下金盟抱着孩子站在警署的前厅门口。
　　微黄的光穿透玻璃门，单方向扑面而来，金盟转身往里走，门自动向两侧移开，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微弱的声响。
　　灯光照亮心跳的脸，金盟匆匆一瞥，那光照亮了女孩口鼻间呼进呼出的白色水汽，心跳睁大眼睛往里看，浅色的眸子里是说不出的美丽色彩。
　　心跳明明是十岁左右的样子，却有历经沧桑般的坦然。最让金盟难以弄懂的是她眼睛里的温柔，那些密密麻麻的快乐情绪她都没有直接表现出来，明明有的，就藏在她的微表情中。
　　金盟擅长读心，擅长捕捉细节，现在他感到不解。

　　金盟一脚踏入大厅，暖气扑面而来。
　　“首长。”坐在前台值班的女警面带倦色，但她还是礼貌的起身问好。
　　“嗯。”金盟点头。
　　“辛苦了，早些休息。”女警员凌娅看了几眼蜷缩在金盟臂间的孩子，欲言又止。
　　“嗯。”金盟说，话语间冷淡而不失威严，“你也是，麻烦你了。”他补充。
　　“不麻烦。”凌娅道，“您房间里还准备了一些零食，可以给孩子吃。”
　　“好。”
　　金盟短暂耽搁后，大步向大厅另一侧、宿舍的方向走去。
　　金盟高大的身影走向走廊深处，头顶昏暗的光线拉扯他的影子忽长忽短。他怀在胸前的手臂上坐着心跳，女孩头倚在他的颈窝里深深浅浅地呼吸，像一直温顺的小兽。

　　凌娅看着这个场景，不禁有些失神。
　　自从金盟一行人抵达两周以来，她对于这位传闻中的执行者长官并没有留下什么具体的印象。
　　金盟，十二星特阶执行者，这个头衔在军中约等于少将。
　　而且上城来的人，自然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不说排斥，但警署里的人都对他们退避三尺。毕竟凭着他们上城居民的身份，她避免不了感到自卑或恐惧。
　　是他们命运不同，出生在不同的地方，所以拥有浑然不同的人生。
　　她知道，下城的人的生命价值，不过是守护上城的人，为他们而生，为他们而死。
　　上城其实是很少干预下城的，能和上城的人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只是对于警署这个机构而言要更常见些。
　　她成为警员不久，在此之前，除了上城派来长期驻扎下城分局的局长，她从未见过上城的人。
　　对她这个普通下城人民来说，警员已经是一个极其上台面的工作，是高人一等的。见到这个上城来的执行者小队之后，她心里感受颇多。
　　警署占地面积不大，没有额外的办公场地，临时到来十九队和原警署在大厅分开办公。凌娅的座位离十九队的格子间比较远，她只是偶尔探头看看那群人。
　　看上去并没有谁比谁高贵，但这就是等级的区别。
　　她还听说许多关于金盟但我传闻，上城警署就有一个段子:“只要警署不关门，金盟脱单不可能。”是同事嘻嘻哈哈说出口的，当时她还以为金盟是一个怎样的二木头。
　　其实不过是一个很高而且略沉默的男人而已。
　　她后来又知道，这话说的不是他的相貌或是什么别的，而是他的拼劲。他们说他是一个工作起来不顾惜自己的人，事事亲力亲为，永远在最前线。
　　但似乎大局，有他在，就能扛起来。
　　所以，他也冒着最大的风险。
　　做一个执行者，完成任务，保护他的队员，是他拼上性命在践行的事业。
　　至于有多拼命，怎么拼命，她就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这种人绝对不适合谈恋爱。
　　金盟今年岁数不小，身世在上城也很有来头，职位很高，但依然单身。
　　凌娅觉得吧，活该。
　　她眼前那个男人沉毅的背影，还有怀中幼小的孩童，一瞬间让她感到错觉。他不像是在处置一个可疑人物，而更像在保护自己所爱之物。
　　他们一大一小，看上去和谐自然。
　　有一点像父亲和女儿，又不是太像。
　　算了，这种大人物也不是她能评议得起的。
　　她也不奢求能够进入上城，只要与这些上城姥爷们和平共处就可以了。
　　凌娅打了个哈欠，还有三个小时就换班了，通宵真累啊。

　　金盟的房间在走廊最深处。
　　开门，心跳闻见潮湿的霉菌的气息，因为通风不好，每一件木质和铁质的物品都留下自己的气息。这主要是她嗅觉敏感，其实金盟已经有尽力解决这个问题。接下来闻到的就是有点清冷的香氛，不是花香，更像是树林深处或者一场雪这样抽象的气味，和金盟身上的气味一样。
　　是金盟自己带的清新剂，一个香包绑在门内侧的把手上。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一路上几乎沉默的心跳开口道。
　　“嗯。”金盟把她放在床沿上，指了一下门把上的藏青色香包，“这个味道叫风雪夜归。”
　　“风雪夜归。”心跳重复了一下，因为宿舍内部有暖气的缘故，她的双腿从军大衣中抽出来，在空气里一晃一晃。“这是一个很幸福的名字。”
　　金盟打开储物柜的手一顿，没有接话。
　　他取出一包巧克力豆，放进心跳手中。
　　心跳抬头眼巴巴地看着金盟，金盟眼皮向下落了落，表示允许她开动。
　　刺啦，是塑料纸被撕开的声响。
　　心跳指尖拾起一颗，观察许久才放进嘴里，一瞬间眼神快乐得像是要融化。
　　金盟看着她的神色，这才像个孩子嘛。

　　金盟的宿舍也很小，十多个平方，除了两张首尾相并的双层铁架床以外，只能放下一面储物柜，一张窄长的木桌。
　　下城警署自带职工宿舍，条件自然是简陋的，整个楼层也就一个公共浴室兼厕所，心跳环视四方，她无法想象这十平米多的小地方平时要挤四个男人。
　　因为金盟的身份，目前这一间只有他一个人住，靠门口的下铺床位铺设有军绿的被褥，叠得很整齐，似没有人睡过。与之首足相抵的另一张下铺铺了酒店一样白得发蓝的三件套，心跳现在就坐在这张床上。
　　一米宽两米长的小床，心跳觉得金盟躺上去会很委屈。
　　两个上铺用来搁置行李箱。
　　凌晨三点，金盟没有要睡下的意思，他坐在那张可怜的小桌子前，打开唯体，面前出现两个浮空的光屏。
　　心跳一边咀嚼巧克力豆一边看他操作，看他输入着什么信息。
　　“你在干什么？”她忍不住还是出声问。
　　“提交关于你的资料。”
　　“我看不清，这个半透明的屏看着不伤眼睛吗？”她耿直询问。
　　“我对他人视角设置的可见度是百分之三十，其实也可以设成零。”金盟边打字边回答，“我眼里它是不透明的。”
　　“好厉害。”心跳说。她眨巴着小眼，一脸原来如此的神色。
　　片刻安静。
　　“现在很晚了，你不睡觉吗？”心跳问。
　　“你先睡，我可以关灯。”金盟回答，语气平静，甚至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想看我的资料。”心跳说。
　　“等我写完报告。”金盟答。
　　“很急吗？”
　　“你住在这里要批准。”金盟无奈地解释，他其实很不想说话，“你留在我身边也要批准。”
　　心跳一愣，留在你身边？
　　她又想，也好。
　　不然……要去哪里呢？
　　“你怎么说的我呀？”心跳面色真诚自然，虽然金盟看不到。“报告可以说谎吗？”
　　“……”金盟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和别人这么密集地交流过，除了在汇报任务或者交代任务。
　　略一思考，他还是开口了:“下城人口登记本就混乱不全，我把你当孤儿报进系统。”
　　他突然转身，光屏随着他的视线转移到面前，他拖出一个小框，对，心跳说:“看这里，我拍个照。”
　　黑色小框里映出心跳的面孔。
　　“我其实在人间有法定身份的。”心跳说。
　　金盟一愣，输入到一半的指尖停在半空。
　　他完全没有想到问心跳。
　　他以为这个从天而降的神明肯定是个不明人口，是他先入为主了。
　　突然听到提示音，他低眸看道那张刚拍的面部照片，系统竟然触发自动人脸识别。蓝色的光条在图像表面上下扫动。
　　“心跳是我作为神的名字。在人间，我的身份叫李糖衣，是索那里斯城武装总司的女儿。”心跳淡淡说，童音清澈无波。
　　听到“武装总司”这四个字，金盟心里更是一惊，但神色未动。索那里斯城......离阿格劳拉挺远的，但是他听过，是一个很大的城池。
　　“我的父亲叫李温然。”心跳补充说。
　　李温然……
　　金盟瞳孔收缩。
　　“滴——”系统提示音响起，一个新的浮窗跳出，左上是心跳的证件照，也是十岁左右孩童的模样。右边资料显示的名字是:李糖衣，21岁。父，李温然，母，芬娜·索那里斯。
　　附有父母的证件照。
　　金盟的脑中有什么突然连上了。
　　李温然，他知道。
　　李温然是索那里斯的武装总司，对于一个城池而言，武装总司是仅次于城主的存在。
　　是整个城池军事系统的掌权人。
　　李温然出身索那里斯将军世家，他当上武装总司一职的时候，年仅25岁。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年轻的武装总司。
　　一个不朽的神话。

　　金盟想起来了，他曾见过他。
　　不只是照片，是本人。
　　大概是他十几岁的时候，那天他收到老莱昂的紧急召令，从列队里脱身，一路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会客厅的天台。
　　他立定整顿体态并喊他“将军！”，却见老莱昂身边还有一个身影。
　　“孩子，这是索那里斯城的武装总司，快行礼。”老莱昂对他说。
　　“是，将军。”他单膝跪下，挺直腰杆，右肘横在胸前。他咬清楚每一个字:“参见总司大人。”
　　他行完理，按照规矩迅速抬头，与那人目光相接。
　　那个年纪的金盟就常听老莱昂念叨职级之类的事情，他以为能当上武装总司的至少得和老莱昂差不多岁数，可那个声称索那里斯武装总司的人，却是那样一个修长的年轻人。
　　他刚来的时候，总司背对着他，倚靠在天台白玉石雕砌的栏杆上。正值黄昏落日，金橘的光洒上他盛大的深蓝色礼服军装，四道杠的肩章熠熠闪光。金色的穗子从肩章边缘垂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动。总司有一头黑色的长发，用同样深蓝的缎带束着松散的低马尾，有些慵懒随意地贴在背脊上。
　　听见他的声音，总司侧身回头。如老莱昂一样，他的右手还擎着小半杯红酒。落日的光照亮那人的脸庞，他的眉目是既凌厉又温和的线条，好似天生尊贵，令人无法萌生不敬之意，而嘴角含着的微笑亲切和煦，眼眸深如瀚海，泛着平静的细细波澜。
　　总司很年轻，三十出头的年纪。
　　他用干净澄澈的声音问老莱昂：“这孩子是？”他抬手示意金盟起身。
　　老莱昂大喇喇的一笑：“我儿子啊。”
　　总司只是浅笑，淡淡的说：“几年不见，老婆没有，儿子都有了啊。”
　　“养子嘛，哈哈！”老莱昂把金盟扯到身边，拍拍他的头，“反正就这么一个孩子，也算亲儿子了，对吧，金盟？”
　　金盟是华裔，而老莱昂是原欧洲的血统，人种都不是同一个，自然不是亲生的。
　　李温然很了解老莱昂的为人，也明白他真的很看中这个养子。他以微笑回应。
　　金盟却只盯着总司看，试图捕捉这个比老莱昂官大却年轻十几岁的男子有何不凡之处，而他满目都是惊艳，对于他的相貌，对于他的贵族气质，对于他超出职衔的儒雅。
　　“温然，你也有孩子了吧？今年多大啊？”老莱昂说笑。
　　“小姑娘今年五岁了。”李温然不自觉地拉动了嘴角，眼神望向远处。说起女儿，他的神情温柔得想是要化开。
　　“女儿啊？长得像你？那一定是个大美人！”老莱昂作势点头。
　　“像她妈妈。”李温然说。
　　“她妈妈……啊，那更了不得！”老莱昂眼神一亮，“你们这样的名门早有人来提亲了吧？不知哪家的孩子能有福气娶你的女儿。”
　　“还没有呢，她太小了，我们不好替她做主，等她长大了要自己挑。”李温然说。
　　金盟紧盯着总司的神色，这时他突然有些不自然，金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只是感到奇怪。表面上，总司还是平静的和煦的样子。
　　“自己挑也好。你对女婿有什么要求没有？我们金盟人特别好，说话做事都踏实，也就比她大了……十一岁，呃，还有可能不？”老莱昂突然提道，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
　　金盟一惊，但是他心里好像也期待着下文。
　　这位年轻总司的女儿……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黑发黑瞳的女子的面庞，和他父亲一样，也美得惊艳。
　　而他呢？算了。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不堪的人，配不上的。
　　但还是期待这个回答。
　　“缘分都是天注定的。”李温然说，“别的我都不求，我只希望她能够找到一个对她最好人，能够代替我，永远永远守护她。”
　　金盟紧盯总司的微表情，那一瞬间，他表现出了悲伤。
　　是的，悲伤，好像言语里的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是他触碰不到的东西。
　　金盟感觉心一痛，不知为什么。
　　这个高为总司的男子，也有拼命掩抑的悲伤吗？
　　瞬间总司又神色如常：“要是我女儿看上你们家金盟，我肯定不会说不的。她自己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是啊，孩子们的事我们都管不了。”老莱昂倒没有纠缠不休，豪气地抿了一口酒，把话题带过去了。
　　李温然也抿了一小口酒，摇晃着手里的深红色液体，思绪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