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心跳》子无术语

1、001

　　【神的心跳】001

　　阿格劳拉的下城。
　　在下城这种地方，从前以为怪诞的，如今已成为习惯，从前以为肮脏的，在这里不过是常态。
　　金盟伏在某一高楼天台的边缘，通讯器传来微弱的杂音。
　　他最讨厌这种不得不前往下城执行的任务，说起来也气，本来可以将目标堵在上城，因为一个队员的疏忽，那个家伙成功溜了出来。下城人员混杂、治安混乱，任务难度直接翻了几倍。
　　“队长，你那个角度应该可以看见，细鼠已经抵A座单元楼附近，按消息他会在13层交易。大楼内部我们不熟，狙击窗口和时机只能你们来定。”通讯器里传来一个男声。
　　“收到。”
　　金盟一动不动，他扶着望远镜的手微微发抖。他皱眉，这天气太冷了，若是一会儿扣扳机手僵硬的话就不妙了。
　　这时天下起细雪来。
　　还没展示出六边形姿态的微小的雪粒从万丈高空跌落，停在金盟的军大衣肩头，停在他的帽檐上，立刻就融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纤维顶端。

　　金盟三十二岁，是阿格劳拉上城警署的执行者，任第十九队队长，一米八九的个子在整个警署都是顶天立地的担当，一向以严肃冷漠著称，又以执行能力出名。反正发年终奖核算业绩的时候，他拿的钱总是最多的。论长相，金盟本来是很出众的，但同僚对他严厉更为印象深刻，因此，他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女警员“最想嫁的男神”排行榜上，而在“努力工作的学习榜样”名列榜首。
　　金盟这个人，爱岗、敬业、诚信，友善……勉强及格。

　　金盟已经在下城两周了，如果今天的行动成功，他很快就能回到上城去。
　　毕竟上面的指示只有一条：击杀细鼠。
　　细鼠是目标代号，上城的毒枭。
　　伏在楼顶的金盟也有一丝犹豫，这人该不该杀？照理说目标任务是这个，但在下城两周的观察让他发现了一些舍不得忽略的线索。
　　金盟本意是不想杀他的，不然这次就不会只带一个人出任务了。这次伏击也算试探，如果开枪，便是警醒细鼠、加快他的动作，以有些新发现；不开枪，便当是一个观察任务也好。

　　唔，看天气吧，或者看心情。金盟想。

　　不过他很讨厌手指僵硬的感觉，这种身体的一部分不受掌控的感觉。
　　“队长，目标进入楼内部，在你视线死角，之前说得楼层也许会临时变动，你盯紧，有情况我会及时汇报。”
　　“收到。”金盟皱紧了眉，狙击枪早就上好了膛。

　　雪好像越来越大了，金盟肉眼可见白色的细碎在视野中飞舞，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也接受到一处一处的凉意。
　　目标大楼的五层有个窗口突然亮灯。
　　“队长……”通讯器中传来队员的呼唤，“你所在的楼层上方好像有什么……”队员的声音颤抖，似有些恐惧。
　　不用他说，金盟自己也感觉到了。

　　头顶上方传来盛大的光芒，白光一下子笼罩了他坐在的平台，本来已经习惯暗处的眼睛一下子受到刺激。
　　他以最快的速度翻身挺枪，身手敏捷得好似没有经过久卧一般。
　　上空，离他还有千百米的上空投下一到白光，那白光冲裂了云层，直照在他身后天台的空地上，光束落地的那个那个区域更是耀得他无法凝视，而远方的天空仿佛有一个更亮的白点正沿着那一束光线缓缓地、缓缓地坠落，以一种明显慢于自由落体的速度。
　　这白点若继续下降，不一会儿就会落到他的面前。

　　强烈的白光使他眯起双目，不知是恐惧还是惊讶的情绪在他脑海里蔓延。
　　毕竟这是他一生从未见过的奇观，纵使科技发达，他也觉不相信这是人为的景象。
　　比起恐惧，他更好奇这是什么。通过片刻思考，他发觉在他的认识里只有一个词语和非科学搭得上边：异能者。
　　记得上城的通缉名单里有好几名异能者，只是他从未遇到过这种任务，如果那真是异能者并且来者不善，他很有可能葬身此处。
　　直觉告诉他，不会是。
　　异能者这个词语与这般壮阔的景象不搭。

　　白色光点随着下落逐渐变大，进入了他可以分辨的范围。
　　“队长，你快逃啊……”通讯器里那位好像要急哭了。
　　金盟没有回答。
　　他这个人遇事就是莫名的淡定。

　　光柱之中，一团白色的纱或者绸在空里翻卷，在城市上空的气流里舞动，里面包裹着什么，依稀可辨是个人形。无数光点从白纱的边缘被甩进夜空，那物体就如一团正在消散的星星。
　　白色纱绸飘动，他看见了人的手臂、双腿。
　　一个小小的人影以头部向下的姿势，微微蜷缩着，缓慢下落。
　　从面容上来看，大概是一个女孩。

　　飘散的光的碎片里，小小的身躯坠落。

　　到了与金盟视线齐平的高度，女孩停止下落，悬浮在空气里漂游，调转身姿，双足向下。女孩看上去十岁左右，一头浅亚麻色微卷的长发垂至双肩，在白光中肤色也苍白得充满了无力感。她很瘦，轻轻地蜷缩着，裹住身体并飘动在她身侧的白纱散发光芒。
　　浅色的两弯细眉，水粉的唇瓣，高挺的鼻头。
　　看上去像一个混血的孩子，五官并没有那么凌厉，有一种亚洲式的柔和。

　　明明此时应该紧握枪支的手放松下来，有一种强大的东西仿佛在告诉他不可以对这个孩子警惕或者攻击。
　　女孩的睫动了动，睁开双眼。那是一双灰蓝的眸子，没有多余的情感，空洞而无辜。女孩的视线落在金盟身上，安静地打量。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开口说，声音清澈而稚嫩，如同从天上来。她身边的光芒渐渐淡去，而她的足尖轻触地面。
　　“金盟。”如同有什么诱导，他不由自主地回答道。
　　“我叫心跳。”女孩说，“我是神，你相信我吗？”
　　金盟立在夜色里，投在女孩身上的光束渐渐暗淡隐退，他视线向下看着面前一米三左右的小个子，女孩眼中多了一点点威严，好似渴望肯定的回答。
　　神……
　　“相信。”他说，他无法发出别的声音，也如同丧失了思考的功能。
　　“你……别怕，”女孩说，“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只有我一个人。”

　　女孩身上的白纱正在疾速分解，化作光点投入远方的夜幕中。她的手臂与双肩顿时裸露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空气里，雪花晶莹的停在她的发丝上。
　　白纱散去后她的全身便暴露在空气中。她只穿了一件素白的长T恤，双臂双腿都光溜溜的裸在风雪里，赤着一双玉足。金盟本能地解下军大衣就将她包裹起来。
　　巨大的外套拖在地上，金盟管不了那么多，半蹲着将女孩裹紧，问她:“冷吗？”
　　女孩愣了下，说：“有点。”
　　金盟直视她的眼睛，他感觉不到危险或者敌对的情绪了。不管这个女孩是什么，此时的她是无力的脆弱的。
　　“你能带我回去吗？麻烦你照顾我一阵子，可以吗？”女孩开口，如同下达命令。
　　“好。”金盟无法做出其他的回答。
　　心跳歪头，眯起眼睛。

　　金盟看不清她睫毛遮掩下的瞳孔，只觉得女孩的睫毛很长很长。她好像这个世上最精致的洋娃娃。

　　“队长！”下城本来信号不佳，加上收风雪干扰，混夹着滋滋的杂音，“队长你还好吗？那是个什么东西？”
　　“没事，是个孩子。”金盟回答，“今天看到的东西，你要保密。”他用命令的语气说。
　　“是。”对方语气肯定。

　　金盟只是心想，幸亏这次出任务的只有他和伊桑，伊桑是个嘴严的，也最懂道理。

　　然而这一段在下城的生活注定不平静了。

　　金盟从楼顶下来时，伊桑已经在等着了。
　　“队长，我来开车吧。”黑色越野车停在单元楼入口，伊桑站在车外注视金盟和他怀中之物慢慢走来。
　　伊桑作为执行者的素质还是很过硬的，脸上波澜不惊。
　　“好。”金盟回答，伊桑为他打开后座的车门。
　　走到车前的时候，心跳本埋在金盟肩窝里的小脸抬了起来，目光投向年轻的队员。
　　伊桑看见金盟怀中的人物有所动作，先是一惊，然后就被女孩的眼睛望得失了神。巴掌大的小脸冲着他，灰蓝的眸子会说话似的，目光是好奇的，但没有这个年龄应有的天真烂漫。
　　空灵麻木。
　　“你好。”心跳打招呼，试探性的开口。
　　“你好……”伊桑手扶车门，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是我的部下，伊桑。”金盟顿时收了收手肘，将女孩搂得更紧一些，俯下面庞。
　　“嗯。”心跳收回视线，随着金盟的动作调整一下姿势，一手抓住金盟的前襟。
　　金盟的见她神态自然，也没在解释什么，说道:“我们上车。”
　　“好。”心跳的声音稚嫩温和。
　　直到发动汽车，伊桑还感觉非常诡异，但他明白不该发问。
　　抱着这个女孩的时候，金盟好似不再是那个金盟了，至少和他印象中的队长有许多差异。队长以前会这么小心翼翼吗？会这么温柔的发声解释吗？
　　女孩的一眼却让他心悦臣服。
　　伊桑顿时感到，这是一个脆弱的，需要保护的美好事物。

　　伊桑上车就打开空调，暖气从出风口吹出，逐渐驱散寒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队长，金盟一个眼神表示默许。
　　开空调很耗油，在这个能源缺乏的时代更是奢侈品。伊桑明白他们十九队开得起，但平时也是有女队员在的时候才开。
　　现在车上虽然只有三个人，但其中一个是孩子。

　　心跳坐在金盟的身边，挪腾了几下，倚靠上着另一侧的车窗。她将手从军大衣中伸出，扶在窗沿上，扬起小脸眺望。
　　金盟自打遇见她开始，就一直在观察。
　　下城的夜晚有宵禁，几乎全部灯光都熄灭了，道路两侧的楼房也只是漆黑的剪影。他们的越野车的灯光破除浓重的黑夜，耳畔也只有引擎的声响。
　　心跳很专注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努力抬头去捉补建筑上方的天空与星辰。她的眼中渐渐浮现出明媚的情感，而眉间微促，一瞬间是说不出的沧桑。
　　金盟读不懂她。
　　这是什么？像是初来世上的惊喜，又脱不了悲伤，酸甜苦辣，甚是复杂。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竟然能拥有如此神情。
　　“这里......真漂亮。”他听见女孩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金盟顿时皱眉，刚侧耳准备听下文，只见女孩慢慢缩下去，裹紧军大衣，脑袋倚在车门上。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平稳呼吸。
　　她睡了吗？
　　在只有两个陌生男人的车里可以安稳的睡去吗？这么安定的神情。
　　金盟感到很诧异。

　　然而心跳彻底入睡后，金盟猛的一怔，回了神。
　　此时他满身冷汗。
　　他才发现他今夜的表现有多么失态。不知何处的远方涌来巨大的恐惧，此时的自己是清醒的，但片刻前的全部都是失常的——他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丧失了对自己的把控，毫无道理的放下警惕与戒心。
　　哪怕对方是个孩子。
　　他眼前满满都是那女孩睁开眼，对他说:“我是神。”
　　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小“神明”，难道不值得警惕吗？她说自己是神，就这么相信了吗？
　　他如果是这般感性的、无能的人，怎么可以背负整个小队成员的生命？曾经的他但凡有过一次这样的失控，他早就死了。
　　三十二年来，他从未犯下过类似的错误。
　　这样轻易地说出相信，这样毫无防备，这样的人……是他吗？
　　无边的自责和恐惧讲他包裹起来。

　　神……是什么？是他理解的那个名词吗？
　　若真有神的话，置科学于何地？
　　不对。
　　真正的科学已经不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他知道有一个名词叫异能者，这个名词在阿格劳拉对民众封锁，虽然不知在别的城池如何，但在此，异能者是只有政府和军警方才了解的秘密。研究依然在进行，还没有什么有说服力的成果。异能者本来就极少，大部分与政府对立。听说第一队和第二队中有异能者成员，这两个执行者小队单独收编管理，与金盟也没有交集。
　　也听说样本研究的结论是异能者在生理结构上与普通人类完全相同，医学无法区分。
　　至于异能者到底是什么，也就是字面意思。
　　政府与异能者一直在努力避免冲突，政府也想方设法将异能者拉入本方阵营。
　　金盟想，如果他们是进化的人类，那么他们对一般人类的威胁可能要更大些，毕竟优胜劣汰的道理人尽皆知。
　　政府这样处理自然也有道理，在对异能者不了解的情况下，翻脸并不是一个好的处理方式。

　　金盟原本以为这个女孩是异能者，亲眼所见却让他疑惑、动摇。
　　是白光撕裂了天空将心跳送下来，那更像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异能者如果是这种东西，那么他们和人类绝无半点关系。
　　金盟甚至想到了外太空文明存在的可能性，异能者也许是外星人？
　　可是心跳说:“我是神。”
　　神明。
　　那一刻他由衷地相信。
　　他目击了神降临人间。
　　心跳是真正的神但我话，异能者他们又是什么？都是“神”吗？

　　名叫心跳的女孩睡着了，在他的右手边。
　　他安慰自己，如果她真的是神明的话，刚才的失态都好解释了。
　　金盟苦笑。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神吗？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为什么从来没有神……回应他的祈求呢？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相信有神明了。
　　哪怕母亲在世的时候和他说过。

　　他是金盟。
　　做好一个执行者，做好十九队的队长就可以了。

　　越野车经过一处凹陷，整个车身剧烈晃动，心跳的脑袋在车门上重重一磕，她立刻惊醒了。睁眼，突然醒来的心跳双眸里泛着不安和恐慌，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眼前有些朦胧。
　　很不安，但是她没想到，她哭了。
　　心跳从大衣中探出白嫩的小手，抹了一把眼睛。
　　没事的。
　　她浑身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接着扭动身子试图寻找一个柔软的着力点，她想再睡一会儿。
　　她的举动尽入金盟眼中。
　　金盟动手，将她揽进怀里。
　　“睡吧，还有二十多分钟就要到警署了。”他说。
　　闻言，心跳掩上双眸。
　　小小的身体裹在他的军大衣中，在他的怀抱里起起伏伏对，不管她是什么，此刻她只是个孩子。
　　浅亚麻色微卷的长发散在他的胸前。
　　白得有些不健康的脸。
　　水粉色软嘟嘟的小嘴在呓语。
　　好像是——“妈妈……”
　　金盟心柔软塌陷，神也是有父母的吗？
　　他转而苦笑，恐怕自己是真的信了这孩子是神明了。
　　那小嘴又动了动:“爸爸……对不起……”
　　他读出心跳的唇语。
　　对不起……吗？
　　金盟颤抖着抬起手，轻轻地捋了捋她的鬓角，将糊在她面孔上的发丝移开。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面前悬浮起半透明的操作屏，通知下城警署值夜班的女警员准备孩子的衣服鞋子，并估计了一下尺码。
　　女警员没敢问是什么情况，回复他家里有，只能将就，且最早只能明早送到。
　　他又通知值班警员收拾一下他的房间，准备好旁边的一张床。
　　他不打算让这个孩子离开他的身侧。
　　毕竟这只是个幼童，下城太危险，又毕竟她身份不明，自称为神。

　　有很多的疑惑，亟待在这个女孩苏醒后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