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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年(一) 你看,相携 ...

  •   你看,相携而行于茫茫天地间的每一对身影都像他们,却永远不会是他们。
      ——《陈年》

      “快点快点,都磨蹭什么呢?”总管公公催促着他们准备宫宴。座次安排,酒盏玉著不能出一点差错。
      一个小宫女实在太过紧张,一看就是刚进宫不久,哪里跟着打点过这么大的阵仗,早就吓得不轻。那位总管公公一叫喊,吓得她摔了手里的琉璃盏。
      总管公公恨铁不成钢,“瞧瞧你们这点出息,不过是办场宫宴,吓得魂都没了!”数落完小宫女,还得交代办事,“小陈子,我看就属你机灵稳重了,你看好他们,这可是为大将军准备的宴席,不能出岔子,知道吗?”
      “奴才明白。”陈斯颔首。
      总管公公找到了可靠的帮手,这才放心地离去。
      他口中的大将军,乃是楚国的山川侯。小侯爷出身武将之家,未及冠便随着父辈驰骋沙场,几年前老侯爷弃朝,才袭了山川侯的爵位。
      朝中人对这位小侯爷的评价褒贬不一。有的人觉得此子实在是武学奇才,乃是安定国家的英雄。有人却觉得小侯爷二十几岁的年纪常年在战场驰骋,必然造杀孽重重。
      眼下,山川侯收复了楚国周边的一个小国,不日便班师回朝,抵达京城了。他们正在按着元帝的意思,为那位小侯爷准备庆功宴席。
      说是庆功宴,实际上也和家宴差不多。小侯爷的姐姐是宫中正得宠的容妃,他就是皇帝的小舅子,这可不就是家宴吗?
      “陈斯,听说小侯爷风姿过人,到时候咱们一起来看看吧?”在陈斯旁边打扫的李高忽然说。
      “到时这间宫殿都是皇亲国戚,个个尊贵无双,你我这等下人,凑什么热闹?”陈斯擦着桌子,眼都不眨地拒绝。
      李高却没有死心,“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一眼成天打打杀杀的大将军,又怎么了?我又没什么本事,不过是个太监,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你既然知道咱们的身份,就安心做事,别的什么,还是少想的好。”
      “你又这样,连说都不让说。”李高看他铁了心不答应,干脆走到一旁不再理他了。真是的,陈斯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要不是那件事……算了,不来看就不来,他自己来!
      陈斯把手中的抹布浸到凉水里,六月里的水其实算不上冷,他却觉得自己手上结了霜。他没有和李高说,其实那位小侯爷,他是见过的。
      不止见过,他们还认识……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元帝与皇后位于首座,“山川侯乃是我楚国将星,有山川侯,可保我楚国山河无恙,盛世长安。山川侯,朕替百姓敬你一杯。”元帝对周盛的夸赞毫不吝惜。
      “臣惶恐。”周盛举杯一饮而尽。
      推杯换盏间,难免有人不清醒。楚州就是个不清醒的典型。
      “小舅舅在外这么久,今日好不容易进宫,怎么也没叫个人在身边伺候着?”这话虽是说给周盛的,声音之大,却能令在场所有人听清。
      不少人被他一句话吓没了魂。三皇子素来无法无天,宫里谁人不知?可这毕竟是给周盛这个山川侯准备的宴席,哪怕他是三皇子,也没规矩说这样的话。
      况且,不少纨绔皇子还跟着楚州干了件破事。楚州在这个时候讲这种话,不是在调侃他小舅舅,就是在找死了。
      最后还是楚州的母妃替他解的围。
      容妃是个温婉的人,待人平和。即便是宠妃,对弟弟也没什么架子。“州儿不懂事,阿盛你别放在心上。”
      “娘娘严重了,三皇子性子活泼,臣不会放在心上的。”周盛对着楚州笑了笑。
      容妃是他姐姐,就算容妃不在意君臣规矩,但他周盛得注意。而且,就算周盛再瞧不上楚州这个外甥,人家毕竟也是三皇子,轮不到他来说教。
      这插曲本该就这么过去,无奈有人心怀鬼胎。
      “我倒觉得皇弟所言甚是,周将军是楚国的功臣,又是这宫宴的主角,怎能自己端茶倒水呢?”大皇子素来与楚州不和,又怎么会替楚州说话,这个时候跳出来,必然是没安好心。
      楚州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大皇子会赞同他的浑话,就见大皇子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什么,那人点头离去了,像是去做什么事。
      “我让身边的近侍去为将军叫个伺候的人。”大皇子是笑着对周盛说的,目光却似有似无地落在楚州身上。
      楚州被他看得发慌,却又不敢说什么。
      待那近侍把人带了来,什么也没说,直直领到了周盛面前。
      陈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哪怕带走他的人什么也没说,他也清楚得很。因此自进殿以来,他一直低着头,跪在周盛面前,却并不知自己眼前是何人。
      倒是周盛叹了口气,“我都说了用不着什么人伺候,我自己来就好了,大皇子何苦?”
      “我只是顺了三弟的意啊,大将军莫怪。”
      陈斯不知道为什么,跪着的身子抖了一抖。
      “罢了,既然人都叫来了,那就放在身边替你斟酒吧。”元帝也无法,只好让陈斯伺候周盛。
      圣命难违,陈斯只好低着头跪到了周盛身侧。
      他不想被人发现身份,便一直不愿抬头。只是他经过周盛身旁时,周身的气味还是散了出去。
      那是陈国海棠花的味道,周盛在陈国边界住过一阵,几乎是立刻闻了出来。
      “陈斯,是不是你?!”周盛一把抓住了跪在他身边的陈斯。
      陈斯低头不答。
      “真的是你啊,我就说,这海棠花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原来真是你!”
      陈斯依旧没有搭话。
      倒是元帝身边的皇后第一次开了口,“皇上,陈斯毕竟是陈国的皇子,这样做是不是太折辱他了?”
      元帝并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他不会为陈斯着想。陈斯的处境本来就尴尬,陈国为了保住国家才把陈斯送到了楚国当质子,他的存在,无非是保证楚国和陈国这两个国家不发生战事罢了。
      只要他不死在楚国,人怎么折辱都可以。所以,陈斯完完整整的来到楚国,第二日便成了宫里最低贱的太监。
      眼下他更不会得到什么同情,最多换来元帝的一句,“质子而已,随他们去吧。”
      每次都是这样,元帝的一句“随他们去吧”,只要不把陈斯弄死,随便他们怎么折辱。
      “可是皇上,就算是质子,陈斯也是陈国的小皇子,此事若是让陈国知道了……”皇后实在看不过他们这样对陈斯,只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大皇子还是那样咄咄逼人,“他现在都是太监了,侍奉主子难道不是本分?母后宅心仁厚,必然是怜悯他了。”
      “行了,有什么好吵的?”元帝出声,再没人敢多言。
      陈斯也就只能跪在旁边,时不时给周盛倒酒。
      这场宴席很久才散去,陈斯一直跪着。他知道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甚至盯着周盛。所以不管周盛对他说什么,他都装听不见,一言不发。
      周盛见他一直不搭理自己,也有些生气,干脆不再和陈斯说话,专心喝酒去了。

      盛宴之后,元帝和嫔妃们先退了出去,接着是皇子公主们,最后才轮到山川侯退场。察觉到这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盛再次看向了陈斯。
      “陈斯,我跟你说话你怎么都不理我?”
      这次陈斯还是没有回答,倒是一边的李高蹭到了周盛旁边,“侯爷,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府了。”
      他身边的侍卫都来催了,看了看陈斯依旧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周盛气得离开了宫殿。
      “陈斯,你刚才怎么不自己去和侯爷说啊?”周盛刚走,李高就迫不及待地问。
      “我同他不熟,没必要对他说。”陈斯撒谎脸色不改。
      李高还没反应过来,“你和他不熟我就熟了啊?不对啊,侯爷一定是认识你,他还跟你说话了,你再跟我说不熟?!”
      “快些收拾,还能早点回去歇着。”陈斯显然没有兴趣搭理他。
      陈斯总是不搭理他,李高也没了聊天的心思,两个人便专心干活去了。没一会儿,宴席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人方才离开。

      “陈斯,你站住。”
      陈斯本来与李高并排走着,忽然被这凭空冒出来的一声吓得不轻。他是真的想不到,堂堂山川侯下了宴席不回将军府,而是藏在路边堵人。
      “什么情况啊,你不会得罪过小侯爷吧?”面对周盛,李高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与陈斯咬耳朵。
      当事人却要比他淡定许多,陈斯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嗯,我得罪过他,你自己先回去吧,我晚点会回去的。”
      听他要单独跟周盛相处,李高也不害怕了,声音顿时高了不少,“那怎么行!你得罪过他他怎么会放过你啊?再说了,就算小侯爷宅心仁厚不跟你计较,那你一会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万一再遇见……”
      生怕他说出点什么来,陈斯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你放心吧,最坏的情况就是我死了,可我又死不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也不行啊,你说你一个小皇子,哪能受那种苦呢?”李高看着快急哭了。
      周盛在一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说什么呢,受什么苦?”
      “就是三……”
      “没事,不劳侯爷费心了。你赶紧回去!”陈斯一点也不能让周盛知道他的事情,三言两语揭了过去,然后就催促着李高快走。李高要是再留在这里,真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那就麻烦了。
      陈斯很害怕麻烦,所以他选择闭嘴。
      打发走了李高,陈斯又想着该说点什么也把周盛打发走。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对面那人就提前开了口。
      “你为什么在大殿装作不认识我,为什么不理我?”这声音委屈极了,好像埋伏在半路堵人的不是他一样。
      陈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先跪了下来。他在宫中几年,宫规早已烂熟于心,他是奴才是下人,面对主子贵人都是要跪的。
      即便站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曾经与他有多少羁绊,他也没了站立着跟对方讲话的资格。
      “你,你为什么又跪了,跪我干什么啊,我们两个之间还讲什么规矩啊!你快起来!”周盛起初觉得,陈斯不理他,是因为他这次在外征战一年多,临走也没能跟陈斯道别,所以陈斯在与他闹脾气。
      可是现在再看,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陈斯以前不论怎么跟他闹脾气,都不会摆这样的姿态来用规矩来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侯爷,规矩不可破。宫宴上人多眼杂,侯爷与我这等卑贱之人讲话未免太被人看轻。在这,侯爷与奴才的传言,想必侯爷也是听过的,您再与我说话,岂不是坐实了外面的传言?奴才卑贱之身倒是无所谓,可侯爷不一样……”
      “你跟我说哪里不一样?!我才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们凭什么管我?”周盛实在看不得陈斯一口一个“奴才”轻贱自己,弯腰就去拉他。
      只是周盛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胳膊,陈斯就往后退了两步,他们之间,又是规矩到无可挑剔的距离,陌生又冰冷。
      “侯爷慎行,坏了侯爷名声就不好了……”
      “你到底怎么了,是谁跟你说什么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谁也不要信。你难道连我也要推开吗,你心里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周盛实在想不通,明明陈斯以前不是这样的,才一年多,怎么完全变了一个人。
      陈斯的情绪一向藏得很好,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淡淡的,就好像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奴才不敢,侯爷以后是要成家的人,不能因奴才坏了侯爷的姻缘。外面的传言,侯爷可以不在意,但一定有人在意,届时万一没有好女儿愿意嫁给侯爷就不好了。”
      怎么又说到娶亲了?“你从哪里听来的,我什么时候说要娶亲了!”
      “成家是早晚的事。”
      “陈斯,咱们几年见不到一面,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你这样不累吗?”周盛与他周旋一夜,仅仅是言语,就让他疲惫的很。
      难道陈斯就是这样在宫中生活的吗?整天卑躬屈膝,讨好了这个再去讨好那个,重重规矩如山一般压在人身上,稍有差错就是一顿板子,甚至是没了性命……
      “陈斯,你累不累,跟我走好不好?”虽然边关风沙满天,霜雪冻人,也好过在这里勾心斗角战战兢兢。
      “侯爷言错了,奴才不可离开皇宫的。夜深了,侯爷还是早些出宫吧,不然的话,明早那些大臣又有的说了。”陈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如果周盛这个时候把陈斯从地上拉起来,必然能看到他泛红的眼尾。
      多少年了,他早就习惯在宫里谋生了,只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想骗自己说不累,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周盛也没有听他的话马上离开,而是不依不饶的把他送回了住处,看着他进门,才转身离开。倒不是有别的心思,只是李高的话不得不让他多想,便更加不放心让陈斯自己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陈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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