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危险关系》克力同

4、Lucia-哲学课 “我今天漂

　　“我今天漂亮吗？”

　　Lucia认出那是Annie的声音，她睁开眼，白色的迷雾渐渐淡去，露出更白的墙壁，这里是她生活了8年的地方，这里曾经是她唯一的家。

　　高挑的女孩子站在等身穿衣镜前打扮自己，金色的长卷发高高扎起，两只钻石耳坠在脸颊旁摇晃。

　　“你今天很漂亮。长耳饰很衬你的下颌，马尾扎得很清爽。”Lucia真诚地夸赞自己的朋友，目光移到Annie的连衣裙上，白色的无袖棉布裙剪裁贴身，腰肢处有收紧设计，却仍是显得空空荡荡，领口精致的镂空花纹下锁骨阴影明显，裙摆下的小腿又细又长。

　　Lucia认得这件裙子。

　　“这是条新裙子，好看吗？”Annie有些俏皮地原地转了一圈，白色的裙摆飞起一阵波浪。

　　“Annie可真漂亮”，Lucia总是这样想。可这一次，Lucia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认出来了，她记得这条裙子。

　　那天Annie很开心，她的体重连续一个月都维持在了40公斤以上，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回家了。Annie说一定会回来看她，以后她们会在纽约相聚，逛梅西百货，吃意大利冰激凌…

　　Annie说她的父亲来接她了。

　　“Lucia，说话啊，我的裙子不漂亮吗？”Annie见Lucia不回答，跺跺脚向她撒娇，还是那样，喜欢发小孩子脾气。

　　“别去。”

　　“Lucia你说什么？”

　　“别去！别离开这里！”

　　Lucia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喉咙里有火在烧。

　　“求你了！别走！”

　　Lucia听到自己的哭腔，舌根腥甜，伸出的手消散在雾气里，可眼前的女孩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Annie笑着给了她一个飞吻，随即转身离去，汽车的发动机在窗外嗡嗡作响，眼泪像酸液般灼烫，要把她的脸颊烧出一个洞。

　　“Lucia！Lucia！醒醒！”Theodore坐在Lucia的床畔，大手牢牢卡住她的肩膀，女孩脸颊畔的泪水滑落打在他的手背上。

　　Lucia认出那是父亲的声音，她睁开眼，白色的迷雾渐渐淡去，露出蓝色的天花板，这里是她生活了几周的地方，这里是她的家。

　　“我没事的，爸爸。我只是做了个梦。”Lucia轻轻推了推肩膀上的大手，父亲抓得她有些疼。

　　但Theodore的手没有离开，反而向下发力按住了她起身的动作。

　　“你出了很多汗，可能发烧了，头痛吗？”那是一个医生的声音，专业，冷静，温柔。

　　“我没有发烧，爸爸，别担心，我要迟到了。”身下的床单有些潮意，她再次尝试起身，却又被按进床垫里。

　　“你该量量体温，然后多睡一会儿，今天可以不去上学。”

　　如果Lucia是个厌烦每天早起上学的小学生，听到这句话她可能会开心得躺到中午，但她不是。她在应该去学校的日子里和十几个女孩共享一个教师整整8年，疗养院的图书室只有十几平米大，体育课只允许绕圈散步，这个镇子里应该没有比她更想去上学的人。Lucia直视Theodore的双眼，他的眼睛里全是父亲的温柔，看她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没有发烧。”Lucia沉下所有表情，看着那双眼睛缓缓说道，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看到他脸上肌肉细微的抽动。

　　按在她肩膀上的手终于离开，他神情中霎那的冷淡已经褪去，从容不迫的微笑又回到了脸上。

　　“至少吃过早餐再走。”

　　Lucia必须承认，她的父亲真的很会照顾人。短短十几分钟内，餐桌上已经香气四溢，金黄色的太阳蛋盖在火腿上，微焦的坚果吐司被切成均匀整齐的薄片，烤到棕色的蘑菇浸在樱桃番茄炒出的汁液里，鲜榨橙汁里没有滤掉果粒。女孩在桌边坐下，拿起一片仍然温热的面包。

　　“稍微烤焦一点，对吗？你和你妈妈的口味很像。”厨房里的男人动作游刃有余，语气里是满满的怀念。

　　Lucia不知道她的母亲究竟有些什么偏好，但在女儿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大概不是一件愉快的事。Lucia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仔细想过父亲丧失亲人的悲伤，按常理来讲，他应该比自己更痛苦，他才是那个不离不弃陪伴在母亲身边的人。也许他已经在竭力忍耐，独自照顾青春期的女儿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神经紧张也难免吧。Lucia已经感受不到肩膀上的痛，手里的餐刀破开尚未凝固的蛋黄，蛋液的浓香渗进餐盘里。被人细心呵护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吧。

　　“谢谢，爸爸，我该走了。”Lucia尽量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这其实不符合她的饭量，但她也想让父亲开心。他是她最后的亲人，他们应该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

　　离开家时已经有些晚了，但Lucia很幸运地没有迟到，她在最后的一段路上小跑了一阵，这是她最近几天养成的习惯，新鲜的空气充盈了她的肺部，过快的呼吸速度让她有些紧张，但她真的很开心。

　　无论是在疗养院还是在现在的家，她的监护人都一再告诫她不可以剧烈运动。她大多时候过得战战兢兢，偶尔忍不住了就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原地跳几下，感受心脏在胸膛里的搏动，那种血液冲击血管的快感对她而言既危险又快活。

　　这所学校也远比她想象的更好，所以她一天也不想错过，更何况第一节是她还从没上过的哲学课。Lucia踩着点来到教室，右手举起放在左胸心脏位置，跟着同学们一起对着星条旗宣誓：“……上帝之下……自由平等……”Lucia循规蹈矩地说着。她很快就适应了这些新的习惯，这就像周末去教堂一样是生活在这里必须要做的事，无论她究竟怎么想。

　　很快哲学教师就走进教室，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神态温和有礼，衬衫西装都一丝不苟，不像学校里的一些男教师那样有肚腩。光从外表Lucia完全看不出来他就是全校最不受欢迎的教师之一，这让她更加好奇了。

　　“超验主义运动可以说是一场美国的文艺复兴，‘当一个人把他想象的事实提炼为他的理论之时，我预见到，一切人最后都要在这样的基础上建筑起他们的生活来。’，这是著名超验主义作家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下的话，完美地体现了超验主义对个人领会自然真理的主观能动性。”

　　高大的黑发男人有着一种特别的低沉声音，意外地有穿透力，他举起手中的书向班级示意，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全部安静下来。

　　“我是Ezra Goldstein，这就是我们的第一课，美国的超验主义运动，《瓦尔登湖》是必读且必考书目，请每个人尽快找到一本，在下个月月中之前读完。”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哀叹声响起，却并没有让男人的脸上有一丝情绪波动。Lucia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同学们，一半人已经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左侧的Kevin在冲斜对角的Lana头上扔纸团，Lana被击中后猛地回头狠狠瞪了男孩一眼，引来一片低笑，后桌的女孩甚至拿出一瓶指甲油。

　　Lucia翻开笔记本记下重点，全副精神回到了课堂上。无论如何，这位讲师比她在疗养院的共享家庭教师要好得多，无论其他人怎么想，她没什么可抱怨的。

　　“人性中也有神性，个人可以直接领会真理，每个人因此都可以成为‘无限的个人’，这在传统的宗教框架中是非常激进的想法，但我们也必须说，这场运动非常符合这个年轻国家的公民精神。”

　　他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在一张张课桌间穿梭，语气自信，神态冷淡，仿佛丝毫没有注意部分学生的心不在焉。

　　“那么谁能告诉我，超验主义运动在美国的公民精神中有哪些体现？”他向整个班级发问，眼神却仅仅停留在那些还在认真听讲的人身上。

　　Lucia与他四目相对，在那种认真的眼神注视下，她竟然开始觉得自己有义务回答问题。

　　“个人主义，”Lucia终于忍不住回答道，随即她发现自己吸引了教师全部的注意力。

　　“你的名字？”

　　“Lucia LaCroix。”

　　“LaCroix小姐，请具体讲讲你的观点。”

　　“我认为个人主义一直是美国社会中的一大议题，其具体表现可以在对经济制度的偏好中看出，很大一部分人始终偏好更为宽松的经济政策，对政府的市场调控持否定态度。”

　　“个人主义确实是超验主义中非常核心的思想，LaCroix小姐说的不错，超验主义学者主张一种完全自我依赖的生活方法，对权力集中的机构持有一种相对负面的看法。”

　　他顺着话题继续论证，教室里终于有了些记笔记的沙沙声。

　　“谨慎起见我不会对美国公民的经济政策倾向一概而论，”他继续说道，“但我也必须承认，今天，战后的美国，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期待一些刺激，以恢复经济繁荣。这些经济刺激可能是什么呢？你们能给总统先生提提建议吗？”

　　他又抛出一个问题，这次的问题更加困难。Lucia前排的Lana举起手示意了一下，随后说道：“会像之前罗斯福采取的一系列政策哪样吗？通过政府调控刺激经济。”

　　“凯恩斯主义，通过扩大需求来刺激经济，也许是的，这个问题没有错误答案，谢谢你。”

　　他点点头，又开始扫视其他同学。Lucia觉得那可能是自己的错觉，Goldstein看她的眼神满满全是鼓励，这是她第一次在课堂上被这样关注，而且这种感觉很不错。

　　“也许我们也可以从供给侧看看，说不定也会有解决办法。”Lucia一边说一边想，“通过减少政府干预，鼓励企业投资发展来刺激经济。”

　　她自己也不确定话语中的逻辑是否成立，但可以确定的是苏格拉低的提问教学法在她身上效果显著。

　　“也就是宽松的经济政策？”他继续问道，“减税，减少政府支出，扩大货币发行量？”

　　“也许是的。”这下子Lucia不确定了，她也知道让政府一直印钱是不行的，于是有些支支吾吾。

　　“没关系的，这种问题没有正确答案，把你想到的都说出来。”

　　“也许可以一边减税一边收紧货币政策？这样通货膨胀就不会太严重。”受到鼓励后她索性不再拘束，第一时间把想法说了出来。

　　“确实有道理，但这样财政赤字会更严重，而公共系统依赖政府收入，社会福利会下降。”

　　“受苦的只会是穷人…”Lucia终于意识到了这个理论的核心问题，她声音变得有些空洞，但还是继续说道：“减税政策的最大获益者是上层企业，而底层的穷苦人民要靠大企业的’施舍’度日，没有了社会财富的强行再分配，也许阶级差距会变成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是的，你想得很全面，谢谢你LaCroix小姐。”

　　他回到了讲台上，话题也回到了超验主义运动，从康德到爱默生，再到科学与宗教的关系，他侃侃而谈，例证丰富。Lucia从没觉得一个老师能够如此富有魅力，知识是一种无价的装饰品，她中规中矩地记下笔记，脑子里还在思考自己刚才关于供给侧经济政策的发言。

　　在读完《阿特拉斯耸耸肩》之后，她被作者字里行间的哲学理论所吸引，对个人主义，小政府和市场调控都产生了兴趣。但她直到现在才发现，一个看似完美的理论背后其实藏着不少矛盾，她从前只是阅读，吸收，但从未真正地思考，而只有真正的思考才能让她辩证地看待问题。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懊恼，根据康德的理论，知识的来源有两种，一是人的感官提供的后天感觉经验，另一个是头脑中先天固有的带有必然性和普遍性的认识能力，虽然这也不是唯一一种认知理论，但至少她现在应该好好想想后者。

　　而哲学课远比她想象的有用，至少她已经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书上的知识并不全是真的，至少是不全面的。”

　　下课铃响起时Lucia甚至觉得有些惊讶，时间过得可真快。

　　“‘就像我们面对面和在明朗的白天里悟到真理一样，我们也在背地里和在黑夜中与真理不期而遇。’请大家根据梭罗的这句话论述超验主义的基本思想，最低字数1000词，下周上课前交给我。”

　　Goldstein不愧是全校最不受欢迎的教师之一，开学第一周就布置了一篇千字文章，学生们一片哀嚎。

　　“再见，Goldstein先生。”Lucia心情非常好地同哲学老师告别，准备去盥洗室换运动服。接下来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堂体育课，她想试试像正常人那样稍微运动一下，她清楚自己的身体，这几天的慢跑让她感觉很不错，也许她可以做一些温和的运动，就像个健康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