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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Lucia-新手徽章 “这根本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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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本没用!一群人聚在一起自怨自艾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两人明明已经走到了社区中心门口,Kurtz还是在絮絮叨叨,胡子拉碴的成年人一副不想去上学的小学生模样,他当年穿越危机四伏的热带雨林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直面生活可能比正视死亡更难。
“可我还没试过,作为未成年人我又进不去,你忍心让这么可爱的我OD到死吗?”
Lucia拉起他的胳膊想把他从门口拽进大厅,可惜Kurtz的双脚就像是被水泥浇筑在了地里,一动不动,听到她的话后他还翻了个白眼。
Lucia见他要在关键时刻退缩,于是当场表演变脸,原本的恶劣神情即刻消失,她细密的睫毛夸张地扇了扇,微笑着从下往上看他,“你会后悔的,下士,记得梦露吗?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总统先生!祝你……”
“你可闭嘴吧!”Kurtz终于败下阵来,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恶魔是十五岁的女子高中生,他只会嗤之以鼻。
南区的社区活动中心躲藏在昏黄的路灯下,这里的社群氛围比北面要更加浓厚,不远处的停车场已经半满,走廊深处传来阵阵谈笑声,门口的小小争执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虽然这附近的居民经济上大多不怎么宽裕,但生活不只有高级餐馆和乡村俱乐部,还有烘焙课堂,成人钢琴,毛线编织小组……Lucia的手指划过大厅告示牌上的活动安排表,拖着Kurtz走到一间小会议室门前。
“酒精和苯二氮平戒断互助会合并了,看来你今晚能同时看到落魄白领和绝望主妇,认真听课,放学我来接你。”Lucia踮起脚在他肩膀上鼓励地拍了拍。
“我已经要睡着了。”Kurtz的死鱼眼仿佛已经进化到能表现丰富的情感层次,幽怨的眼神像镭射灯一样扫过女孩的脸庞。
“我就在走廊里等你,记得要你的新手徽章,拿不到徽章我们今晚就在大厅里打地铺。”
“圣母玛利亚……”
会议室有些陈旧,墙皮泛黄,窗户上还粘着褪色的圣诞节装饰品,头顶的风扇转得比他脑子还慢,电机散发的热意比驱逐的更多,各式各样的破旧椅子围成一圈,Kurtz挑了一把离门最近的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把脸埋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说服的。时间倒退到一小时前,周六晚上本该是橄榄球之夜,他提前买了一打淡啤酒和两张意大利辣香肠披萨,才刚刚在沙发上坐下,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你知道什么比堪萨斯v.s.密苏里更刺激吗?”
是她,当然是她,他就知道这人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在对他进行人格羞辱并把他的蚯蚓扔到河里喂鱼之后,Lucia再次不请自来。Kurtz绝不会承认自己看到她后有一丝宽慰,看来她既没被那些残酷话语打击到,也没有对他敬而远之的意思,虽然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想知道,现在,转身,离开。”他觉得自己的克制力在认识Lucia后直线上升,语言组织能力则断崖式下降。
“不,你想。”Lucia边说边上前一步,一只脚搭在门与门框的夹角。
“我不……”
“南郊社区活动中心,今晚八点,你,我,比橄榄球还要刺激。”
“你疯了吗?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明明只是在模仿你无视语法规则的说话风格,原来你也知道这样不得体。戒断互助会,我进不去,你替我去,然后和我分享一下经验。”
“你做梦吧!”
说着Kurtz就要关上门,然后他就听到了Lucia夸张地惨叫。
“啊——我的脚……”
Kurtz有九成把握她是装的,那尖叫声太浮夸,再说他根本没用力关门,但Lucia戏剧化地后退,慢动作缩成一团,一副痛到站不起来的样子,垂下的发丝让他看不清她的脸,断断续续的声音里竟然还有了哭腔。他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弯腰想看看她究竟伤到了哪里。
“哦Kurtz下士——请别伤我的心!如果二十岁的我不小心在脏乱的廉租公寓里过量服药,我的律师会告诉你,LaCroix小姐一生的遗憾都在今晚,都是因为今晚的Kurtz下士没有陪她去互助会,从此她的一生就像一朵还没盛开就凋谢的玫瑰。我的遗愿是把银行账户里剩下的十二块钱都留给你,请再来一杯金汤力,祭奠我们的友谊!玫瑰花蕾,玫瑰花蕾……”
Lucia就这么用朗诵腔不带重复地嚎了十几分钟,树林里惊起的鸟也有三五只,魔音贯耳间时光飞速流逝,Kurtz再次恢复理智时就发现自己站在了社区活动中心门口,这一定是魔鬼的把戏。
而且,穷到户头只有十二块的人根本不会有遗嘱执行律师,他也不喜欢喝金汤力!
“我一定是疯了……”Kurtz揉了一把脸,抬起头就发现周围的椅子已经快要坐满。
主持人是一位穿纽扣领衬衫的拉丁裔男士,他挺拔的身型让微微凸出的肚腩都没那么明显了,黑框眼镜更添几分温和。他站起来走到圆圈中央,声音沉稳:“大家晚上好,我是Michael,一名成瘾者。最近我的儿子终于去上学了,这让我压力倍减,昨天逛超市时我甚至走到了浓缩果汁货架,以前我可根本不敢接近酒水区。好,今天我们从谁开始?”
他的自嘲引起几声善意的低笑,随后就有人举手。
“大家晚上好,我叫Jim,我是一名酗酒者。”
“你好,Jim。”人们的回答非常整齐。
“今天是我戒酒的第一年零二十三天,是的,我每一天都在数,事实上我现在还在数秒,因为如果我不数秒,我就会想起不该想的东西。最开始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告诉自己,我必须这么做,为了我的妻子,为了我的儿子,直到二十三天前,我拿到了我的一周年徽章,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我的妻子下个月就要在法律意义上正式变成前妻,我的儿子现在住在弗罗里达,比起我,他更喜欢沙滩和快艇,我上次见他还是春假。总之,事情并没有变得更好,我不确定以后它是否还会更糟……”
Blah blah blah……Kurtz又把脸埋回了掌心,他就知道是这样,一群人围成一个圈,悲惨程度可以排成等比数列,下一个人上来就会说他的狗死了而且妻子跑了,再下一个说不定两只狗都死了,两任妻子都跑了,可隔壁的混蛋因为是□□徒所以同时有五个“女性伴侣”,还因为信仰没服兵役……
就在Kurtz的思绪越跑越偏的时候,好几位成员都分享完了近况,人们友善的掌声后主持人再次开口:“也许事情暂时没有变得更好,但远离诱惑腐化的我们变得更好了,上帝自有他的计划,我们应当感激患难,因为患难生出忍耐,忍耐生出品德,品德生出盼望,而这盼望不使人羞愧,因为神的爱借由所赐给我们的圣灵,已经倾注在我们的心里。”
主持人Michael的话只引来零零散散几处掌声,他看起来完全不气馁,只是不再继续谈论圣经,他打量了一下人群,说道:“我们今天是不是有新人?不妨介绍一下自己。”
室内陷入沉默,Kurtz知道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人在意,但Lucia威胁他不拿到新手徽章就在大厅里打地铺,他不知道这话是该从象征意义上理解的还是要逐字逐句分析,但被她缠上绝不是什么好事,这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算了,来都来了……
Kurtz举起的手还没耳朵高,可主持人Michael还是瞬间就发现了他,并把舞台让了出来。Kurtz站在圆圈中央,整个人都散发着不情愿的气息,他摩挲了一下手上快要褪完的茧,又不着痕迹地摸了一下腰带上别着的金属,这让他冷静。
“大家好,我叫Benjamin,我是一名酗酒者。”
“你好,Benjamin。”这里的友善非常平均地分给每一个人,新人也能得到一样多。
“由于我是今天才被迫突然决定戒酒,清醒期恐怕只有几个小时,我尚不能完全理解这一举动将对我的人生带来何种影响,但一切都是因为我新认识的,呃,一个人。她自以为是,目的不纯,刁蛮任性,想一出是一出,还经常肆意利用我的心理弱点,并且毫无悔改之意。我想说,今天是她逼我来的,但就连我自己也知道那不是真的。我身高超过六英尺,体重是她的两倍,我今天是用自己的双脚走进来的,虽然那个讨厌鬼处处占理却步步紧逼,但站在这里的确是我自己选择。”
Kurtz终于找到机会抱怨Lucia,一开口竟然有些刹不住车,也幸好Lucia不在这里,不然他一定又会回到一个个单词往外蹦的状态。
“不久之前,又或是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时间在我思维的混乱漩涡里失去意义,总之,我因伤被从战场上遣回,临走前医生对我说:’你已经尽了你的一份力,美国因你而更美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一位活着离开的士兵都这样说,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这句话……呃,我……”
Kurtz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难听的呛咳和尴尬的喘息,但没有人打断他。
“战火永不熄灭,从战场蔓延到家庭,直到最后一丝生命燃烧殆尽,而酒精就是最好的助燃剂。人生来就要承担责任,在战场上要为同伴的生命负责,回到家后要为家人朋友的福祉负责,我曾自以为可以对生命肆意妄为……我最近听说,我前妻和她父亲的毕生心血将被一笔数目可观的现金交换,我知道她根本不在乎钱,可我什么都帮不了她。”
“我是Benjamin,一名酗酒者,今天是我戒酒的第一天。”
Lucia看着Kurtz进门后就暂时离开了,她还从没来过小镇南区,不知道同一个城市中还有这样的两极。社区活动中心不远处就是一家汽车电影院,她在大厅里还能隐隐听到格雷丝凯莉的台词,七十年代的人们还是在为希区柯克拍案叫绝。Lucia看了看停车场附近的几台重型机车,和机车旁吞云吐雾的人们,放弃了出去探索的计划,她重新站到公告牌前,这次她仔仔细细把每一条信息都读了一遍。
“烘焙课堂厨房全新升级,感谢Chiara Salvatore女士的慷慨资助。”Lucia翻开几张新钉上去的纸,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
这里还能有几家人姓Salvatore呢?不过校长怎么都算中产阶级,校长的妻子为什么会在南区社交?小镇凡事都有条条框框,比如北面的居民即使有酗酒问题也不会轻易去戒断互助会,他们有职业工会帮忙申请工伤补贴和医保范围内的心理咨询,南边的居民却多半连医保都没有,总之,两个世界除了教堂慈善日外基本毫无交集。
Lucia顺着门牌号找到了烘焙课堂,半掩的门中传来一阵阵焦糖烤杏仁的甜蜜香气。
“是谁站在那里?进来呀。”有些热情过头的女声比烤杏仁更温暖。
“嗨,抱歉打扰了,我叫Lucia,是被香气引来的。”她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快进来,别客气,我们在烤弗洛伦萨饼干。”
这个厨房确实是刚刚修缮过的样子,烤箱是面包店才会有的双开门式,上上下下有十几个烤盘,饼干上的杏仁已经上色了,怪不得这么香,岛形流理台周围站着七八位肤色各异的女士,都是主妇打扮,微笑着和她打招呼。
“弗洛伦萨饼干可是我的看家招牌,你在对的时间来了对的地……哦上帝!你的手怎么了?”
Chiara一下子把手里的面粉盆放下,几步就走到Lucia身前捧起她的手。Lucia对处理伤口这种事很不耐烦,虽然还是经常灼痛,但还好伤情不严重,水泡挑破后最表层很快就愈合了,于是她最近干脆拆下了手指上缠绕的累赘纱布,只余下手掌处的简单包扎。
“一点厨房小事故,请别担……”
“小事故?你这样是会留疤的!女孩子的手怎么能这样不小心!你妈妈呢?”
Lucia被吼得精神一振,差点脱离角色,只好迅速垂下眼睑遮掩住情绪:“我妈妈已经去世了。”
接下来整个厨房就发出了接二连三的“ahhh…”声,一瞬间Lucia以为自己是宠物店橱窗里的小动物,几位温柔的女士上前揽住她的肩膀,Chiara更是开始道歉。
“抱歉,孩子,我不该那样口无遮拦,这也是我的老毛病了。不过你的手可不能就这样,每天都得消毒涂药,知道了吗?”
弱小无助的Lucia成功融入了爱心365天都是汛期的主妇课堂,Chiara在得知她是自己丈夫的学生后更是亲切几分,手上的伤口被重新小心处理,问答闲聊之间Lucia收集到不少有趣的信息,比如大家都对警长的妻子有些看不过眼。
“上周教堂义卖,Diane竟然只做了布朗尼,真是疏忽。”
“我打赌那些布朗尼也不是她做的,她家现在很是阔气,女佣都请上了。”
最开始是一位女士不知不觉就提起Diane Parker这个名字,接下来话题就完全围绕她展开了。言语间Lucia甚至听出了南北战争后旧联邦农场主谈论收税人的那种感觉,和室内温暖的气氛很是不协调。
Lucia和女士们告别,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吃她们慷慨匀出来的饼干,焦糖烧得刚刚好,完美衬托出杏仁的特殊香气,Chiara的烘焙技术名副其实。Lucia想在Kurtz出来前把饼干全部吃完,一块都不给他留……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这个表情我可太熟悉了。”Kurtz一走出来就看到Lucia脸上露出微不可查的恶劣笑容,顿时有种倒着走回去的冲动。
“啊,你想什么呢,”Lucia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惊了一下,一边动作迅速地把饼干袋子收起一边问,“吃饼干吗?不吃算了……”
“你的手怎么了?”Kurtz用皱起的眉峰模拟地壳运动,他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她被纱布缠起的双手。
“前阵子烫了一下,已经快好了。”Lucia敷衍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Kurtz难得不错的好心情又开始像狂风骤雨转变,遣词造句的文明程度和语法水平都直线下滑。
“你的新手徽章呢?快给我看看!”
看着Lucia就这样生硬地转移话题,Kurtz突然有种挫败感。她当然不信任他,Kurtz想,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受过她帮助的自己也再不可能用对待普通小孩子的办法对待她,他没有立场为Lucia解决问题。
Kurtz在裤子口袋里掏来掏去,直到Lucia脸上露出不耐烦时才磨磨蹭蹭掏出一枚圆形金属,粗糙的黄铜徽章在大厅的昏暗灯光下竟然反射出了几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