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丹麦国境 脑后一条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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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后一条神经连到耳朵上方，一抽一抽得痛，Lex睁开左眼，视线还是有些模糊，他顺着自己的肋骨一根根摸过去，摸到肝区时嘶嘶吸气，确认没有断裂后终于放松了一点。
床头的小熊闹钟时针指向凌晨，他勉强自己爬起来挪到书桌前坐下，拖过史密斯科罗纳电动打字机，敲下标题：《美国超验主义的产生与发展》。
［产生：闲着没事聚众幻想浪漫主义
发展：反教会反封建的自由主义思潮
感想：不要去瓦尔登湖的小木屋］
离一千词还有些距离。
Lex把纸从卡槽里抽出来扔在一边，换了张新纸，又重新把标题敲上去。就连他自己也要承认，他就是不想写，超验主义算什么哲学思想。他看了看那除了标题全是空白的纸，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
十分钟后，纸上终于又多了两个单词：“超验主义是”。Lex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忍着晕眩和行走间牵扯的疼痛挪到洗手间，翻出一片阿斯匹林泡腾片丢到水杯里，又重新坐回到书桌前。
［超验主义是，
超验主义是……
超验主义是一种幻想。英语中的“超验主义（transcendentalis/m）”一词源自德语transzendental，指一种先验的，非由经验得来的知识；而另一个相似的德语词transzendent，则指的是人类无法理解的，超出经验能得来的知识，通常与神学相关。如果有一群人读了康德的书，却肆意篡改这两个词的本意，还擅自加上诸多不知所谓的灵修理论，那他的哲学水平明显不足以谈论康德的精妙思想，其“成果”的可研究性也大打折扣……
亵渎，
亵渎！
罚你们把康德重新读十遍！］
打字机被敲得啪啪作响，Lex看着自己写下的胡言乱语，漂亮的浅蓝色打字机被一把推开，暗金色的脑袋砰的一声砸在书桌上。
他不是真的想写这狗屁不通的作业，他只是不想思考。
被打没什么新奇的，今天的伤势不重，就是眼睛周围的淤青比较麻烦，但家里关着苏联人这种事就另当别论。
Lex知道自己从出生那一天起就生活在铁幕时代，美国政府总是宣扬苏联的威胁就悬在头顶，用尽全力把青壮年推向战火与硝烟，但紧张的古巴危机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才5岁。出生在铁幕时代的人，会觉得铁幕是一种常态。
美国当然有苏联间谍，自核试验开始，铁幕两端的谍报工作就像武装竞赛一样你追我赶，但他没想到自己家里就关着一个。
Sergei Petrovitch Maksoutov，典型的名+父称+姓氏，大概率苏联人。他可能是用美国身份潜伏在这里被抓到了，可能是苏联内部美国策反的机要人员，可能是潜伏在西柏林的东欧人，也可能是美国在东柏林策反的苏联高层。但以他被拷问折磨的程度来看，他效忠的更可能是苏联，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性，比如在东欧被美方策反，表面潜伏在东柏林为美国工作，实则是军情六处的秘密线人，最后被法国同僚供出了名字。
可能性太多了，但更关键的问题是，间谍俘虏在堪萨斯做什么？华盛顿怎么可能放人离开？
如果LexPharm从一开始就和审问俘虏的政府行动有牵扯，最大可能是LexPharm提供药物和科研团队，中情局负责具体事物。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东西，那些玻璃瓶里的黄色液体，很大可能性是LSD。
Lex对这个课题并不陌生，他一直都想读医学院，自然注意到研究LSD对人精神作用的论文在过去十几年铺天盖地，一些学者认为这种强力致幻剂在刑侦和审问方面效果非同一般。政府单是为了这一点也肯定会批准一些相关项目，毕竟铁幕两端谁手上没有成打计算的间谍俘虏，拷问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并不容易，各种破坏性的药物都会拿来试一试，LexPharm应该就是其中一环。
但他的父亲有什么动机把苏联间谍带到美国农村？如果只是关起来拷问，华盛顿的密室又和Smallville的又有什么不同？何必要大费周章建立药物走私的网络？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搬家？
不可能是为了这个苏联间谍，这不合逻辑。今天发生的事也不大对劲，Lionel为人阴险狡诈，不可能因为药物走私被儿子发现就轻易地将真相全盘托出。凭借多年来和Lionel周旋的经验，Lex几乎可以确定，父亲轻易拿到表面上给自己看的东西，无论多么超出常识，都不会是事情的真相，而只是一种对更肮脏黑暗之物的遮掩。
Lex振作精神，决心将这件事调查到底。鬼魂已经说话，如果哈姆雷特闭耳塞听，生存还是毁灭将不再是一种选择。
小镇西南方的圣拉扎尔街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社区，通勤方便，绿化良好，东面主干道直通市中心，西北方向是广袤的农场良田。工作日的凌晨，整条街早早熄灯睡觉，Lucia熟门熟路地从阳台翻出去，向小镇的富人区走去。
约定好的周三晚上已经过去，现在已经是周四凌晨，Lex直到现在都没有依照约定出现。Lucia不在乎他是被车撞了还是重病不起，她现在库存充足，不再需要Lex提供的药物，但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装作很在意。
在Lucia看来，Lex这种人冷血无情，狡诈多疑，他之所以愿意利用她，不过是以为药物上瘾者更好控制，也就是说，只要Lex还相信她受药瘾摆布，他手上的资源就也可能为她所用。Lucia目前无权无势，只能用些不伤大雅的小手段借点人脉资源。
于是她今天刻意没有服药，熟悉的虚弱感让冷汗爬上她的后颈，一个饱受药瘾折磨的人在被上线放鸽子的情况下大概率不会坐以待毙，亲自上门才比较合理，能不能见到Lex不重要，重要的是姿态做足。
富人区的房子和房子之间隔得也太远了，Lucia拖着酸痛的小腿终于走到了Lex家的铁艺大门前，发现这里居然是地中海风格，红顶黄墙，花园中规中矩，喷泉也是小小一只，和Lucia刚刚路过的第二帝国豪宅相比竟然显得有些温馨可爱。
Lucia的手还没按上门铃，门后暖黄灯光下就有人看到了她，来人手指尖香烟的红点还未熄灭，黑色裙子上有白色装饰围裙，行走时步伐急促，鞋跟却稳稳当当。
凌晨时分，Beatrix看到Lex的窗户还是亮着，再过几个小时Lionel就又要醒了。她今晚一直在花园里散步，几个小时里她已经用了半本卷烟纸，每当家里发生那种事，她就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吓了她一跳，但看身形应当是个女孩子，Beatrix快步上前，免得门铃提前唤醒房子里的人。
“您好，很抱歉深夜冒昧打扰。”没等对方说话，Lucia就已经隔着门伸出手。
Beatrix掐灭手里的烟，迟疑一下还是握上女孩伸过来的手，对方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威胁性。
“我叫Lucia，是Lex的同学，我们本来约好今晚在我家一起写作业的，但他一直没有来，请问他还好吗？”Lucia知道这番话漏洞百出，但这样反而更合情理，一个戒断反应中的人又能编出什么周全的谎话来。而且她也不需要真的见他，只要之后Lex问起这件事时不起疑心即可。
Lucia就这样等着对方随便说些什么，然后赶紧回家睡觉，可她却没想到这位工作人员打扮的女士竟然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把门打开了。
“我带你去问问他。”
Beatrix转身快步向主宅走去，Lucia惊讶之下只好跟上，难道这个时间Lex还醒着吗？她们穿过打理整齐的玫瑰花丛来到大门前，Lucia看到门正上方刻着一个圆形，圆形斜上方还有王冠的符号。
Beatrix拿着钥匙的手有些抖，插了几次都没插进锁眼，不小心弄出的噪音让她精神紧张，完成工作的女仆必须立即离开主宅，这是不可打破的规定。Beatrix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疯，她只是想找个借口看看他，他是不是又疼得睡不着？
房子很大很空，零零散散的家具像地图上的小点，Lucia看见Beatrix小心地脱下高跟鞋，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于是也照做，女仆如此紧张的原因不外乎是严苛的雇主，Lucia无意为难她。Lex的房间就在第二层北面，Beatrix轻不可闻的敲门声响起。
“Lex，你睡了吗？你的同学Lucia小姐来找你。”她的声音恐怕比敲门声更低。门里毫无动静，Beatrix就在那里等着，像是知道门一定会开。
Lucia观察着眼前诡异的场景，开始怀疑这房子里究竟睡着什么怪兽，让人这样战战兢兢。
几分钟后，那扇门果然打开了，Lucia正准备打招呼，却看到女仆突然有些激动地上前一步，背到身后的指尖都在抖，却还要强装镇定，脸上的微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事的，Beatrix，别担心。”Lex只把门打开一半，露出左半张脸，他不停安慰着那位女仆，直到把女仆送走后都没看Lucia一眼，直接消失在房门内。
Lucia推动那扇半开的门，请自己进去。
“周三已经过去了，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的约定？”Lucia直击主题，她还是想早点回家睡觉。
空气中只有沉默，Lex背对着她在书架上翻找，Lucia见他不答，随手把高跟鞋放在地上，开始打量这个房间。书架很大，却一点也不空，左侧全是哲学相关的书籍，按时间按流派排序，整整齐齐，靠窗一侧全是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皮面精装本，再往下是普希金，契科夫，托尔斯泰在最下层；所有家具都是看起来就很贵的整块实木，那张巨大的书桌很可能是古董货，岁月的痕迹让木纹更加美丽，桌上放着一盏普普通通的台灯，一把银制拆信刀，杂乱的墨水纸张，还有一台漂亮的电动打字机。
Lucia一直都是手写作业，学校的公用打字机也是手动的，她的目光立刻就被这台浅蓝色的精巧机械吸引，不由走到了书桌前，然后就看到了那篇胡言乱语。
Lucia看得眉头一跳一跳，干脆拉开椅子坐下，又读了一遍。
“今天就要交的作业你凌晨才写，还写成这样，你是有恃无恐，还是真的如此傲慢？”Lucia干脆把打字机拉过来，换了张新纸，重新打了个标题，又在第二行署上Alexander Luthor。电动打字机的按键轻巧丝滑，手感比手动打字机好一百倍，Lucia打字打得上瘾，灵感来了收也收不住。
“二者都是你的偏见。”Lex从书架上抽出《卡拉马佐夫兄弟（上卷）》放在床头，又走到Lucia背后，她坐姿不大规矩，身体前倾趴在书桌上打字，大腿上裙摆翻起，漏出了吊袜带的黑色蕾丝边，少年视线不受控制地下滑，这才发现她没有穿鞋，两条腿在椅子下叠放，脚踝互相磨蹭着，红色甲油透过浅灰色的透明丝袜若隐若现。
她衣着整齐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像模像样，Lex有些厌弃地打断自己受荷尔蒙支配的青春幻想，想了想叔本华对欲望的批评，又想了想叔本华的发型，马上就冷静了一些，于是弯腰认真看打字机上移动的纸张：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中心内容包括对概念先验（transcendental）和概念超验（transcendent）的解析与区分……接下来的《实践理性批判》将超验与神学相联系，确定了基督教框架下上帝的不可知与不可否定，及其对人类道德观念的确定……在第三本书《判断力批判》中，康德引入了目的论与美的关系……
美国超验主义思潮深受康德哲学思想启发，康德的先验唯心论与超验主义主要思想虽然大不相同，但显而易见的是，抛开传统的哲学体系，超验主义是对康德的一种继承，强调了道德情感与对美的认知……］
“看来你不是完全没读懂。”Lex想起他们在图书馆的初遇，虽然他七岁就比这写得好，但勉强把这个交上去也不是不可以。
Lucia对打字机热情太高，以致于完全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已经站得这么近，少年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朵后面，Lucia惊讶的直起身，脑袋一下子就撞在Lex下巴上。
“嘶……”Lex口腔里的伤口被突然牵扯，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铁锈味在嘴里蔓延。Lucia听着背后的声音，不由觉得有些夸张，怎么可能那么痛，直到她转身看了一眼。
“Sweet baby Jesus!”Lucia惊得嘴里冒出了疗养院里食堂阿姨的口癖。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丹麦国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