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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Lucia- Title IX “所以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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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想参加这学期的AP课程是吗,LaCroix小姐?”
“是的,Mr. Gable,我想选修微积分1,宏观经济学,比较政治学,美国政府与政治,还有世界史。”
Lucia的顾问老师Mr. Gabel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已经掉得不剩几根,西装马甲勉强还能兜住他溢出来的肚子,但他身下的椅子却像是不堪重负,每隔几秒钟就像啮齿动物一样吱吱叫唤。
“非常宏伟的计划,LaCroix小姐,我很佩服你的自信,但你要知道,一般学生高中三年也就选修3-5门AP课程,这已经能让他们的大学申请表足够好看。”
“谢谢您的建议,但我对知识的渴求要更旺盛些,日常的教学已经不能满足我的需要,而且据我所知,我们学校师资力量很强,并不是没有高一就选修多门AP课程的学生。”
“学校确实负担得起,但这不代表任何一时兴起的学生都能在有限的资源里分一杯羹。我看过你的履历表,你之前只有家庭教师,这学期也才刚刚开始,我手上没有你的任何考试成绩,基于这些客观因素,作为一名有职业常识的顾问,我不可能建议你申请任何一门AP课程。学校也是有绩效考评的,如果你上了学校提供的课程,最后却没有通过考试,那对学校的名誉无疑是一种伤害。”
Mr. Gabel的眼神让Lucia心情有些复杂,但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没有成绩单,也没有推荐信,当初能进入这所高中也纯粹是因为她住在学区。
“正因为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学校教育,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珍惜这种机会,请您务必指点我一下。”
Mr. Gabel虽然是个纯粹的功利主义者,但身为教育从业者的同理心显然还没彻底消失。他摘下眼镜,球形的上半身都靠在那把饱受折磨的椅子上,语气缓和了一些:“今年的AP微积分1已经完全报满了,这是学校最受欢迎的课程,不可能再往里塞人,但如果你这学期期末数学成绩在全年级前5%,并且通过学校组织的AP模拟测试,我可以让你跳过课程直接报名考试。至于你的其他志愿,都是文史政经类课程,如果你能在下周末之前拿到一位相关课程教师的推荐信,学校可以酌情考虑。”
“您的帮助非常慷慨,希望我的表现不会让您失望。”
Lucia站起身同他握手,随后就离开了办公室。关上门的一刻她绷紧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现在是周二早晨,比起AP微积分和推荐信,她还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解决,她现在只剩下一颗地西畔,还有将近四十个小时需要撑过去。
她回想起父亲的眼神,和那杯暗红色的葡萄酒,手指在空气中无法控制地颤抖,乙醇这种物质太易取得,在不知道诱惑近在眼前的时候,忍耐要简单得多。她当然也记得Kurtz下士的话,只要她有一刻软弱,屈服于狄俄尼索斯的诱惑,就会掉下深渊,这个物质依赖的陷阱几乎没有出口。
非常时刻,非常手段,她不可能坐以待毙。并不是只有病人和士兵可能面临物质依赖的风险,这世界上还有一个职业,它的长期从业者中几乎没有一个人能从容地应对处方药——芭蕾舞艺术家。
午休时间,Lucia提着一箱电解质饮料推开室内篮球馆的门,竞技啦啦队的女孩们正利用篮球运动员短暂的休息时间训练,她们呈三角阵型,几个前排的队员那细细的手臂一举一抛,后排的队友就站在了她们肩上,仿佛重力法则根本不存在。
Lucia把饮料放在运动员休息区,然后轻手轻脚地在观众席角落坐下,场上的日常训练完全超出了她对啦啦队的认知,她们身材健美,笑容灿烂,手里没有花哨的道具,纯粹靠身体的柔韧与力量完成动作。
踩在肩膀上还只是初级难度,接下来底层的队员三人一组围成一圈,单靠手臂力量就把中央的女孩举了起来,空中的女孩单脚站立,身体笔直,从容不迫地做了个慢动作控腿,小腿紧紧贴在脸颊旁,但这还不算完,她保持着控腿动作,竟然在底层的托举下从半空中再次起跳,短暂的滞空时间里她完成了一个漂亮的转体三周半,随后轻盈的身体被队友们一下子接住,四人一起优雅谢幕。
“好了,大家休息一下!”Anastasia一声哨响,让队员们暂时解散,她似乎是早就看到了观众席上的Lucia,气势汹汹向她走来。
Lucia从刚刚排练结束后就开始热情地鼓掌,真诚的掌声惹来啦啦队女孩们一阵轻笑,但Anastasia并不买账,她骨肉均匀的长腿一个跳跃就翻过了观众席围栏,高挑的身影俯视坐着的Lucia。
“我们不欢迎观众。”
Lucia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她还在记仇,但这事确实要怪自己孤陋寡闻,根本不知道竞技啦啦队是这么刺激的特技运动。Lucia郑重地站起身,认真道歉:“O’ Reilly小姐,我对自己之前的态度感到非常抱歉,眼见为实,你带领的确实是专业运动员团队。”
Anastasia狐疑地看她,纤细浓密的眉毛挑起漂亮的弧度,不过抱在胸口的手臂已经放了下来。在她弄明白Lucia究竟想干什之前,她发现自己已经坐了下来,只因为Lucia的一句话:“你想改善一下大家的训练环境吗?”
Lucia递给她一份影印文件,那是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条,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已经被标记出来:“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性别的原因被排除在由联邦资助的教育和活动计划之外,不能被剥夺这个计划和活动提供的待遇,也不能因性别原因受到这个计划和活动的歧视。”
Anastasia读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又读了一遍,这看上去是个强调性别平等的修订条款,但用词简略,没有实施细则,也没有任何实例。她能用这张纸做什么?发起诉讼吗?可哪个律师会接这种案子?关键是,她的团队怎么从这里面获利?
“这条修正案是今年6月刚刚签署的,由两名民主党议员牵头,正处于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间段,”Lucia语气沉稳,听起来就像晨间新闻,“修正案旨在鼓励更多女性在学校参加体育运动,其效力遍及所有受联邦资金支持的学校,包括我们的Smallville High。”
Anastasia看了一眼Lucia,又低头读了一遍条款,还是有些困惑。这听起来有些太过理想主义了,按下文化因素不提,据她所知,男生可以靠打球拿奖学金上大学,女生最多只能参加些州内的小比赛,以锻炼身体为主,根本不会有专业的球探去比赛上挖掘新人,想拿奖学金根本是天方夜谭。
即使已经是72年了,这个国家还根本没有女性竞技运动的产业链,没有产业链就没有观众,没有观众就没有收益,没有收益就没有培训体系,更没有奖学金。一条法案如果没有客观经济条件作为基础,就算是被参议院批准了也毫无用处。
“你到底想做什么?”Anastasia直击主题。
“我查阅了学校的公开文件,过去五年里,Smallville High的女运动员只占了运动经费的2%,男生几乎用掉了全部的钱,这是个非常夸张的数字,就好像女学生不需要运动一样。但期盼着学校能把体育资金一分两半,一半给男生,一半给女生,这又属于白日做梦,至少没有学校会自发地做出改变。然而,这条修正案虽然看上去无法实施,实际上却为你争取切身利益打开了一个窗口,如果把握好这次机会,你不仅能为自己的团队谋取福利,整个学校的女生都能受益。”
Lucia看见她眼里的怀疑稍稍淡去,稍微松一口气,她查了半天资料才想到这个收买方案,Anastasia是她最后的希望,她必须先赢得她的心,才有可能利用她的关系网。
“你看起来已经明白了,那我们谈谈具体的计划。你的主要工作有两个,一是重新包装竞技啦啦队这个项目,给它起个新名字,搞个新的项目说明,把它和男性凝视彻底切割开来,尽量往特技和体操这方面靠。你从事的这项运动符合第九修正案的一切要求,竞技程度高,校际联赛规模大,你有权通过行政手续申请政府认证。”
“难道我提交了申请就能通过吗?”Anastasia的怀疑又出现在眼底。
“你提不提交是一回事,政府部门给不给过是另一回事。只要你的声音足够大,就能吸引相关组织团体的注意力,借势宣传一下,联系一下别的学校的同行,搞几场校园演讲,很快就能吸引到媒体关注,你的名字会被写在历史的书页上,这对你申请大学非常有利。”Lucia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但你最好不要对结果抱太大希望,毕竟我们在清教徒的美国,想让大众不带偏见地承认一项全女性运动还是太难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上大学,这种事对我而言没有意义。”Anastasia干脆地拒绝了,她是为队里的女孩们着想才坐在这里的,她本就不喜欢读书,申请大学的履历是否光鲜对她而言并不重要。而且,如果申请结果注定失败,又何必费时费力去伤女孩子们的心。
Lucia有些卡壳,她知道Anastasia成绩一般,但她没料到一个高三学生居然不在乎自己的大学申请表,看来这件事闹不大了,更不可能成为什么有影响力的运动开端。这让Lucia有些失望,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继续把自己的筹码往桌子上摆。
“看来你更在乎同伴的福祉,这就要提到你的第二项工作。为什么女运动员只能在男运动员的休息间隙用使用场地?为什么我们学校的女运动员没有专用储物柜?为什么男生的队服一年换一次,一次换两身,而女生只能用学姐退下来的装备?为什么你的队员长时间做着高难度高危险动作,却没有专门的场地,没有训练补给,没有保护绳索,没有缓冲软垫,也没有校医监督?你的啦啦队女孩们甚至都没有穿统一的运动鞋,我们的学校真的缺这些钱吗?”
Lucia有技巧的连续提问成功掀起了对方的情绪,Anastasia火红的长发和她脸上的愠怒互相辉映,让她本就艳丽的五官更添几分色彩。她虽然一直都明白女运动员得到的待遇不能跟男运动员相比,但被外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她身为啦啦队长,本就有责任为队员们争取这些基本利益。
“所以呢?你有什么解决办法?”最好不要告诉她只能去告示牌上贴标语。
“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去和校长谈一谈,”Lucia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手动打字机打出的文件,这次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你可以告诉他,如果学校不愿意解决上述问题,为你的女孩们提供专属的,安全的训练场地,你会立即发起签名活动,说服学校的所有女运动员都在这份文件上签名,然后直接寄给第九号修正案在堪萨斯的协调专员,同时抄送Bayh议员和Mink议员,这两位是修正案推行的最大发力者。虽然法案已经通过三个月了,但他们的项目进度一直停滞不前,现在有这么方便的案例递到眼前,没有一个理性人会放弃这种树立典型的机会。”
Anastasia看到Lucia脸上显现出了一种非常微妙的神情,最开始诚恳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现在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只有满满的兴奋,她听到Lucia继续说:
“也许一条刚刚通过参议院的修正案不需要立即贯彻到小镇高中的每一个角落,但如果有协调专员亲自访问这所学校,那离体育经费被迫严格五五平分的日子就不会太远了,相信学校的管理层没有人愿意那种事情突然发生。”
Anastasia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大概读了一下,发现行文逻辑清晰,诉求条理分明,引用的法庭先例判决非常具有煽动性,最后直接上升到了美国公民权利和国家精神,稳稳站在政治和法律的高地上,异性看来也许会觉得攻击性太强,但身为女性,尤其身为女运动员,只会联想到那些真实存在的不公平。
最关键的是,这种强力输出的背后诉求甚少,都是一些通过统筹安排和花点小钱就能解决的琐碎问题,批一块场地,买几个防具又能花学校多少钱呢?比起男运动员拥有的奖学金和聘请专业教练打联赛要花的大笔金钱,这些实在是九牛一毛。如果这些少量的额外预算就能换来更长的政策稳定期,校长一定会同意的,毕竟这所学校不缺这一点点钱。
可也正是这所并不缺钱的学校,从来没想过要给予女运动员稍微公平一些的待遇。
Anastasia觉得这件事可行性太强了,不由开始思考自己直接放弃第一个提议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如果Lucia拿出的方案都是这种水平,那种看似不切实际的规划也许真的能成功。但她志不在此,还是不要冒险为好,和学校完全撕破脸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你做了这么多工作,不可能只是因为觉得冒犯到我很抱歉,你想要我干什么?”Anastasia的心脏砰砰跳,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价值,值得对方这样出力?
“确实是因为你我才开始关注这件事的,但我也确实有其他诉求。这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已经别无出路,我迫切地需要帮助,”Lucia坐得更近了一些,她们的膝盖碰在一起,透过那一块小小的皮肤分享彼此的体温,还有秘密,“我如果不在今晚之前得到一些Valium,可能会因戒断反应而留下不可挽回的身体伤害,请你帮帮我。”
Anastasia觉得自己幻听了。“Valium?你有什么麻烦?”她的声音压得足够低,多年来的专业舞者经历让她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敏感状况。
她在上高中之前一直在全日制舞蹈学院学习,如果不是因为二次受伤……总之,她身边的每一个女芭蕾舞者,都在不同程度上承受病痛折磨。自从11岁起,她的骨骼成长到能够承受足尖站立,她的大拇趾趾甲就再也没有长全过,总是血肉模糊。每次宿舍哪个同学拿到了一些处方止疼药,她们就会立即分完,因为大家都一样痛。
就在她二次受伤的前几天,她的药盒里还放着一片盐酸羟考酮,那当然不可能是正常手段取得的,观念再前卫的医生也不会给未成年人开这种强效药,可那些非处方药对骨肉撕裂的痛苦又毫无作用。她的情况还是比较温和的,她的几个前辈甚至需要服用抗抑郁药物。
可眼前的这个女孩又陷入了什么麻烦呢?虽然她不了解Lucia,但她了解那种痛苦,那些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的黑暗隐秘。如果Lucia不是真的已经走投无路,恐怕也不会向陌生的她寻求帮助。
自己真的该冒险帮她吗?
Lucia看出了Anastasia的犹豫,决定再加一把火,当Lucia提议去和校长对峙时,在这个红发女孩脸上看到了紧张,可她还是很快答应了,这毕竟是个肯为了朋友挑战权威的人,只要自己能戳到她的痛点……
“O’ Reilly小姐,我很抱歉,我在这里没有朋友,只记得你那天伸出的手,这就像是溺水,我觉得自己快要彻底沉下去了……但如果你感到为难,我也完全理……”
“今天晚上11点,林荫道东面,穿得成熟一点,多带些钱。”
Anastasia语速极快,就像是怕自己后悔,话音落下时她已经站起身,一个跳跃翻下观众席,手里还拿着那张Lucia用图书馆公共打字机写的文件。
尖厉的哨声贯穿整个篮球馆,啦啦队员们迅速地集合,有几个女孩子路过Lucia时举起手里的饮料表示感谢,Lucia报以同样灿烂的笑容,不管她最初的动机是什么,能帮到这些女运动员都让她开心。
不公平真实地存在于这所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那箱饮料是她从学校的运动员补给站买的,因为啦啦队员的训练补给不在可报销范围内,几瓶水几乎花掉了她手头上全部钱,倒不是因为有多贵,而是她手上根本没有什么可支配资金,昨晚之后,除了最基本的生存开销,她不可能再向父亲多要一分钱。
可就在她付钱的时候,训练暂停的男篮队长免费领走两箱水,一架子被洗净烘干的毛巾被校工推向他们的专属换衣间,专门招来处理运动损伤的校医正在查看一位球员的脚踝。女篮队员们身上穿着普通体育校服,看了看刺眼的太阳,向室外球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