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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lark-月相 图书馆的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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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室外艳阳高照,室内却十分清凉,这温差让刚刚进门的几个足球运动员夸张地抖了抖,潮湿的头发在地板上甩出一片水点,大概是刚刚训练结束冲完澡。
“嘿!你,”穿着十号球衣的男孩来到工作人员柜台,他看了看图书管理员别在格子衬衫上的名牌,“Kent,能不能把空调温度调高一些?这里面冷得像冰窖。”他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台面上,还好周围没有纸张。
Clark把注意力从哲学作业上移开,这篇千字essay他早该写完的,但论述比想象中的更难,他礼貌地拿出职业性微笑,回答眼前同学的问题:“气温每增加10摄氏度,纸张的老化速度就会加快一倍,现在室内气温21摄氏度,是保护一般藏书的标准气温,请谅解。”
但眼前的几位同学可能刚刚结束训练,气血正盛,并不满意这种官方解释。十号把双手手肘压在柜台上,整个上半身向前倾,又看了看那个名牌,“Clark Kent,我能叫你Clark吗?听着,这里面真的很冷,你就当帮我们个小忙,去把那该死的空调关上一会儿,这对你有什么坏处呢?多几个朋友不好吗?”
他身后的四号和五号也走上前来,像是站得近一些就能更有说服力。
“对啊,别为难我们,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四号在一旁附和。
Clark把手上的钢笔放下,拿出一些平时存起来备用的耐心,又解释了一遍:“这里气温确实不高,但这只是保护书籍的一种必要手段,而不是为了为难任何人,人可以增减衣物,但是书不行,所以很抱歉,希望你能理解。”
有的青春期男孩大概觉得自己的面子比天大,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十号很不礼貌地打量了Clark一会儿,转身就走,一路上还不忘和同伴说些垃圾话,什么“怪胎”,“书呆子”,“他以为学校图书馆是他家开的吗?我家每年给学校捐钱。”……
Clark封闭不了自己的听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至于一学期也就来一次图书馆的人,他根本不会在意。两个小时后,他还是没有把这篇关于超验主义的文章写完,他选择的主要论点是超验主义对美国加尔文相关教派的影响,这个话题一千字根本不够写,美国的基督教宗派太多了,当年登上“五月花号”时大家都是清教徒,几百年过去了,天主教和浸礼宗比邻而居,犹太超市和巫毒商店只隔着一条街。
至于加尔文改革宗的预选论,如果上帝真的“自由不变地预定了将来所要发生的一切,无条件地预先拣选得救者”,那他的存在又代表了什么?神不可抗拒的恩典?
确实不可抗拒,Clark看了看自己握紧的拳头,他可以一拳打穿脚下的大理石地板,但也正因如此,他不可能挥出这一拳。力量本身即是束缚,如果他有选择的机会,他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想要这种恩典。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有超凡的阅读速度,短短几年时间,他已经读完了正常人几辈子都读不完的书,那些数学公式,他随便看看就能轻易理解,一代又一代人醉心于定理推演,他却只想用穷举法,以至于无法体会其中的无限趣味,只觉得疲惫。
语言学精妙高深,背后的文化衍变复杂曲折,但过目不忘让学习没有挑战性;文学也许有无尽的想象力,但大量阅读积累后已经很少有故事让他拍案叫绝。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他却已经无法体会到学习的快乐,直到他发现了哲学。
他可以问自己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然后带着这种疑问重新体会生活的激情,当他第一次翻开萨特,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不再是一个填不满的空洞。如果存在先于本质,那么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被送到地球上,他身上背负着原先世界怎样的希望,这些统统不重要,真正神秘的不是自己没有选择的过去,而是Clark Kent今天的存在。
Clark Kent,小镇男孩,家中四代务农为生,他与人为善,因为他的父母这样教导他,仅此而已。
阳光柔和温暖,Clark欣赏了一刻那正值壮年的黄色恒星,就走向校门。他应该早点回家,哲学作业可以晚饭后再说,玉米要施一轮肥,秸秆也该收了,他非常喜欢开打草车,有时候他能卷起两米多高的草垛。
他前一脚踏出校门,就发现有人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从背后接近他,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应付这种情况了,必须在关键时刻闪开,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显得不合理,太晚对方又会受伤。
Clark随即转向,朝偏僻处走去,同时小心地感受着背后空气的流动,三,二,一,他猛地一个闪身,精准地避开了来自身后的攻击。
十号球员的飞踢没有了着力点,两条腿在空中无措地摆动了一下,落地时差点劈了个竖叉,让他身后的五号一个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十号自然是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同伴,旁边的四号察言观色,自荐出头,他双手大力推了一下Clark的前胸,Clark礼貌地后退一步,免得太伤人自尊。
“你就是那个农夫Kent,我们打听过你了,真是个怪胎。关个空调而已,我们可是好声好气地问了,你以为你是谁?不识抬举,我们今天叫你长个记性!”
Clark无聊到叹气,都已经高中了,怎么还有这种人,他想念他的叉车和秸秆回收机,今晚会有炖牛肉和土豆泥,他的黑背狗狗还在等他回家。
也许是看出了Clark的不耐烦,十号的火蹭蹭上涨,直要盖过所剩不多的理智,虽然是三对一,但这个“一”的块头也太大了,刚才在图书馆还没看出来,他站起来怎么有这么高?推一下竟然还推不动。但事已至此总不可能说撤就撤,丢了面子还怎么服众……十号同学脑子一热,准备先来一轮文攻,激怒对手。
“听说你家种玉米的,卖罐头能挣多少钱?你什么社团都不参加不会是交不起会费吧?你妈是不是连围裙都是二手货?”
Clark的蓝色眼睛沉得像平静的湖面,这种幼稚的侮辱虽然没有品味,但只要扯上母亲的角色,就总是很有效,Clark觉得也许自己也不能免俗。他突然上前一步,阳光越过他的身体投下一片阴影,完全笼罩住十号同学的身体,他们近得脚尖对脚尖,Clark俯视对方从眉飞色舞到瞬间严肃的脸,等待这位挑衅者率先攻击。四号和五号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上前想把他推开,却用力过猛,差点弄折自己的手腕。
“你还想给我长记性吗?”Clark冷漠地问,他真的不在乎,这种人只会浪费他的时间,如果有人想朝他的脸来上一拳,顺便让自己的手粉碎性骨折,他没必要干涉这种自由,他甚至可以帮帮忙,让骨头碎得更均匀一些。
沉默的对峙只有几秒钟,但十号球员觉得时间仿佛暂停了,这个Kent,他一定是个变态,看看那双眼睛,里面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哪有一点打架的样子,就好像他随时都能拧断人的脖子,完全没有心理负担,这下怎么办?朋友还在身边看着呢,一旦他有退缩之意,就会成为整个足球队的笑柄……
“Clark!你在做什么?”
那是Jonathan的声音,Clark有些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十号突然被从对峙中叫停,暗暗松一口气,带着四号五号迅速离开。
“你刚刚在干什么?”Jonathan走近,看了看儿子握紧的拳头,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车里带,“他们伤到你了吗?”
“你知道那不可能。”Clark坐在副驾驶座上,他想回家,现在就回家。
汽车发动,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后座上放着一个精美的纸盒,里面是手工巧克力。Jonathan刚刚从花园城回来,给妻子买了礼物,顺便接儿子放学。
“人们害怕他们不理解的东西,Clark,终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准备好……”
“你想错了爸爸,不是那种问题,有些人选择做个混蛋,于是变成了社会垃圾,就这么简单。”
Jonathan看了他一眼,继续认真开车。
“刚刚那三个…混蛋,回家后也会亲吻母亲,就用那同一张臭嘴。人就是这么矛盾,Clark,很多事不那么非黑即白,丑恶与美德可以并存,无知和善良同进同出,但这不代表你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过上几年你就会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所以现在也没必要把垃圾放在心上。”
“我很难相信他们还有母亲。”一个有妈妈的人应当知道不该随意侮辱别人的妈妈。
“谁都有母亲,就连犯罪分子都有重视的家人,就像那个新电影,《教父》,咱们前几天不是刚去电影院看过。”
“□□本来就是家族企业。”Clark终于笑了出来,他看看表,时间还来得及,晚饭前他至少能卷一个草垛。
Kent家的晚餐总是愉快的,Clark把餐具放进洗碗机后来到了阁楼,这里空间不大,但却是他一个人的领地,他的孤独堡垒。墙边的箱子里装满了他喜欢的书,靠近窗子的地方还有一架天文望远镜,那是他今年夏天收到的初中毕业礼物,乡村的夜空干净得就像一块玻璃,上面闪耀着无数璀璨星光,其中的一颗也许就是他的来处。
今晚的月亮是上弦月,非常适合观测,他裸眼就能看到月海。在古炼金术士留下的各种奇怪画作中,往往有日月的形象,太阳象征阳性和硫,月亮象征阴性和汞,硫与汞相调和,让金属嬗变,点石成金。人们也曾认为,那颗距离地球38万公里的卫星不仅牵引着潮汐,还让女性在自己的身体上摹写它的规律变换,虽然后者完全没有科学证明。
也许在宇宙的深处,也有一颗母星,也许她生机盎然,也许她早已化作尘埃,也许她的光芒穿越光年的距离到达了他的视网膜,闪耀一瞬。她分娩了他,但他却不会用一生摹写她,这是生命繁衍的宿命。
但那真的重要吗?他已经是Clark Kent,他不想成为其他任何人。
观星让Clark忘记自己还站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当他再次看表的时候,时间已近午夜。他从包里翻出那篇仅仅开了个头的哲学作业,决定放弃自己的高要求,一千字写完了事,拖到明天更麻烦。可还没等他旋开手里的钢笔,一种奇异的尖细声音就穿过旷野,震动着空气,一直到达他的中耳,只有一声,之后再无动静。
那是动物被宰杀时的哀泣。
Clark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扔下了手里的作业,他直接从阁楼窗户翻了出去,轻盈地落在车道上。
小镇的夜晚已经重归静寂,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Clark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极速奔跑,想要寻找那只受伤的动物,却不得不在中途停下,借着灌木遮住自己的身影,因为他在凌晨的旷野里看到了人,不止一个。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个小队,四五名男性成年人背着农药喷洒装置,向不同方向喷洒着雾状物。这是一件超出理解范围的事,首先,这里是一块野地,没有任何农作物,根本不需要喷洒农药。
单看这点倒是有一个可能性,这片野地处于三家农场的交汇处,Kevin家的向日葵田,Lana 家的牧场,和Grant家的高粱地,如果在这个交汇处喷洒农药,一定程度上能迫使害虫向这三家农场迁移。但这个解释本身也是超出常识的,先不提这种逼迫迁移的方法是否有用,这三家农场的主人之间非常和睦,平日也没有结识什么敌人,Clark很难想到谁会有这种恶意动机。
Clark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支小队,这些人非常安静,彼此并不交谈,只是分区把药雾辐射状喷洒出去,于是他等了等,直到那些人离开到安全距离,他才凑到喷洒过的草地上闻了闻。
他是在农场长大的,对不同种类的农药都有大概了解,一般情况下,农药的有效成分要溶于有机溶剂之中,而这些溶剂往往有刺激性气味,这种味道闻多了甚至对身体有害,但这片刚刚被实施了喷洒作业草地上并没有任何刺鼻气味,只有自然的草木清香,当他再仔细闻时,甚至能闻到一种隐约的甜香。这就引出了另一种可能,也许这些人喷洒的不是农药,而是害虫的信息素诱捕剂,倒也是一种灭虫的手段。
但这种假设同样有难以成立的地方,害虫诱捕往往是定点的,小规模的,他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大规模喷洒诱捕剂,再者,如果是正当的农业生产活动,又何必选在这个时间点进行?
Clark思索无果,只能暂时搁置疑问,继续向哀鸣传来的方向前进,然而很快,他就停下了寻找的脚步。
眼前的诡异场面超出了Clark语言可以描述的范围,这显然是一幅刚刚完成的作品,静谧的旷野就是画布,一只羊羔蜷曲地陈列,它大概在几天之前才刚刚出生,耳朵上甚至都还没有打标签。雪白躯干毫无生机,汩汩液体从它被割开的颈项中流出,染红它柔软的毛发,草叶也沾上那动脉中流出的新鲜血色,在银月之下被染成漆黑,衬得旁边那支玫瑰花更加娇艳。
也许只有他曾听到它死前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