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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Lucia-说出它的名字 Ezra ...

  •   Ezra Goldstein的雪弗兰是辆令人印象深刻的黑美人,线条完美流畅,黑色烤漆闪闪发光,Lucia无论怎么看都找不到一条划痕。她意识到自己过久的沉默已经让气氛有些奇怪,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女高中生和一位越战马润非法钓鱼时因一言不合而分道扬镳?那未免太离奇了。

      “说来话长。”最后她也只是憋出这么一句,好在哲学老师没有为难她,很快就打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她上来。

      车内非常干净,没有任何装饰品,空气里也只有皮革的特殊气味。Lucia把书包放在大腿上,稍微整理了一下到处都是褶皱的白色衬衫,开始担心自己身上会不会有汗液的味道,毕竟今天真的很热。

      “谢谢你,Mr. Goldstein,我家在圣拉扎尔街,您把我放在学校附近就可以。”

      哲学老师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她的书包,那是只再普通不过的软皮大号托特包,因为没有拉链,所以内容物一览无余,里面堆着一些高一课本,一支孔雀绿色钢笔,一小瓶黑色墨水,还有一本口袋本小说,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

      “你在读什么?”他干脆熄了火,像是这场谈话比回家更重要。

      “呃,黑塞,《荒原狼》。”Lucia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包里的口袋本。

      “喜欢吗?”

      “那很难说,事实上我还没读完。这不是一本故事性很强的小说,人物刻画时象征意义太强,我不确定自己理解作者究竟想隐喻什么。”

      “你是个很谦虚的读者。现在的年轻人往往以为这是一本反战小说,他们从书里找到几句看似能迎合他们思想的话,就轰轰烈烈地把文学作品变成思想运动的弹药,这种人根本不爱文学,更不爱哲学。”

      “就像被误读的尼采?”她问。

      “就像被误读的尼采。”他答。

      Lucia心里觉得他这属于典型的文人清高,但也不好反驳。在她看来,为了达到目的用些手段十分正常,为政治目的找些理论支持也属于常规操作。

      “我很喜欢这本书,主人公是个非常迷惘的德国人,当然,这世界上除了SS外很少有不迷惘的德国人。”他继续谈那本书,视线略过她看向窗外,卷起的草垛零零散散放在广袤的耕地上,夕阳给一切镀上粉光。

      Lucia却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个敏感话题,当然,当然了,他姓Goldstein。她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确实太过迟钝,那些欧洲大陆上的暴行对于一直生活在美国的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几分钟前她还在放松地发表观点,现在却害怕讨论这种话题时稍有不慎就会冒犯对方,她开始回忆自己刚刚有没有不得体的言论。

      “钢笔很漂亮。”Goldstein像是意识到了她的小心翼翼,直接生硬地拉开话题。

      “那是一个朋友的遗物。”Lucia却不想谈论这个,她看了看他胸前的白花,说道:“您请节哀。”这时她才意识到他的葬礼着装遵循的是世俗化的礼节,没有流苏也没有圆帽,看来死者不是犹太人。

      Goldstein没有理会她的礼貌性的问候,就好像他不想回应的声音他都可以假装听不到,Lucia觉得这是一种实用生存技能。

      又是尴尬的沉默,他还是没有发动汽车,Lucia的警惕心终于开始运作。突然间,他抓住了她的手腕,没有很用力,甚至算得上温柔,但她使劲挣却挣不脱,可还没等她胡思乱想,他就一下子翻起她白色衬衫的袖子,露出手臂上那几条触目惊心的淤血。

      “你站在路边时我就觉得你袖子上的阴影不自然,也许这不关我事,但作为学校的教师,我必须问你,你是否需要帮助?”

      Lucia提起的心终于落下,庆幸事情没有向肮脏的方向发展。但那些淤青纯粹是个意外,Clark当时是在帮她,只是激动时没有控制住力气,不过现在想想,一般男孩子的力量能达到这种程度吗?

      Goldstein大概是把她的沉默当做了无声的痛苦还是什么,脸色更加沉重了。

      “你读过《约伯记》吗?”他突然问。

      “啊?”Lucia的思绪被打断,发现她的哲学老师的脸上居然出现了神父布道时那种特有的庄严神情。

      “约伯原本有个富足美满的家庭,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开始无端受苦,不仅失去了财产和子女,还染上了严重的疾病,浑身散发恶臭,亲人也纷纷远离,就连他的妻子都嘲笑他,他的朋友也指责他,说他是因为自己有罪而得了报应。”

      Lucia开始觉得自己生活在什么魔幻现实中,也许她刚刚吃的不是5mg地西畔,而是15mg,只有幻觉能解释现在的情况,自女高中生和马润钓鱼的离奇经历之后,生活再次上演了犹太教徒向天主教徒解读旧约的神奇场面。

      “我读过《约伯记》,但事情大概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Lucia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十字架项链,意识到对方恐怕误会了什么,她带着这个标志只是为了快速融入社区,她的衣着打扮也是按照经典刻板印象来的,毕竟小镇不像纽约,这里七成都是天主教徒,剩下的三成也多多少少信些基督教的相关教派,事实也证明这非常有用,学校里的人很轻易地接纳了她,大部分在教堂见过她的人都愿意与她为善,至少目前都还没有人找她麻烦。

      但这不代表她想从那本书里学习怎么战胜人生困难,比如把另一边的脸也递上去。

      “既然你已经读过这一篇,那你应该明白,约伯在这段经历中学到了宝贵的一课,’神行大事,不可测度,行奇事,不可胜数’,”Goldstein扶了扶眼镜,“如果有人故意伤害你,那不是你的错,人的遭遇并不与其苦难对等。”

      如果Lucia真的像她看上去那样虔诚,她现在应该十分感动,说不定还会泪洒当场。

      “Mr. Goldstein,那真的只是个意外,谢谢您的关心,但也请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Lucia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但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比起这个,她还有更麻烦的事需要担心,比如怎么撑到周三晚上。

      黑色雪弗兰终于重新启动,直到在学校附近停下时,车内都一直非常安静。Lucia再次向他道谢,她合上车门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你还是个未成年人,如果儿童福利机构接到电话,社工一定会对你的生活环境进行调查,如果我帮不了你,至少试试别的办法。”

      他是真的想帮她。

      “谢谢您的建议,但请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一直都只有自己。即使她叫来社工,最好的情况是Theodore被剥夺抚养资格,自己进入政府收养系统,被塞到不知好坏的寄养家庭,上不知水平高低的学校;最坏的结果则是社工最终采信了她厚厚的病例,让Theodore从此有借口进行家庭教育,她彻底失去自由。

      况且事情牵扯太深,她目前还没能看清父亲的真实意图,她不明白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他只是个精神变态,也许他还有别的秘密,也许两者都有。在摸清事情脉络之前,她不能冒险让第三方随意干预她的生活。

      Lucia推开家门,餐桌已经布置好,典雅的暗纹餐盘两侧是LaCroix家代代相传的银器,空气里飘散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塞拉诺火腿配蜜瓜,洋葱汤,盐煎三文鱼,红烩羊排,菠菜坚果沙拉,奶酪拼盘,焦糖苹果酥皮挞,完美的七道菜晚餐。Lucia,欢迎回家。”

      她看了看笑容满面的温柔父亲,又看看烤箱里的暖光,这应该不是她的幻觉,也许每次打开家门都是一场冒险,能抽到什么全看天意。

      她迅速洗了个澡,换上一件深绿色方领连衣裙,袖子遮不住双臂上的淤青,她对他还是了解太少,她想看看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Theodore殷勤地为她拉开主座的椅子,他自己则坐在她的左手边第一个位子。

      “Lucia,你的胳膊怎么了?”他的关心与担忧简直无可挑剔,那些脸部肌肉自然的牵扯,还有那双眼睛里波动的光芒,都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常的父亲,他怎么不去好莱坞发展?

      “和同学打了一架。”她随口说道,观察他脸上的表情,果然在一瞬间看到了一条冰冷的裂缝,看来他去好莱坞之前还是该多多练习。

      Lucia打量着眼前堆满食物的餐桌,都是家常菜肴,但做得很用心,苹果挞的酥皮分层很不规则,看上去是家庭自制的,那可要花不少精力。但这些真的只是食物吗?来自他的一切东西都带有不单纯的目的。

      “巴比妥类药物的戒断应当是非常痛苦的,况且你还是突然停药。但你看起来还不错,是之前偷偷藏起来一些吗?”

      Lucia默认下来。他的语气有多温柔,说出的信息就有多可怕。

      “太可惜了,不过我们很快就有机会亲密相处,你撑不了多久的。你上次服药是什么时候?有几个小时了吧?你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苍白,还一直出冷汗,你晚上睡得着吗?”

      说着他拿起一块手帕要擦拭她太阳穴附近的细密汗珠,却被Lucia猛地扭头避开。

      Theodore并不着恼,正相反,他像是有些开心,他把一串竹签串起的火腿蜜瓜放在她盘子里。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像你妈妈,”他指指壁炉上的照片,继续说,“现在我才知道你只是长得像她,你的性格还是最像我,软硬不吃,有几分狠劲。自然多么神奇,我从没想过这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我,也许我当初应该把你养在身边,现在我们就不会这样生分了。”

      “你应该庆幸你没有。”Lucia嗓子里一阵阵犯恶心,她身上绝没有他的影子,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忍耐这种想法。她不想做他的女儿,她也根本不是他生命的延续,她只是她自己,仅此而已。

      Theodore并没有在意她的尖锐,只是微笑地拿起桌上的醒酒器,把暗红色的液体倒进他面前的玻璃杯里,那样子就像是一个父亲拿青春期的女儿无可奈何。Lucia见过他这种表情,成竹在胸,就好像确定她永远没有反抗的能力,事情不太对,他一定有什么……

      “Lucia,你知不知道巴比妥和苯二氮平类药物有什么相同的特性?”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他不必等她回答,“巴比妥类药物,比如鲁米那,和苯二氮类药物,比如Valium地西畔,它们都能正向激动同一个神经受体,Gamma-氨基丁酸受体,而地西畔比巴比妥的副作用小,所以地西畔是治疗巴比妥戒断反应的替代性药物。”

      这个她当然知道,这也是她一直在找Valium而不是巴比妥类药物的原因,因为她期盼着能有一天彻底戒掉药瘾,但是他脸上的笑容让她非常不安,他究竟想说什么?

      “但是Gamma-氨基丁酸受体拥有的配体非常多,而所有起正面激动作用的配体几乎都能在不同程度上缓解你的戒断反应,其中有一样就非常容易获得,它不是处方药,成年人在路边的小店就能买到,我们家也有许多库存,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那杯暗红色的酒液被他的手指轻轻推到了她面前,液体摇摇晃晃,抓住杯壁又松开,留下一道道粉红色的酒泪。

      “是乙醇。”

      Lucia说出了他想要的答案,他的暗示不能更明显。她的声音颤抖,即使她对亲情的向往早已消失殆尽,对他也不惮以恶意推测,却还是被他的险恶用心再次伤害。

      “Bingo!这也是严重酒精上瘾者戒断时会用地西畔作为替代药物的原因。你真的是我的女儿,以后要不要考虑上医学院?可以考虑去我的母校。”

      “我只有15岁。”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因为他哭泣,他们将永远是血缘上的父女,情感上的陌生人,她曾以为自己即使没有家也能长大成人……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父亲会对女儿有这样多的恶意?

      “我亲爱的Lucia,为什么要哭呢?有新的选择不好吗?酒精可比处方药易得太多了,吧台下面的柜子里全都是,你不是已经拿走一瓶了吗?”

      他当然发现了,所以今晚的一切是为了惩罚她吗?

      “为什么?”

      她还是问了出来,她推开桌子站起来,椅子和地板间摩擦发出难听的噪音,纯银的餐刀掉在地上,刀面因经常擦拭而闪闪发光。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我的孩子,我不是给过你选择了吗?如果你当初肯乖一些,选择轻松舒适的生活,今天的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他也站了起来,揽住她不断后退的身体,手就按在她淤青的上臂。

      “Lucia,别再这样哭,爸爸的心要碎了,一切都还不算晚,只要你点头,爸爸就能让一切烦恼消失。”他强硬地揽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盒子,那是她用了很多年的药盒。

      “想要吗,我的Lu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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