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Lucia-靠水吃水 二十分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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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Lucia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这其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Kurtz会更难对付些。Kurtz住在一辆不能开的房车里，出行还得靠一台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卡车，这倒不是什么修辞手法，因为这台蓝色福特皮卡真的是他从报废线上花几十块救下来的，排气管里冒出的气体一看就不符合最新的环境保护条例。
卡车的噪音不小，但这丝毫不能影响Lucia的愉快心情，他们一路向西南方向追寻阿肯色河的上游，美国中部的人民靠水吃水，无数农田都靠这条河灌溉，微微起伏的山丘和无尽的绿色平原飞快地从眼前掠过，Lucia恨不得把整个上半身都探出车窗外，她看见雪白的绵羊和奶糖色的牛群，慷慨的土地哺育着无尽的生机。
“你能不能不要像狗一样把头伸出去？”
Lucia完全没有在意Kurtz下士的无礼，她已经被关得太久了，任何自然的奇迹都能让她赞叹，而且迎面而来的新鲜空气极大地缓解了她的头痛。
“我们为什么要去西南上游？”Lucia不明白，阿肯色河那么长，镇子北面就有合法钓鱼区，周围还有个国家公园，听说风景很不错。
“上游鱼多。”
“为什么？”Lucia当然要刨根究底，哪怕就为了看他气恼时皱起的双眉。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的小孩子都是弱智吗？这么大的河当然修了水坝，有水坝的地方能有什么好鱼？”
“什么鱼是好鱼？”
“自然的鱼都是好鱼，只要不是政府那帮人引进的外来物种。”
“为什么要引进外来物种？”
“因为有水坝！往你家正中间放一堵几米厚的墙你愿意吗？什么鱼经得住这样折腾？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可是我听说阿肯色河汛期很凶猛，不修水坝大家早就淹死了。”Lucia还记得新闻报纸上的调查报告，修水坝这么大的民生工程肯定是经过反复研究的，在没有更好治水方法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最佳选择。
“那和我钓鱼又有什么关系？”Kurtz不耐烦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空气粘稠，Lucia的十万个为什么让他有些急躁，但他又总是一边爆着粗口，一边有问必答。
卡车开上一条岔路，随后又开上一条土路，最后直接开上了草皮，他们下车后又走了大概几百米，才在一道长长的铁丝围墙前停下。Kurtz拉开一处早就被人剪坏的铁丝网，示意Lucia钻过去。
“这里真的能钓鱼吗？”Lucia侧身钻过生锈的铁丝网，动作小心，毕竟一旦受伤就有破伤风的危险。
“当然可以。”
“我是说能合法钓鱼吗？这周围可没有渔警的告示牌。”
“到时候你跑得快点，不被抓住就没事。”
Lucia眯起眼睛看他，却被迎面扔来一根鱼竿，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转身刚想刺他几句，就远远地看到了那条母亲河。
几枚金色的波光透过树林捉住她的视线，水流撞击石块的声音清脆，近在耳畔，Lucia已经忘了身边的Kurtz，她小跑着穿过高高低低的绿植，差点被枯死的树枝绊住，又一个灵活的跳跃翻起身体，直到那条汩汩流淌的土地动脉进入视野。
“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就站在岸边等着鱼上钩，”Kurtz慢悠悠走在她身后，像是被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愉悦到了，“你得站在河中央，岸边那么浅哪有鱼……等等！别动，不是让你淌水，没看见那边的石头吗，站上去！是不是脑子真的有点毛病……”
Lucia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一块合适的石头，本来想站着上饵，结果她一看到罐子里蠕动的活蚯蚓，脑袋就晕得更厉害了，只好慢慢坐下。Kurtz没再管她，只要她不掉进水里，做什么都无所谓，他在一边架起帆布椅，拿出珍藏的特殊饵料，享受片刻安宁。
但也只有片刻安宁。
“这里有些什么鱼？” Lucia问道。
“鲶鱼（catfish），鲈鱼，翻车鱼。”
“为什么会有鱼叫猫的名字？”
“因为有触须，就像猫的胡子。”
“鲈鱼好吃吗？”
“还可以。”Kurtz发誓自己就在崩溃的边缘，如果她再问一个弱智问题……
“吃鲈鱼配什么酱？”
“你，闭嘴，现在，马上。”
Lucia的笑容发自真心，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开始觉得自己也许是有那么点恶劣。
但是她别无选择。
“谢谢你愿意带我来钓鱼，我之前还担心你根本不会理我。”Lucia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继续说，“你知道，这就像跳进水里救人，把人捞上来还不算完，你还得把她拖到岸边，再进行胸外按压，直到她把水吐出来，然后你还得把人送到医院……”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要把我的鱼吓走了。”Kurtz觉得自己不希望她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帮助，我想把水吐出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吃药了。”
Kurtz的沉默在她意料之中，但是他沉默地太久了。焦虑的阴影爬上Lucia的瞳孔，如果她认识的人里还有谁能在戒断反应方面帮助她，那就只有Benjamin Kurtz，他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只有一个药物上瘾者能帮助另一个药物上瘾者。
“如果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那你要失望了，”Kurtz对她说话从来没这么礼貌过，这种反常让Lucia更加惶惶，“我从来都没能真正摆脱它们，安非他命，巴比妥，阿普唑仑，叶子，酒精，我只是不停地用一种看上去更轻的罪代替另一种，目前酒精居功甚伟，你也看到了。”
“不，那不可能，你看上去……”Lucia想说他看上去就像个正常人，但又想到他一定不愿意听到这种话。
“这里已经坏掉了，”他指指自己的脑袋，“没办法思考复杂的事情，退役之后，我前妻让我在她的厂子里学着做会计，我什么都学不会，脑子就像是个漏斗，知识像水一样不停往下漏。”
他苦笑一下，神情却像是怀念。
“当然，她不是因为这个和我离婚的，她简直就是个圣人，说愿意养我一辈子，但你知道，没有一只老狗会想要死在窝里，一个人腐烂要容易得多。”
“可你还没有烂掉。”
Lucia绝望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的问题比她还要严重得多，如果他们两个之间必须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她知道到那将是自己。
“你的体脂率非常低，肌肉发达，至少目前还是，如果你继续像喝水一样喝啤酒的话就不一定了，你熟悉枪械知识，还是退役军人身份，这一切都是非常有利的择业条件。那些政客为了挽回颜面都在搞退伍军人重回社会的活动，你可以轻易地申请到社区大学，有的专业要求不高，脑子是漏斗也没关系，按时上课交作业就可以了，搞个本科文凭，然后申请保全公司的中层职位，顺理成章，薪酬优渥，重新回归中产阶级，搞个大房子，说不定还能复婚……”
Lucia轻易就能想出一百种让Kurtz振作起来的规划，但Kurtz知道自己就卡在第一步：戒酒。他摸了摸衣服的内袋，拿出一只扁扁的不锈钢酒瓶，摇了摇，巴库斯的佳酿叮叮咚咚。
“物质依赖是深渊，掉下去就再也别想爬上来。”
“Bullshit！不过是几枚小小的药片，我一定能找到办法。”Lucia绝不相信这种鬼话。
“不过是几枚小小的药片，就能占据你的整个大脑。我就算了，也算是自作自受，可你才十几岁，还有漫长的时间需要谋杀，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那他一定是瞎了。”Kurtz神情凄苦间夹杂着同情，就像是已经看到了Lucia溺死在她身后的岁月长河里。
Lucia被他的表情气得一下子站起来，鱼也不钓了，她一脚把蚯蚓罐踹进河里喂鱼，体/位性低血压和难以压制的怒火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告诉你，Benjamin Kurtz，我一定会戒掉我的问题，我不仅要救我自己，我还要救你，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会怎样战胜困难，这个世界上就算没有上帝，也一定还有我的个人意志！除非戒断反应把我杀死，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永远保有尊严。”
说罢她把鱼竿往地上一扔，跳下石头，大步快走，按来时的路离开。可惜，一离开Kurtz的视线，她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一下子就没了。她刚刚借着愤怒发表了一篇豪言壮语，现在却不认识路，Kurtz当然没有追上来，她之前的话明晃晃地嘲笑了他的软弱，所以她现在只能想办法自己回家。
她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却越走越觉得周围陌生，好在她运气不错，前方就是一条公路。Lucia站在路边等待一辆愿意载她一段的顺风车，秋风温暖到异常，她双腿一阵阵发软，胸口的压迫感严重，明明肚子里没有东西，她却感觉自己弯个腰就能吐出来。距离她上次服药已经过了太久，如果她想顺利地搭到车，最好看起来有个人样。她翻出那块白色的手帕，看着上面的花押字，吃下了第三颗药，目前她的找药计划毫无成果，也就是说，剩下的两枚5mg还需要帮她撑过两天。她刚刚才豪言壮语要摆脱这种致命的依赖，现在却沦落到不吃药就连站都站不稳的地步，一切就像是命运残酷的戏弄。
“绝不能做砧板上的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必须行动起来。”
很快就有汽车引擎声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Lucia整理好自己的仪表，伸出胳膊做请求搭车的手势，唇边的肌肉也尽力带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她今天的运气真的不错，一辆黑色雪弗兰刚刚看到路边的她就打了灯，汽车缓缓停下，旋开的车窗后是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士，他胸前别着一朵白色小花，看样子是刚刚参加完葬礼，而且这位男士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你最好有个不错的解释，LaCroix小姐，一个高中生为什么在课外活动时间一个人在公路上拦车？你的千字essay已经写完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Lucia-靠水吃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