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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朱丽叶的阳台 Luci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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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ia从花圃里捡起那块秋千蹬板,板子两端麻绳的断口非常整齐。她没有去看父亲Theodore,直接走进了家门,客厅里一片狼藉,家里所有的玻璃器皿恐怕都碎在了地上,厨房流理台上放着两瓶波美侯葡萄酒,一瓶空了,一瓶半满。
身后的家门被砰的一声关上,Lucia握紧手中的木板,慢慢移动到一个相对有利的位置。凌乱的现场和那人血液中的酒精浓度在刑侦过程中对她有利,但她体力上绝不是成年男子的对手,可如果她趁其不备跳起来在他脑袋上来一下……
“Lucia,我很抱歉。”
Theodore几步走到她面前,一下子抽出那块木板扔在一边,男性的大手捉住她的双手,双腿一弯跪在了她身前。
“我答应过你妈妈要好好照顾你的,是我辜负了她。你现在居然学会夜游了,是我没有教好你。”
Lucia是第一次见识这种阵仗,她印象里的父亲还停留在那个冷静沉稳的医生形象,现实与记忆的荒谬对比让她不知所措,也许她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她抽了抽被勒得有些痛的手腕,他握得更紧了。
“有什么话你起来说。”
他当然没有站起来,他就跪在那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膝盖下的布料上已经隐约有了氤氲开的血迹,他像是毫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
“我不想问你你昨晚去了哪里,我只是担心你,只有我知道你是个多么脆弱的小女孩,你要是在外边生病了怎么办?我已经失去了你妈妈,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看起来多么真诚,卑微的姿势,感情丰富的语气,他以为这样就能震慑她吗?
“不只有你知道,你已经尽可能告诉这个镇子里的所有人了。”
“你竟然还在为那天学校的事生气?Lucia,别傻了,你那幼稚的自尊心毫无用处,我是你剩下的唯一家人,而且是你唯一的法定监护人,如果我想要,你甚至不能继续上学,就凭你那厚厚的病例,任何社工都会允许我进行家庭教育。”
冷汗在背后一点点渗出,Lucia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种事完全有可能发生。但上学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她不会让任何人成为她通往自由道路上的阻碍。
“这是威胁吗?”
“威胁?我不是把你照顾得很好吗?无论如何,你离不开我。”
也许是他脸上的得意太过明显,她身体里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她不想继续维持表面的和平,于是狠狠一脚踩在他的左膝盖上,玻璃摩擦地板的声音明显,男人的表情瞬间扭曲。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离不开你?我再过几年就要成年了,而今年夏天之前我甚至没怎么见过你,你指望我能对一个陌生人有什么感情?”
以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他完全可以直接甩开她站起来,但他似乎是很喜欢这个姿势,又或是以为这样做能唤起她什么内心深处的感情,他仍旧双膝着地,执着地看着她,坚定地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太阳穴附近的青色血管根根爆起。
“丢失的时间和距离,那些都可以弥补,但是Lucia,我的Lucia,你要明白,我是你唯一的父亲,每个小女孩都需要父亲,你把我弄丢,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要想清楚,再也没有人能像我一样爱你。”
“因为爱我所以换我的药吗?”
“你发现了吗?我的女孩,你真的很聪明,你让我骄傲。不过那只是医生之间理念的差异,我个人的行医经验告诉我巴比妥更好,仅此而已,你难道不相信爸爸吗?你只要乖一些,只要比现在更乖一些,我们就能好好相处,我会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你永远是我的公主,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永远不会有烦恼。”
“可我已经不想做小女孩了,也许你没有意识到,我早就过了需要别人给我换尿布的年纪。”
Lucia确定自己从未认识过眼前的男人,也无法想象她陌生的母亲曾和这样的人维持过那么多年的婚姻。她藏在心中对父亲的幻想,早已被他一一打破,但她不知道他还可以这样无耻,这样……无法解释的变态。
“每一个小女孩都需要父亲,Lucia,你也不会例外。”
“也许吧,我不知道,但那个人总不会是你。我过去只有自己一个人,以后大概也只会是一个人,也许不会很容易,但也不会太糟糕,至少不会被人下药。”
Theodore终于站了起来,也许是看出了Lucia的固执,他脸上动人的神情已经全部消失,但他明显仍笃信着自己在她生命中不可忽视的重要性。
“你不喜欢吃药,那就不要吃了,你迟早会明白,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他仿佛又变回那种冷静自持的状态,一句话给她八年的漫长疗程画上了句号,就好像事情真的那样简单。Lucia愣了一瞬,被恐慌攥住了心脏,她飞速上楼回到房间,床头的小药盒里什么都没有,不管是巴比妥,还是地西畔,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巴比妥还是地西畔,都有比较强的成瘾性,她的身体已经把服药当作一种常态,立刻停药是不可能的,只能每月稍微减少剂量,直到彻底脱瘾,如果她还能彻底脱瘾的话,这还是在不考虑她癫痫复发的情况下。
一个时刻受戒断反应折磨的人,还能正常上学吗?”
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样温柔,一如他去疗养院接她回家那一天,那天他告诉她,她会拥有一个家。
“如果你肯乖一些, Lucia,这种事就根本不需要发生。
现在是周一凌晨两点,距离Lucia上次服药已经超过了20小时,根据疗养院医生的处方,地西畔她一天需服用四次,每次5mg,医生父亲给的巴比妥她不清楚计量,但应该只多不少,无论是哪一种药,她现在都非常,非常需要。
皮肤变得异常敏感,她无法忍受任何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所以干脆什么都不穿。床单已经被冷汗湿透,她就躺在自己的汗液里,因为躺着比站着或坐着要好受太多,至少平躺状态下,舌根附近难以消除的恶心感就不会变成真正的呕吐反应,而她已经不想再吐苦苦的胆汁了。
蓝色的天花板表面上演着一出出她的记忆,她看到很多疗养院的朋友,那些女孩们各有各的麻烦,却都很可爱,她想回去找她们。她想跟在Jennifer身后梦游,在她醒来的时候抱抱她;她想看Nancy缠着男医生撒娇,一边说甜言蜜语一边做些过分的事,吓得医生落荒而逃;她还想再看看Annie,夸她漂亮,可惜Annie已经不在了,吊死实在不是一种漂亮的死法,她为什么要那样?
也许她自己也会死,就死在自己的汗液和呕吐物里。房门已经锁死,那个人再也不可能用几枚药片诱惑她,妄想换取一种恶心的臣服,她永远不会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等到她死去,他也很难进来,她的尸体就在这张床上腐烂,她的灵魂会升到天花板里,和那些可爱的女孩子们重聚,一起逛梅西百货,吃意大利冰激凌。
“叮。”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也许是她的幻觉之一。
“叮。”
一颗石子打在阳台的玻璃推拉门上,天花板上的影像消失了,下一秒,熟悉的格子衬衫男孩站在她的阳台上,敲了敲她的玻璃门。
“Are you my Knight in shiny armor” Lucia自言自语。她的幻觉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只是戒断镇定剂而已啊,难怪那些真正的瘾君子都下场凄惨。
她的声音那样微弱,正常人不可能在那么远听到,但是Clark听得到。他推开阳台和卧室间的窗,走近到她的床边,她的身体散发着不正常的热度,肢体末端微微震颤,她在发烧。床单上一片狼藉,空气中的味道已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她的形状大概还像是一个人,但摊开的样子却像是撒在地上的牛奶,他伸出手想把牛奶捧起来,她又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
“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这个小镇少年人生中第一次这么害怕,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能力时他害怕过,看到谷仓地下那艘飞船时他害怕过,飓风过境摧毁农场时他害怕过,但他还没见过这样缓缓流失的生命力,近在眼前,无声无息。
就像金色的向日葵一定会凋谢,夏天的玉米一定会成熟,她的生命也终将走到尽头。
她看见风暴在他蔚蓝的虹膜上凝聚,不管这是她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那滴落在她胸口的泪水应该是真的,好烫。他是不是以为她要死了?真是单纯,一定是在快乐的家庭里长大。
“我不会死的,不会是今天。”
“我可以带你离开,现在就走,无论发生了什么,你可以住在我家……”
“Shhh,这么大声他会听到的。”也许这真的不是幻觉,他的手握住她的,那坚硬的触感应该也是真的,“我的法定监护人随时可以申报失踪,然后起诉你绑架我,这样行不通的。”
又一滴眼泪打在她胸口,从她的锁骨下方斜斜地滑下去,唉,他怎么这么能哭?她想摸摸他的脸颊,试了几次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抬不起来。
“我想洗个热水澡,这样太邋遢了,你抱我去吗?”她得振作起来,她一定是把他吓到了,哪有这么大的男孩子一直哭的。
下一秒她的身体就离开了那张床,一阵眩晕攥紧她的头发猛摇,像是要把她所有的□□都摇到吐出来。Lucia的指甲陷入手心,虽然已经被看到了狼狈不堪的样子,但她还不想吐在他身上,如果可能的话。
热水漫上她弯起的膝盖,她坐在浴缸里,眼前旋转的天与地像钟摆一样最后晃了几下,最后停在他的格子衬衫上。
“这是法兰绒吗?”Lucia努力把手指凑过去摸了摸,手下的触感毛茸茸,红白黑格子大概是经典款式,但那些线条融化般扭曲,像是要滴落在她指尖。
Clark像是没有听到,静静地看着浴室的瓷砖发呆,他不明白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去问。这个世界上有些问题可以靠超出一切认知的力量解决,就像农场里的工作;也有些事情他很可能解决不了,就像眼前的一切。即使他还不清楚前因后果,也能看出这中间复杂的牵扯。
他要从谁的手中拯救她?她的父亲吗?那以后谁来做她的父亲?他又将成为什么?她的杀父仇人?
“我想刷牙。”
她见他出神,干脆开始发号施令,她想漱口一千次,胆汁的味道实在不太好。Clark机械地把牙膏挤好,递给她,却发现她根本抬不起手。
牙医推荐的巴氏刷牙法要刷几分钟呢?他一向可靠的照相式记忆竟然开始罢工,那只粉红色的牙刷在她的齿列上轻轻划过,他害怕自己一用力就敲断她的牙,又担心动作太轻刷不干净,几分钟的刷牙时间就像是一台外科手术,他已经不可能更专注。
直到Lucia把那只牙刷头一口咬住,Clark才有些窘迫地停下。他抱起她在水池边漱口,看着她湿漉漉的后背,拿起毛巾裹住擦干,在一个人病得很严重的时候,隐私和尴尬就都成为了奢侈品。
她扶着水池台面勉强站好,扭头拒绝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被Clark看到这种狼狈的样子,她是不是需要对他的心理健康负责?要是Clark哪天知道了这一切是因为戒断反应,他还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她吗?
“有人来了。”Clark完全没有注意到Lucia的万千思绪,他突然机警地扭头,隔着洗手间的墙壁看向阳台方向。
“什么意思?他醒了吗?”即使Theodore醒了,她也不会打开房门,所以没什么关系。
“不……有人在你的阳台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