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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Lucia-害虫 “看到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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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吗?”
“没有。”
“唉,你说你是不是瞎?”
这里是一片野向日葵田,野生向日葵的花盘要比农作物向日葵小很多,所以反而更可爱些,但夜色下有些杂乱的绿色枝干就像缠在一起的毛细血管,Robert越看越觉得诡异,可身边的女孩偏偏指着那处让他仔细观察。
“这里,这里,看到了吗?”Lucia边说边把手电筒的光打过去。
Rob硬着头皮又凑过去看了看,那是个尚未打开的野向日葵花苞,尖刺状的花萼张牙舞爪的包住一团不知是什么的球状物,从稍远处看简直像头食人花。
“快看,里面有东西在动!”Lucia的声音里有惊喜的感觉,Rob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这回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棕色斑点被花苞吐出来,每只的身体只有几毫米,但是爬得非常快,排成长队,累累叠叠地顺着花茎逃走,身体上还有透明的毛刺。
“这是什么东西?”Rob用力甩了甩胳膊,想把那种又刺又痒的幻觉甩掉。
“入侵红火蚁,农作物的害虫,你的投名状。”
Lucia拍了拍红发少年的肩膀,随即就拉着他穿过那片野向日葵,往平原深处走去,一路上植物的花叶擦过Rob的身体,恶心地他一直拍打衣服。
二人在一片秸秆植物前停下,粗壮的绿色茎叶顶端结出一穗穗暗金色的果实,Lucia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状况外的Rob,又问他:“这个你认识吧?”
“这是什么?古斯米?”
Lucia眯起眼睛看他,“你家真的是开化肥厂的吗?”
“当然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看不上你可能是因为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Rob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气死。
“古斯米是小麦做的,不是天生就长那样,”Lucia把手里的电筒对准顶端的穗粒,“这是高粱,重要的经济作物,可以用来饲养牲畜或者酿造酒精。你靠近点,再仔细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Rob强忍着不适把脸凑过去,本以为又会看到成群结队的蚂蚁,结果几只白色蠕虫正从秸秆的裂口里爬出来。
“你半夜把我叫到野地里就是为了恶心我吗?我确实五谷不分,但你可能是个变态。”
“这不是野地,这是小镇最大的高粱田。你家都要买农药厂了,你却连高粱杆蝇都不认识?”
Rob听罢竟然脸红了,他满脸不情愿地又凑近看了看,发现就在同一株高粱上,还趴着一种灰色的蛾子。
“那是草地贪夜蛾,著名害虫,破坏性极强。”
“这种病虫害程度是正常的吗?”Rob这个富二代也终于开始认真思考,“野生植物上有也就算了,这种人工培植的作物应该有经常杀虫,怎么情况也这么严重?”
“因为今年的夏天太长了,常见的害虫更猖獗,不常见的也开始入侵,这是个巨大的商机。就拿入侵红火蚁来说,这本是个热带/亚热带害虫,堪萨斯的农场主们对这个物种非常陌生,蚂蚁窝怎么找,消杀应该用什么药,饵剂怎么制作,天敌是什么,什么手段成本高,什么手段农药残留少,万一人被咬了怎么办,这些事情里都有利可图。”
Robert就算再不了解农业知识,现在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又看了看那些长相可怖的虫子,这回只觉得自己看到了金钱的光芒。
“所以我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爸爸?”
听着他的傻话,Lucia想把他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不过傻也有傻的好处,现阶段可以凑合着用。
“你还是不明白,病虫害只是契机,最关键的是这个信息差能换到多少人心。在问题爆发的时候,解决问题的人将拥有堪萨斯所有农业从业者的感激,你觉得现在谁最需要也有能力获得这种感激?不要说你爸爸。”
Rob看着眼前努力循循善诱的Lucia,她上挑的细眉不耐烦地抖动了一下,Rob记得这个表情,之前她抡圆了胳膊用花瓶砸他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他开始觉得自己这次再答错的话会被当场爆头。
“Luthor,是Luthor家!”Lucia终于忍不住直接说出答案,她已经不是恨铁不成钢了,这最多算一把铁屑。
“Lionel Luthor搬到堪萨斯是为了什么?不管为了什么,扩展农用化工业的企业版图肯定是他的规划之一。一个全国前列的综合性集团收购了地方上口碑不错的半家族公司,这一听就又是个资本倾轧小微企业的负面新闻,如果竞争对手看准机会深入调查一下,说不定还能送你爸爸上法庭。而什么能扭转这种舆论?要是合并后新的化工厂成为病虫害爆发的吹哨人,不仅针对特殊害虫的农药库存充足,还出钱出力,普及知识,挽狂澜于既倒,拯救堪萨斯这个丰收季,那就是个完全不一样的故……”
“是谁?谁在哪里!”
还没等Lucia说完,远处谷仓下就亮了一盏灯,高粱地的农场主肯定是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高声质问后伴随着一串狗叫。Rob拉起Lucia就跑,他虽然脑子慢半拍,但方向感还不错,三下两下两人就跑得影子都没有。
Lucia一边跑一边大口喘气,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充满肺部,她觉得自己终于发现了Rob的正确用法,两个人一直跑到一条偏僻的小路上才停下。
停下后Rob却突然有些焦急,他慌张地回头看了看Lucia,却发现她笑得开心。
“抱歉,我忘了你有病,不,不是,我是说我忘了你不能剧烈运动……”
“你才有病,我能跑能跳。”
Rob又被气到了,他一生气就脸红,可这次他也不好说什么。他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说我爸爸可能会上法庭,是真的吗?”
“如果有心人往深里查,那当然有可能,但你爸爸肯定不像你似的连高粱都不认识,他当了这么多年厂长,肯定有所防备,你又何必担心?再说你现在有了向Lex Luthor投诚的敲门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Lex Luthor真的会帮我吗?”
“如果他真的如传言中一般优秀,那只要你证明自己有用,他就没有理由不利用你。”
Rob像是若有所思。他知道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如果Lex认可他的能力,他的父亲就会开始重视他,而且只要Lex作保,Phi俱乐部的人自然也不会再为难他。Lucia说要给他一块敲门砖,她做到了,可她又想要些什么呢?
“你说Quid pro quo,我现在有了quid,你要的pro quo又在哪里?”
“很简单,如果你的养母是支气管易感人群,那你家一定有青霉素吧?”
“呃,我不清楚,大概吧。”
“我想要一颗胶囊。还有,你家的药柜里如果有Valium,我也想来一些,事实上,在你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越多越好。”
Rob想问她要那些药做什么,张了张口却没有问出来,二者都是处方药,抗生素只要一颗的话也没什么用,Valium这种镇定剂则有些危险,量大的话可能被用来自尽。按寻常逻辑,他现在应该拒绝她的请求,然后关心一下她的心理健康,但Rob想起那只碎掉的花瓶,又想起他被拍下的羞辱照片,谨慎地选择把嘴闭上。
这条小路似乎也太偏僻了些,路面越来越崎岖,走到后面甚至连木头栅栏都没了。Lucia有些嫌弃地看了Rob一眼,她本以为这家伙至少还有方向感。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吗?”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找不着北吗?”Rob嘴上强硬,心里却也打起了鼓,他可以确定方向是对的,但这条路他确实也没走过。他四处看了看,发现不远处草地上有拦牛用的铁丝围栏。
“我记得这个废弃牧场,牧场后面不远就是林荫道,我们可以抄个近路。”
Rob双手攀住绑铁丝的木桩顶端,双腿一蹬就翻了过去,然后他又转过身双手抓住Lucia的上臂,一提一拽把她也拎了过来。Lucia只觉得自己一眨眼间就落了地,她好像又发现一个Rob的用法,今晚收获颇丰。
牧场废弃已久,两人可以在草地上随意行走,不用担心踩到粪便,不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了远处的畜棚,那畜棚不小,一侧底端有个很小的出口,出口外边另围了高高的铁网,以前应该是养鸡用的,废用的痕迹并不明显。
Lucia突然停下脚步,又一把拉住了Rob,Rob回头想说什么,又被她一下子捂住嘴。
“里面有烛光。”Lucia一边悄声对他说,一边拽着他向横侧方走,直到避开了那畜棚正面的窗户。
Rob这时也反应过来,他记忆里这处牧场很多年都没卖出去,上一任主人后来直接离开了,现在畜棚被无家可归的人占了睡觉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凌晨点蜡烛确实不太正常。
Rob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告诉Lucia他们应该直接绕过这处,可下一秒他就眼睁睁看到Lucia压低身体向畜棚侧方走去,动作飞快,脚步也很轻。Rob一口气憋在胸口,只好跟上,但他目标太大,行动起来要慢得多。
Lucia很快就来到了畜棚侧墙,靠近后她才听到室内有断断续续地吟唱声,她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那是个有些奇怪的男声,沙哑之中还有一丝阴柔,整体的语音语调听起来像是美式英语,但她还是能从一些单词中听出那是拉丁语,她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词句:
“In caelum conscendam, super astra Dei…… sedebo in monte testamenti……Aquilonis……”
她没有系统地学过拉丁语,但疗养院的修女教她读过拉丁语版新约,而且英语虽然不属于拉丁语系,但很多词根词缀都是相通的,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Caelum,astra,Dei和monte testamenti是多个语种中的常用词,分别代表天堂,星星,上帝和锡安山,sedebo应该是sedeo的直陈式将来时,表“坐下”,最后一个词Aquilonis看词尾估计是单数属格,Aquilon是罗马神话中掌管北风的神,属格变格很大可能性是为了表方向,也就是北方。
“升向天堂,坐在北方,锡安山上”,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在宗教中一般只有神,神的代言人,或者伪神,再加上话语中已经提到了“上帝”,所以可以排除神自己。
Lucia继续往下听。
“Ascendam super……similis ero Altissimo……”
Similis同英语similar,表“就像”,ero是sum的第一人称直陈式将来时,表“我将是”,但最重要的还是最后一个词Altissimo,从词尾和句子中的位置看应该是Altus的与格,表示主语即将得到的称号“至高无上者”。
听到这里Lucia终于意识到了这是在干什么。能且敢撇开上帝说自己至高无上的,在基督教中只有一位,圣经旧约中称他为“明亮之星,黎明之子”,英语写作“Lucifer”。
这时Rob终于也来到了畜棚附近,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动作非常小心,Lucia示意他蹲好,自己则低身顺着墙根爬到铁丝围栏附近,借着月色向圈起的空地上看去,围栏里几只羽毛纯黑的公鸡不知是死是活,两只近些的直接倒在地上,周围没有血迹,远处的几只她看不清,但也是静止不动,十分诡异。
室内的吟唱声越来越高了,但那声音自始至终都来自同一个人,Lucia借着铁丝围栏的阴影透过窗子向室内看了一眼,一瞬间鸡皮疙瘩爬上了小臂。
里面并不是只有吟唱者一人,但除了吟唱者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地上摆着一圈白色蜡烛,明明室内没有风,烛光却明明灭灭,烛光中央站着一个红袍人影,双手平举,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蜡烛外圈一些黑影盘腿席地而坐,而他们正在……
呃,舔邮票?
Lucia以为自己看错了,隔了几秒钟又悄悄看了一眼,这次坐着的黑影们不舔了,中央站着的红袍人正用一只银色托盘把舔过的纸片一一收走。
她本以为这是撒旦教集会,可这都是些什么,集邮爱好者发泄大会?
墙另一端的Rob明显也看到了,但他的表情仍旧很严肃专注,让Lucia不由心生佩服。Lucia向他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一起悄悄撤离。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林荫道上,这果然是条捷径,林荫道一端通向住宅区的主干道,另一端通向富人区,他们各自住在小镇的两端。Rob本想着送Lucia回家,却被她拒绝了,他转身要走,又突然转回来,神情复杂地盯着眼前的女孩。
“刚才看到的事记得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他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
“所以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Lucia脑中灵光一现。
Rob脸上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弯起一个有些得意的微笑,“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Lucia倒是完全不恼,她不知道的事情可太多了,但这不妨碍她恶心他,Lucia拽了拽Rob的袖子,捏着嗓子问了一句:“所以他们在干什么?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Rob被吓地急忙甩开袖子,大跳一步退后,脸色都有些白,衬得红发更红了,Lucia像是没玩够,也轻轻一跳蹦到他面前,又问了一遍。
“LSD,那是LSD。”Rob急忙招了,怕她蹦过来给自己鼻子上来一拳,她绝对做得出这种事,他肚子上的淤青还没消呢。
“你怎么知道的?你试过?”
“我可没试过!”Rob一脸被冒犯的样子,“是我哥哥,他们的那些聚会都不太正常,经常有人飞草,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方块……”
“好了好了,回家吧,记得明早去图书馆把报告写了,信息是有时效性的,越快越好。还有,别忘了我要的东西。”
Lucia不再看他,走向了家的方向。
那天晚上把Rob从家里赶走后,Lucia的父亲很快就回到了家,她装作刚刚睡醒,在父亲的坚持下又卧床休息了一整天,她的医生父亲对她无微不至,三餐精细,盯着她吃药,睡前还为她读故事,只不过完全没有提起他在学校自导自演的那场闹剧。
她还能要求更多吗?难道她指望着一个父亲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向女儿道歉吗?
不知过了多久,Lucia绕过又一个路口,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家。太阳刚刚升起,Theodore LaCroix起得和太阳一样早,或者更早,他就站在花圃前,四季玫瑰花丛里没有剩下一朵花苞,凌乱的茎叶中插着一块木头,那是她秋千的蹬板。
“Lucia,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