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Clark-嘴遁王者 “没长手吗 ...
-
“没长手吗?灯都不会打为什么要上路!这么宽的路还有人能开成这样……”
“爸,爸!你冷静一点。”Clark有些无奈地扶额,“我们注意安全就是了,别激动。”
“这种人就不该给他发驾驶证!”
“确实,我同意,但我们运气不好遇上了也没办法,只有自己小心不是吗?”
被儿子安慰的Jonathan终于怒气渐消。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自己刚刚没能给孩子做个好榜样,他悄悄瞥了Clark一眼,目视前方低声说道:“其实生气也没有用,自己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你明白吗?”
“当然了,永远不会忘。”
男人听到回答似是松了口气,车子载着父子二人继续向临镇的农药厂驶去。
周六整个早晨,Jonathan都在玉米地里检视作物情况,不出他所料,病虫害情况较过去几年果然有所恶化,除了最常见的玉米螟,一些往常根本不会在堪萨斯出现的害虫也渐渐冒出头来。看着眼前新抽出的玉米穗,想起最近听到的关于农药厂易主的传言,Jonathan再也坐不住了,于是吃过午饭后,父子二人就踏上了旅途。
他们按照预约时间到达了厂区,接待他们的是厂长Flint的女儿,近几年来公司内外的事务都是她一手打理。
“下午好,Evelyn阿姨。”Clark和她拥抱,发现这位熟识的长辈瘦了很多,突出的颧骨和眼下的青黑让她看上去十分憔悴。
“Clark,你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面你还没有我高。”即使她已经努力打起精神,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正在经历一段困难时期。
“我听说老Flint要把厂子卖掉,这是真的吗Ev?你和你爸爸还好吗?”Jonathan一路上都想着要怎么婉转点问出这个敏感话题,结果一见面那些话就从舌尖跑了出来。
“这件事……这件事已经没了还转的余地,我父亲已经签字了,他也是有苦难言,具体的您亲自和他谈吧,我这就带您过去。”
说着Evelyn就把他们带进了会客室,老Flint厂长坐在一张和周围专业办公环境格格不入的竹编躺椅上,看见Kent父子进来就叹了口气,Evelyn把人送到后就转身离开,全程都没有看她父亲一眼。
“Clark,你都这么大了,瞧瞧这胳膊,在农场里一定是一把好手。”老Flint慢慢把自己从躺椅上抬起来,他明明身体还好得很,举止之间却已经有了退休养老的感觉,“Jonathan你真的很幸运,我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儿子,也不至于轻易就放弃。”
Jonathan听到这话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碍于身边还有Clark,他在心里把脏话删删减减,最后只是说道:“你但凡还有点骨气,就不会把自己的无能怪到子女身上。Ev比你强太多,公司交给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听着朋友的数落,老Flint苦笑一下,又躺回了躺椅里,他索性看都不看Jonathan一眼了,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嘀嘀咕咕:
“Ev是比我强,可她离婚这么久了,也不抓紧时间组建新家庭,一心扑在工厂上,她以后可怎么办呢?别人这个年纪小孩都好几个了,她老了难道要一个人过吗?家庭不比这些重要吗?现在好了,银行不愿意借我钱了,供货商也出问题,有人要买断这厂子我可是求之不得。我已经想好了,卖厂子的钱全存起来,等以后Ev有小孩了我就给他们存信托基金,个个都能上大学,还能省一笔遗产税,以后做教授,做医生,做律师,再也不搞农业……”
Jonathan刚开始还越听越气,听到后面反而沉默了,他摸了摸下巴上已经有些泛白的胡茬,站起来又坐下。
“银行为什么不借你钱了?”Jonathan问道。
“我又不是银行,我怎么知道?赚钱时笑脸相迎,谁想到扭头就翻脸不认人。”
“附近的银行都试过了?”
“大的小的都去过了,一个个只说没钱,还有一个居然和我说银行是弱势群体,让我体谅他们。”
“供货商又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大型运输车,从丹弗开到花园城,车厢里的货就凭空消失了。”
“□□?和司机工会联系了吗?”
“你觉得呢?能做的我都做了,第一次问的时候司机工会还说正在调查,前几天再问就态度大变,让我不满意就直接起诉,可等到上法庭那天,我早就破产了。”
“怎么能这样?”
老Flint仍旧在他的躺椅上优哉游哉,仿佛已经完全看开了,Jonathan听了他的话后却显露出怅然的样子,坐在那里久久无言。Clark坐在一边观察着两人,想起了他最近读到的库伯勒-罗丝模型,在面对灾难的五个阶段中,他的父亲还在第一个阶段,“愤怒”,而Flint厂长已经走到了第五个阶段,“接受”。
Kent家自从Clark记事起,用的就是Flint的厂生产的农药。老Flint全名Liam Flint,是个真正白手起家的美国梦实践者,身上有上一辈实业家那种坚韧和自信。他经历过大萧条的黑暗,也尝到了战时经济的红利,却没想到自己晚年会栽在金融手段和法律漏洞上,而这些恰恰是他学不会也玩不转的东西。
Clark看着那个躺椅上姿态放松的男人,他刚刚才到退休的年纪,却要把自己多年来的心血拱手让人。Flint的农药厂不是什么名冠全国的大企业,却也曾在美国中部农业市场有过一席之地,如今走到这一步,Clark也感到一阵唏嘘。这究竟是市场竞争,还是资本的倾轧?与Flint家有交情的人们情感上自然会站在批判的一方,可如果农药厂被收购后反而发展得更好,创造了更多社会价值,人们又会怎么看?消费者们还会记得当初不正当的竞争手段吗?
回家的路上Jonathan仍是十分沉默,沿途的风景也没能让他打起精神。老Flint虽然准备退休了,但对病虫害的趋势依旧非常敏锐,他不仅把仓库里剩下的一点辛硫磷全部低价卖给了Kent家,还叮嘱了很多防治策略,Jonathan虽然依旧不能释怀,却也只能离开。
回到农场后,Jonathan把农药搬进仓库,Clark向家的方向走去,他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去探望一下Lucia,她现在应该不太好过,也许周一早晨他可以去接她上学,学校其实是挺残酷的地方,这点Clark比任何人都清楚,流言蜚语有时可以比尖刀更加锋利。
更重要的是,如过他有帮助她的能力却选择无所作为,他和加害者就没有区别。
心情有些沉重的少年推开家门,却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你好,Clark,我能叫你Clark吗?我们见过太多次了,却从来都没有正式介绍过。我叫Alexander Luthor,你叫我Lex就好,我刚刚搬到堪萨斯不久,和你上同一个年级。”
Lex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牛仔裤也是最普通的款式,膝盖上甚至磨得有些发白,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卡西欧电子表,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Clark有些懵地握住伸到眼前的手,他当然知道Lex Luthor是谁,整个学校没有人不知道,但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里?还吃着他妈妈烤的饼干?
“Clark!你终于回来了,你的朋友来找你玩。”Martha一边快步走进客厅一边招呼着Clark,她手上端着一个实木托盘,托盘上是她圣诞节才会拿出来用的骨瓷茶具,闪闪发光的茶勺是祖母留下的银器。
Clark顾不得惊讶,急忙上去从母亲手里接过了东西,Martha笑容满面地在沙发上坐定,指挥着手忙脚乱的儿子布置茶具。
“要牛奶吗Lex?”Martha的声音不能更亲切,Lex点头后她亲手把奶罐递了过去,看得Clark眼皮直跳。
“这是Lana家农场的牛奶吗?风味真的和超市货不一样,到了小镇以后我才发现食物的真正味道。”Lex自然地放下茶杯,笑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还没擦干净。
“你还认识Lana吗?Clark和Lana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小镇农产品质量非常高,我们种的奶油玉米你尝过了吗?临走前带一些吧?”
“可以吗?那太好了,我早就听说这里是美国奶油玉米之乡,可学校食堂每天都只做些汉堡和薯条。”
“可以,当然可以,我多给你带一些,家长联合会的妈妈们就一直说食堂午餐不能那么马虎,可直到现在每天还是给孩子喂垃圾食品,这怎么行呢,孩子要长身体的。”
“那家长联合会应该强势一点,不能总是让步,可惜我妈妈已经不在了,她以前经常参加这类事务。”说着Lex居然微微低下了头,Martha神情怜惜,又递给了Lex一盘点心。
Clark在旁边半天没有插上话,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了。他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举止自如的客人,终于问出一句:“呃……Lex,你今天来是……”
可还没等Clark说完,Lex就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
“Clark,我想谢谢你,我本以为去新学校上学是件不太容易的事,但我没想到这里的图书馆这么棒,不仅馆藏非常齐全,图书的分类管理更是非常优秀,我听说那大部分都是你做的,说真的,这也太厉害了。”说着Lex又看向Martha,“我从来不知道学校的图书馆也能维护得这么好,只有爱书之人才能用心如此。”
“啊呀,Lex,你竟然注意到了,怪不得你们能成为朋友,Clark非常喜欢看书,而且看得特别快,最近还喜欢上了医学……”Martha的喜悦显而易见,Clark已经太久没有请朋友来家里做客了,有时候她甚至怀疑Clark还有没有朋友。
“医学?看来我们志同道合,我大学想读医学专业,但我父亲恐怕不会允许。”
Lex的表情太自然了,心速也很均匀,实在是没有破绽,Martha和他亲切地攀谈着,Clark拿起一块饼干塞住自己的嘴。
这一切都不对劲,Clark告诉自己,哪里都不对劲,无论Lex Luthor的表现得多么真诚,自己和他都只是陌生又普通的同学关系,一个阶层顶端的富家子弟一般不会选择和“怪胎Kent”建立友谊,他一定有什么目的,而自己的母亲明显已经被对方表现出的人畜无害所取信,这真的不太妙。
他到底想干什么?
Clark还沉浸在各种怀疑论中,从仓库回来的Jonathan走进了家门,Martha站起来同他拥抱,热情地介绍了家里的客人。Jonathan也惊讶于Clark还有朋友的事实,他大概看了看Lex,觉得这个少年虽然有些瘦弱,但性格不错,爱说爱笑,看起来像是个好孩子,而且Clark的朋友就是Kent家的朋友。
“您好,Kent先生,我叫Lex Luthor。”
少年礼貌地打招呼,Jonathan却一下愣住。
“Luthor?就是你家要买Flint的农药厂?”Jonathan刚刚才从那里回来,记忆犹新,不可能弄错。
“是的,Kent先生,这也是我今天前来拜访的原因之一。”
这下整个Kent家都安静下来,Martha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Clark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他果然有所图谋。
“这件事还有些渊源,能请您坐下听我简单说几句吗?”
Lex脸上的真诚并没有因突然的冷遇而有一丝改变,反而因为谦卑而更显郑重。Jonathan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了下来,面对Clark的朋友,一个未成年人,他不可能一丝情面也不留。
“Kent先生,Kent女士,今年对所有农用化工企业都是非常困难的一年,这也是我的父亲搬到堪萨斯的原因,Luthor这个名字背后有太多利益牵扯,但我父亲始终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他常常跟我说,农业是民生大计,立国之本,而土地是最重要的财富。”
Jonathan的神情依旧严肃,但他已经成为了倾听者。
“今年之所以格外困难,是因为政府新颁布了环保法案,严格收紧了污染物排放规则,您知道,农用化工业的污染水平其实是非常高的。镇子北面的化肥厂是我父亲的产业,法案颁布之前,他就去实地考察过了,情况真的不容乐观,制备氮肥是个污染很重的产业,废液,废气,废料,最后都要回到自然环境中,我们干的是靠土地吃饭的行业,没想到最后污染的也是土地,这真的……唉。”
Lex双手交握搭在膝头,语气说不出的沉重,Clark本以为父亲会说什么,却发现这个干了一辈子玉米种植的男人也陷入了沉思。
“农业生产不能没有肥料,更不能没有农药,可这两个都是重污染产业,如果我们在喂饱美国的同时也污染了美国,那种后果就太过沉重,没人能承担得起。今年春天,我父亲在农博会上发现了个新技术,说是能净化工业污染物,后来用样品做了实验,发现确实有用,处理后污染物远低于政府法案的要求,我父亲本以为他是发现了转机,洽谈购买的时候才意识到这项新技术是多么的昂贵,化肥厂干好几年的净利润才能勉强还上贷款,如果买了这个技术,又要怎么给工人发工资?厂里的火灾预警系统也需要升级,那也是必须要花的钱。一边是必要支出一笔一笔地等在账上,另一边是污染……唉,真的很难,Flint先生的农药厂那边情况也只会更糟。”
“是啊,老Flint和我说过这个法案。”Jonathan回应道。
“后来我父亲想了想,觉得污染处理技术该买还是要买,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做实业的,就该有些担当。但这笔钱一次性实在是拿不出来,一个小小的化肥厂也负担不起,强强联合是最好的办法,如果能和Flint先生的农药厂合买一套技术,不仅成本减半,收益的效益可都是成倍增长,联合之后其他技术也可以共享,原料进口也能统一解决,和供应商谈判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压压价。”
Lex适时地顿了顿,像是在观察自己观众的反应,Jonathan神色间终于有了几分狐疑,这和老Flint说的可不太一样,而Flint是Kent家多年的朋友。
“本来我父亲觉得和Flint农药厂战略合作就可以了,签个合同多省事,结果大家聚在一起谈了谈,才发现问题比想象中的要严重太多。根据环保法案,今年年底各个厂子就要具备轻污染生产的能力,所以技术必须尽快买,可Flint先生的资金链竟然断裂了,银行也根本借不到钱,简直是四面楚歌,化肥厂的流水虽然还好看一些,但专业的银行家来看也能发现不少问题,结果是根本没有人能借钱给我们,地皮,建筑,车,该抵押的都抵押了,还是不够。”
Jonathan虽然不了解具体的商业活动,但他大概了解Flint那边资金链的情况,即使心中疑虑重重,也不禁开始思考起Lex的话来。
“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也许把两个厂子合在一起,重新写份发展计划书,兴许还能吸引到几个投资人,就算最后真的没办法,靠着父亲多年来积累的情分,找几个老朋友,借着公司合并的名义发行一些定向可转债,也能解燃眉之急。”
Jonathan绷紧的背部靠在沙发上,吐出一口气,随即问道:“那你知道Flint那边的情况吗?他们怎么想?”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Flint先生是个有骨气的老牌商人,自然是不大愿意,但我们也已经到了没有选择的地步了,相信Flint先生最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Lex看起来有些局促,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然后郑重地站了起来,他从一只帆布书包里拿出一张请帖,双手递上。
“我父亲明晚会在家里办个小聚会,主要客人是政府管环保的行政官,附近的一些农场主,还有其他一些农业相关的企业负责人,Kent家是小镇农产业的带头人,您的意见非常重要,所以无论如何想请您和您的家人来看看,无论您有什么意见,到时候都可以和同行交流一下。”
Jonathan最终还是接过了请帖,对方毕竟是个未成年人,提出的也都是合理要求,让人非常难拒绝。
最后Clark亲自把Lex送出了农场,他看着Lex离开的背影,发现Lex竟然没有等司机来接,他是走着来的。
Clark站在门廊上,天色已暗,远处的玉米田里偶然传来几声虫鸣。他刚刚旁观了全程,心中极其震撼,他本以为Lex就是个常常来图书馆借书的古典哲学爱好者,但他没想到Lex还有这样的一面,一举一动无比真诚自然,一场演讲般的对话更是精彩,竟然让本来还在因为农药厂的事生气的父亲稍稍动摇。
Clark透过门上的网纱看了看客厅里商谈事情的父母,决心筑起一面警惕的高墙。如果资本是每一个毛孔中都流着血和肮脏东西的怪物,那资本家的儿子会是干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