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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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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米迦勒敲门进去时,是汇报关于笠原恭时踪向的调查结果。迹部景吾穿着深色长袍,背对着他在衣帽间不紧不慢的挑着衣物。
“怎么样了。”
“景吾少爷,笠原恭时去了大阪。”
“哦?”迹部景吾拿出一件酒红色衬衫对着镀铜镜框的镜子比对着,“去大阪做什么?”
“据说是一个朋友的妈妈住院了。”
“什么朋友?”迹部景吾的手停在另一件衬衫肩头,眼神骤冷,“他公司的账目出现了这么多漏洞,现在和本大爷玩失踪?他是不是故意的?嗯?”
“少爷别生气,已经派人去找他回来了,”米迦勒瞧着迹部景吾的反应,斟酌着字句回复着,“况且那个女人的前夫也跟着去了,想来他在那儿也待不到多长时间。”
“前夫?”迹部景吾脸色缓和下来,轻笑一声,“有意思。”
“现在的话,要等着迹部老爷回来再查办吗?”
“不必,”迹部景吾挑好了衣服,将衣帽间的门合上,“本大爷亲自查办。”
“景吾少爷现在是要出去?”
“嗯,就在附近,不用跟来。”
花山院记幸等了一会儿,便起身去了鸠山家后室,那后室引了温泉眼过来,她微仰着头靠在汤池边上,奶白色的雾气缠绕着中药香,漂浮在汤面上的药包跟随着她手臂的摆动荡漾到了远处。
「好温暖,姑妈对我真的算是细致入微了。」她想。
等到她从后室出来时,迹部景吾已经等了很久了。此时的他侧身坐在那刺绣软垫上,右腿曲着,右手搭在膝盖上。桌面上的羊奶糕也放冷了些,听到声音,原本把玩着手机的迹部景吾朝她看去。
姑妈家的汤池太过舒适酥骨,让花山院记幸逗留多了些时间,此时她的脸上也后知后觉浮上那淡绯红色,如喝醉酒般。她穿着白色睡裙,那长度刚出露出那双纤瘦的赤足,头发也还湿着,发梢上未挤干的水滴不合时宜的将睡衣前襟变得透明起来。
迹部景吾很有原则的撇过头去:“我并没有看见什么。”
滴。那捣乱的水滴落在浅色地板上染成更深的颜色,花山院记幸下意识捂住胸口,躲进了内室,脸可比刚才更红了几分。
「好丢脸。」
一旁端坐着的鸠山美和子倒是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她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情绪,随即恢复之前那般好客模样。她从和室重新给迹部景吾端上了一盘羊奶糕,那糕点上多嵌上一层包裹着糖渍樱花的透明果冻,令人垂涎欲滴。
“来尝尝,”鸠山美和子跪坐下来,温和道,“这个更爽口些。”
“鸠山夫人太过贤惠了。本大爷,”迹部景吾停顿了会儿,“我觉得很好吃。”
她抬着和服袖子掩唇笑了笑。
“外务长平时不常见。”
“最近经济不景气,应酬交际自然也多了,”鸠山美和子说话时依旧那副温柔娴静的模样,她倾身给迹部景吾添了新茶,随意问道,“怎么了?”
当她柔柔的看向迹部景吾时,他觉得花山院记幸有些神情和她的姑妈极为相似。
“没事。”
“也是,”鸠山美和子握着那枚茶杯叹道,“规模小些的企业大约都难以熬过去呢。不过,我想迹部财团应该还好吧?”
“嗯,”迹部景吾换了个姿势跪坐下来,“国家近期放权,还是鼓励了些。”
“哎,我也不懂。”鸠山美和子敛了神情,她往后坐着,声音却比刚才洪亮了些,“不过是妇人家说说闲话罢了,景吾你别多想。”
“不会。”迹部景吾回以微笑,他觉得鸠山美和子言语中总是想试探些什么,也不再多言。
沉默间隙,花山院记幸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围坐在方几的两人同时朝她望去。
花山院记幸在房间呆的时间不算太久,头发吹干后她重新换上了大T恤和短裤。出来时那回廊的门依旧紧闭着,有些闷。她自觉坐到迹部景吾的左边,比刚才从容,可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柔黄色灯光在她的头顶上晕开一圈光晕,她将贴在脸颊的耳发别到耳后。
迹部景吾看着,突然很想摸摸她的头。
“呀,你怎么穿成这样,”鸠山美和子出声道,她并不喜欢花山院记幸穿些宽大肥硕的衣服,“我给你准备的衣服呢?”
“刚才的湿了。”
“不是还有一套吗?”鸠山美和子皱眉说着,“快去换出来,景吾看着,多不好啊。”
“鸠山夫人不用在意我的看法,”迹部景吾话里是向着花山院记幸,却是朝着她姑妈解释道,“既然是家中做客,还是随意些比较好。”
花山院记幸朝迹部景吾笑了笑,接受他这样的圆场,迹部景吾的神情也更加得意了些。鸠山美和子看着两人的小动作,心中放了大半个心下来。
和迹部家的合作,不用自己推,也算是成功大半了。经过这几年的成长和自己一直的精心教导,自己的侄女已经逐渐展露出自己的优势:不管是身材美貌,还是文化教养。这让鸠山美和子很有成就感。对于她来说,侄女除了偶尔的反叛情绪,一直很乖。在她身上,鸠山美和子仿佛看到少女时期的自己。
「谁不想踏入豪门呢?记幸的路只有我才能替她铺好。」鸠山美和子想着,心下有了打算。
「或许,找个插花老师也是很合适的。」
“屋子里闷得很,秀一环保,家里也没制冷的,”鸠山美和子建议道,“要不然你们出去走走?”
“也好。”迹部景吾先站了起来,“我和花山院在学校沟通的少,托夫人的福,也机会难得。”
“今天也承蒙夫人的照顾了。”
鸠山美和子此时的喜形于色也代表着她是越看迹部景吾越觉得满意。
「记幸一定会姓迹部的。」
“景吾,有空常来。”鸠山美和子说。
“等下?”花山院记幸跟着起身说道,“等会我怎么回来?你又睡得早。”
“我给你多配了一把。”鸠山美和子嗔怪了她一下,转身从内室里拿了一把钥匙递给了她。这是上次美和子特意多配的,上面挂着和自己腰间一样的铃铛。
出了鸠山家的门,花山院记幸和迹部景吾并肩朝前走着,两旁是政府特批移栽的白杨,路灯的灯罩也是精致的铁艺图案,前面有几家稀疏的灯火,各自散着柔和且温暖的光。
“本大爷倒还是第一次走这个方向。”迹部景吾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确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和一个女生散步。在三年的国中里,他的世界除了网球就是金融商业,并没有太多精力放在私人感情上。他不缺追求者,也都是门当户对的名阀贵族,不过,那些接触自己的人多少都是带着利益的面具靠近。事实上,以迹部财团的地位和实力,他完全不会担心交际缺失的问题,但是涉及政治联姻什么的,他觉得那会是很无聊的决定。将来,无论是谁进迹部家的门,也都是无关痛痒的帮助。
直至国三毕业那个暑假,迹部景吾的父亲邀请到了鸠山秀一,日本政界的外务大臣,所谓‘政商合一’对互相都是极其贴合的如虎添翼。
鸠山家,对于迹部家来说就是一棵可以乘凉的大树。同样的,迹部家也是鸠山家这棵大树肥沃的施料,双方也各自盘算着能将彼此成为自己的饵食。最简单又看起来有些愚蠢的联盟方式,那就是联姻。可惜,鸠山秀一的第一任夫人并没有年纪相仿的子女,第二任妻子的肚子也一直没有消息。万不得已,他们贪婪的目光转向了第二任妻子的亲侄女,花山院记幸。在几次交际中,花山院记幸除了不是鸠山家的直系血亲,其他的一切都让迹部蕙觉得满意的。
不过,迹部蕙也忌惮着鸠山美和子,他知道这个女人拉拢他的意图。合作可以,但他并不想迹部景吾受太多女人的桎梏。迹部景吾心里清楚,对于花山院记幸,从竞选学生会开始,他便没有轻视的看她了。除了第一次相遇那种单纯的喜欢,现在更多的想要让花山院记幸和他并肩成长着,成为最合适的那一个,不是父亲迹部蕙所想的阻碍,亦不会成为鸠山美和子任意差遣的商品。
“我也是,”花山院记幸出声将迹部景吾的心思唤了回来,“我都好久没过来了,即使过来,我都很少出门。”
“是吗?”迹部景吾讶异于自己记忆力,还能想起之前暑假的事。
“当然是啦,”花山院记幸不觉迹部景吾的异样,她语调跟着晚风轻快了些,“以前在北海道的时候我就经常出去。”
“你去过北海道吗?北海道的雪真的太美了。那种粉状的雪,是东京看不到的。”
“要不是毕业将至,我这个冬天也想回去一趟。”
夏末的空气带着潮湿,参杂着淡淡的中药香味和玫瑰花露的味道,在路灯下,少女的眼眸看向自己时,像是倒映着整片星辰。迹部景吾猜下午回来时喝的那杯香槟里加了酒精,才会让他现在有些醉意。
“有机会的话,本大爷也会去。”他说。
「最好是和你一起。」
他们一起走到了道路尽头,跨过前面的十字路口就是摆脱宁静的嘈杂都市了,他们又开始往回走。
“我那个策划案你改得如何了?”花山院记幸问道。
“你的?大部分都是本大爷替你改的。”
迹部景吾将她送回了门口,他一只手揣在裤兜里,站在路灯下。花山院记幸觉得在这样暖色调的灯光下,迹部景吾也变得温柔起来。
“我会感谢你的。”
“感谢?你拿什么感谢本大爷?啊嗯?”迹部景吾比她高出些许,低头看她时,眼神包含着对她的回复感到好笑和藏着莫名的期待。
“······你想怎么感谢?”迹部景吾的呼吸仿若和她贴的极近,她侧目,一边的人影在暧昧的路灯下交错着。
“等本大爷想好再告诉你,”迹部景吾弯腰,温热的气息紧紧贴着她的耳边,“明天见了,晚安。”
“晚安。”
花山院记幸回到房间时将门反锁,她背靠着房门,四周太安静了,让她难以抑制那慌乱的心跳。
「太过分了。」她想。
花山院宏长抽完烟回到病房时,藤原洋子已经在另一边的家属沙发上睡着了。他从护士站要了一张毯子,手脚放轻的给藤原洋子盖上,然后踱步至另一个单人沙发边站着沉思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笠原恭时是晚上赶到的,见到花山院宏长时,他们都互相震惊不已。花山院宏长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笠原恭时则靠在对面的墙上点燃烟,抽到半支时,一个有些胖的女护士过来制止了他:“先生,请灭掉,这里是禁烟区。”
“哦,抱歉。”笠原恭时急忙摁灭了火,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他对面的宏长咧了咧嘴角。
“我没想到你们认识,”花山院宏长开口道,他说的是自己的前妻,“什么时候的事。”
即使知道对方是自己公司新调来的上司,他语气依旧揣着愤怒。
“大概四五年的样子了吧,”笠原恭时听出了眼前男人语气的不满和质疑,急忙解释道,“洋子是离婚之后才和我认识的,前几年连笔友都算不上。”
“现在呢?”花山院宏长追问,“现在是超越笔友的关系了吗?”
“有过结婚的念头。”笠原恭时承认。
“洋子同意了吗?”
“差不多了吧,”笠原恭时走到病床门前,透过玻璃朝里面观望着,“谁知道出了这事。”
“你什么意思?!”花山院宏长站了起来。
“我的意思你也很明白吧,花山院。”笠原恭时转过身来,郑重其事的说着,“即使她妈妈没死,你们还是复不了婚的。”
“洋子对你早就死心了,你也趁早断了你的念想。”
“那她为什么第一时间打我电话?”花山院宏长激动道,声音比平常高了许多。护士站的人伸出头来,还是那个胖女人,她制止道:“先生,这里是医院!”
“洋子只是想在她女儿成年前夺回抚养权而已。我已经帮她找好了律师,”笠原恭时吐了口浊气,他有些同情似的拍拍花山院宏长的肩膀,“你女儿可是在冰帝学园,你知道冰帝学园吗?”
笠原恭时走到走廊尽头吹风醒神,留花山院宏长一人失神的瘫坐在椅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个胖护士经过他时,看着花山院宏长低迷的像一个垂死的病人,幽幽的叹了口气。
真是人生无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