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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爱上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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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日头很好,我兴起想去湖上泛舟,可我和风一个瘸子,一个旱鸭子,都不会撑船,于是只能望舟兴叹。
风见我失落,道,“等阿贵回来就能去了。”
我瞪他一眼,“等他回来就要过冬了,天那么冷,谁还要去湖上?”
风“啊”了一声,“他去哪儿了,怎么要那么久?”
我道,“去给我母亲送寿礼去了。”
他有些没听懂,问道,“寿礼是什么?”
我答,“就是生辰礼物。”
他恍然大悟,又问,“那你怎么不亲自去?我每年都亲自寻礼物送给我娘亲,她收到的时候可欢喜了。”
竟是个孝顺的孩子,我对他的感觉又好了一点,却又忍不住有些嫉妒,“那是你娘,我娘见了我怕会哭出来。”
风不解,“为什么,她不喜欢你吗?”
我摇头,“她喜欢我,可是我的弟弟不喜欢我,他想杀了我,如果我回去了,我们两个就只能活一个,到时候我娘一定会伤心。”
风的嘴巴张的能塞进鸡蛋,“你弟弟为什么要杀你,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我苦笑,“是啊,我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还是比不上权力重要。”
风道,“你弟弟真坏。”
我愣了一下,点头,“是啊,真坏。”
谁能想到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孩会变成这样子呢?
风问,“那你阿爹就不管他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我阿爹已经过世了。”
话出口,我便觉得后悔,我怎么会和人谈论自己的家事,还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这时,风道,“对不起……你别难过……我不知道……”
他的神情无措,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突然释怀了,“没什么,我爹虽然不在了,但他一直活在我心里。”
风可能不理解人死了还怎么活在人心里,他懵懵懂懂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道,“其实我阿爹也没了,他在我十岁那年去见长生天了,我阿娘说他是一个英雄,可是我不想他做英雄,只想他陪在我们身边。我和阿娘现在住在舅舅的部落里,舅舅对我们很好,可我还是很想他,如果我阿爹还活着,表兄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从中我大概拼凑出了他的身世,一个父亲早亡随母亲寄居外家的小可怜,这和我原先的猜测有很大出入,之前我看他衣衫华贵,性格天真,还以为是胡族哪个部落的小王子出来游历呢。看来他舅父对他确实不错,因为只有受尽宠爱的人才会养出这么不知世事的性格。
我忽然想到父亲在世时自己的样子,打仗时横冲直撞、意气风发,后来中了毒瘸了腿更是乖戾嚣张,随心所欲。及至父亲去世,天翻地覆,一夜从云端坠入谷底。待尝尽人情冷暖后,才知道当初那个人,那份情有多难得,悔不该当做寻常。
风靠在我身上,“以后我陪着你。”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是真心的。
如今又有一个人不问因由的对我好,我该怎么办?抓住他还是抓住他?
我没能想太久,变故突然就来临了。
阿贵回来了,带着满身的血和刀伤,他拍开门,只说了一句话就倒下了。
他说,“公子快逃,陛下要杀你。”
哪怕我已经躲到了深山老林里,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来不及为阿贵的死伤心,就被十几个蒙了面的黑衣人团团围住了,他们的武功招式我很熟悉,从前我腿脚好的时候经常找他们对练,互有输赢,如今却是必输无疑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指了指身边的风道,“他是无辜的,放他走。”
“君山……”风欣喜地看着我,“你是不是也喜欢上我了?”
这个傻子,死到临头了还惦记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好气道,“喜欢你个大头鬼,快滚!”
对面的黑衣人被我们两个疑似打情骂俏的话惊住了,不过到底是训练有素的皇家暗卫,很快便回过神来,配合默契地朝我攻过来。
风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我推他一把,“快走!”
然后按动拐杖上的机关,拔剑出鞘,一手撑着鞘保持平衡,一手持剑准备与他们厮杀。十几个暗卫,在我全盛的时候,尚可与他们一战,如今不过是多拖延点时间让那个傻小子能跑远些罢了。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风不仅没跑,还从最近的暗卫手里夺过一把刀,然后把我护在身后,像切菜一样把每个上前的黑衣人解决了。
他的招式干净利落,可是每一招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无边杀意,我亲眼看到一个与他对砍的暗卫的虎口被震裂,然后在震惊中被他一刀削下首级,那颗尚带着震惊神色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具没了头的、脖颈上喷涌鲜血的尸体轰然倒下,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这中间,风的神情毫无波动,平静地好像一潭死水,就仿佛他砍的不是人的头颅而是几个菜瓜。
然后我从剩下那些暗卫眼里看到了恐惧,这些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人,如今在恐惧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惊奇,这个少年是天生的杀胚,我从未见过如此善杀之人。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杀心,就好比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虽凶猛但暂时与人无害——我希望这头老虎永远不要被放出来,否则中原危矣。
此时的我不知道自己一语成谶,更不知道这头猛虎将由我亲手释放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我干巴巴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
风被我夸了,露出傻兮兮的笑容,挠着头道,“我就是天生力气大。”
看他现在的模样,哪还有刚才的凶悍之气,我怀疑自己想多了,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安葬好阿贵,我离开了巫山洛河,避开京城,一路往西走,想找一个安身之所。可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铁了心要我的命,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一路击退九次暗杀,躲过五次下毒、迷药暗害,我毫发无损,风却身披数创。此外,两人脸上都铺满了深深的疲惫。
“山,再往西就是玉门关了,过了玉门关就是柔然的地界,我们要继续走吗?”
经过一个多月的风霜洗礼,风黑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
我看着他脸颊上的伤疤——那是为了保护我受的伤,咬着牙道,“走!”
一出玉门,便是他国。
不出玉门,亦非我国。
天大地大,竟没有我韩君山的容身之地。
回望玉门关,眺望千里瀚海澜干,我感受到了天地悠悠无处可去的悲凉。
风牵着一匹骆驼过来,“君山,快上来,我带你去我家,以后那里也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