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为岚》有灯微茫

17、他恨我

　　第二天，我是被代乐叫醒的，代乐就是昨天跟在多珠后面的那个小太监，昨天他给我送了一床棉被，我们聊了几句，知道他这个月才刚满十五岁，比萨西遇见我时的年龄还小两岁，还是个孩子呢。

　　我坐起身，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还有些不好意思。

　　代乐拘谨地握着手，吞吞吐吐道，“公子，大王……让您把寝宫打扫干净。”

　　我点头，“好，不过能否先让我洗漱一番。”

　　代乐连忙道，“自是可以的，我为您打水来。”

　　“不用，我自己——”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跑出去了，我摇摇头，真是个勤快的孩子。

　　说实在的，现在的日子有些出乎我的预料，本以为萨西转变了态度，其他人不说落井下石，也会对我避之不及，但大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我一如从前，见识过了魏国皇宫里那些捧高踩底的做派，再看多珠和代乐他们，我只能叹一句胡族民风淳朴了。

　　纯朴好啊，省得我受许多苦，我虽然心甘情愿向萨西赎罪，可毕竟不是受虐狂，这苦头能少吃一些还是少吃一些吧。

　　洗漱过后，我别起衣摆，拎着水桶，拿着抹布开干。只是没想到这活看着我简单，做起来还颇费力气，不一会儿就累的我满头大汗，代乐跟在我旁边，神情忐忑，“大王不让我帮您……”

　　我笑了笑，“没事，我一个人能行，你去忙你的事吧。”

　　代乐看了我一眼，神色为难。

　　我瞬间明白了，萨西让他看着我。

　　代乐不安道，“公子，对不起。”

　　我摇头失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说起来其实是我连累了你……”

　　代乐愣在原地。

　　我歇了一会儿继续干活，代乐也拿起一块抹布擦了起来。

　　我道，“快放下，万一让人看见了，我现在这样也护不住你。”

　　代乐腼腆地笑了笑，“没关系，就让奴才帮您吧，不会有人看见的。”

　　我又劝了几回，奈何小孩主意挺正，我也只好随他去了，心想要是被萨西撞见，就说是我逼迫他的，想来他也不会对一个小孩子也么样。

　　有人帮忙就是快，尤其那些高处的地方，我腿脚不便够不到，代乐的身手却很灵活，爬上爬下的，一会儿便擦完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博古架，约有两人高，代乐踩着凳子也够不到，只好搬了个梯子回来，我在下面扶着，看他一步一步爬上去，右眼皮不知为何突然猛跳起来，“代乐，要不我们不擦了，反正那里也没人看……”

　　代乐回头冲我笑，“没事的，公子，马上就好了。”

　　就在这时，他右脚踩着的那根横杆突然从中间断开。

　　“啊！——”
　　代乐惊叫一声从上面摔下来，我连忙伸手去接，两人叠罗汉似的跌在地上，我当了肉垫子，忍不住痛哼一声，“唔嗯……”
　　听上去好像某种不雅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萨西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你们在做什么？！！”

　　代乐已经被这变故吓得丢了魂，我坐起来，不着痕迹地把人挡在身后，这才向萨西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最后补充道，“是我腿疼得厉害，要他帮忙的，你别怪他，要罚就罚我吧。”

　　“好！”萨西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对多珠道，“把他给我拖出去，打五十军棍！”

　　多珠连忙道，“大王，使不得啊，五十军棍，公子他受不住啊！”

　　萨西的拳头攥紧，“怎么，连你也要抗旨？！”

　　多珠扑通一声跪下，“奴才不敢，奴才是怕大王您后悔！”

　　他这句话算是戳中了萨西的痛处，他嘴硬道，“孤怎么会后悔？！”
　　说罢对门口的侍卫道，“给我拉出去打！”

　　“大王……”多珠开口。

　　萨西，“闭嘴，再说连你一起打！”

　　侍卫过来拉我，一直神游天外的代乐突然挡在我面前，然后“砰砰砰”朝萨西磕了几个响头，我心道不妙，却听那傻孩子已经开口，“不是公子的错，是奴才要帮公子的，要罚就罚奴才吧。”

　　我闭了闭眼，虽然知道他是好心，却还是忍不住叹口气。

　　果然，萨西听了他的话不怒反笑，走上前来，温声道，“哦？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代乐听他语气温和，安心不少，从我开始打扫到累出汗，到他帮忙到我们搬凳子擦书架，最后到搬梯子擦博古架摔下来，一股脑儿把话说了个干净，我连打断的机会都没有，最后还听他强调，“大王，是奴才不忍公子太辛苦，主动帮忙的，公子他是个好人，奴才掉下来的时候他还接我了，您不要罚他，要罚就罚我吧。”

　　“好人？”萨西把这两个字在嘴边玩味了一遍，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韩君山，这个奴才说你是好人，你是好人吗？”

　　他蹲下身拍拍我的脸，却是对着代乐道，“看这张脸确实像个好人，如果孤告诉你他曾经杀人如麻，你可还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代乐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坚定道，“会的，在奴才心里，公子他就是好人。”

　　萨西愣住，我也愣住。

　　萨西先回过神，脸上没了那种虚假的笑意，冷酷地像冬日里刚开封的兵器，只一碰就会受伤流血。

　　他定定地看着我，“文江太子，按大魏律，抗旨欺君，该当何罪？”

　　我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哀求道，“风……”

　　萨西给了我一巴掌，“我说了，别再这么叫我！”

　　我低下头。

　　他捏住我的下颌，强迫我与他对视，“告诉我，按大魏律，该当何罪？”

　　我闭眼，“当诛九族。”

　　“好！”萨西放开我，直起身道，“把这奴才的九族给孤砍了！”

　　然后，他又对代乐道，“这可是你的好人公子说的，所以到了长生天那里也要记对仇人！”

　　代乐已经被吓傻了。

　　半晌回过神来，磕头如捣蒜，“大王恕罪，大王饶命！”

　　萨西不为所动，代乐六神无主地拉着我的衣襟，泪眼婆娑，“公子……”

　　我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许是恨我的吧，事实上他确也该恨我。我叹口气，端端正正地向萨西行了个礼。

　　萨西道，“你要求我放过他？”

　　我点头，“他还是个孩子，一片好心可怜我，我不想你不要为此造杀孽。”

　　萨西的食指动了动，“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道，“我会一直求你，直到你答应。”

　　萨西道，“我以为你会跟着他一起死。”

　　我摇头，看着他，心底涌起一片温柔，“我的命也是你的。”

　　早在我们拜堂成亲的时候，我已经答应过他，我是他的，我的命自然也是他的。

　　退一步讲，就算我们没有约定，我也不会为了别人拿自己的命威胁他，我已经带给他太多折磨了，我不想、也不舍得他再因为我多受一点苦。

　　萨西别过脸，浑身的怒气突然平和下来，半晌他道，“我可以放过他，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道，“好。”

　　萨西怔了一下，“你不问问是什么条件？”

　　我道，“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萨西道，“如果我让你帮我攻打魏国呢？”

　　我皱起眉头。

　　萨西冷笑一声，“你放心吧，孤可不敢用你，万一你临阵反水，孤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默然。

　　萨西甩袖气冲冲地走了，到底没有说那个条件是什么。

　　不过第二天，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