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回 稷下 稷下学宫, ...
-
“平生书卷气,聊以慰风尘。
稷下学宫,陌上相拾。
缘错。”
《上书》
女婴被弃的地方,乃一僻静之所。院落齐整,院墙伸出的花,欺桃媚李。
这里正是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始建于齐桓公田午时期,因位于齐国国都临淄稷门城下而得名。自威王时期便威名赫赫、学嗣鼎盛的官办最高等学府,汇聚天下贤士,包容道、儒、法、名、兵、农、阴阳、轻重诸家,是名副其实的百家争鸣之地、智囊饱学之所。
若论出身,稷下学宫可谓兼容并蓄,其莘莘学子,既有寒门士子,亦有达官显贵,不过却也千篇一律,皆是顶天立地男儿身。虽流芳百世,却钗鬟粉黛无缘,奴男婢女未曾。
一书童模样的男孩,听闻哭声,打开院门,从陌上捡了她。
这是犯了忌:她不但是粉黛,还是奴。她的黥面,不在隐晦的耳后,也不在偏颊抑或额头,而是招摇满面,麻窝密布。
“是个女婴,还黥了面,面目全非,身世不明。”那陌上相拾的书童,抱着襁褓,这般回复祭酒。
祭酒作难:“钗鬟粉黛无缘,奴男婢女未曾,众所周知。哪个齐国家室,弃女儿,会弃到我稷下来,这不是成心添乱么?就不怕我们将这孩子,移交官府么?”
“从未见过黥面,能黥到这般惨不忍睹的,想必她的父母,亦是重罪之家,这孩子,若移交了官府,怕是没有活路了。且不论她的罪过要深到何等地步,才能黥面至此,便只单论她这黥面,即便是成年人,也未必受得了这份痛割,若不能好生将养,很快便会化脓,起疮,老天也要收走她的命了。”书童年纪虽小,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
“别说你这样的年纪,从未见过,便是活到我这把岁数,也是头一回见。”祭酒瞥了一眼那女婴,摇头道:“哎,倒不如干脆杀了她,受的罪过少一些。”
“我们救她吧。”书童恻隐。
“满院子的男人,谁会带孩子?”祭酒道:“全是来求学的,谁又有这功夫?”
“祭酒忘记了?我不住在学宫内的,我家离这里不远,可以让我家人照顾她。”书童道。
“随你吧。”祭酒道:“你要行善,我总不能阻拦你。若非如此,这样来历不明的弃女,我也要差人将她送去山上姑子庙。一个脸成这样的女娃,日后还能指望她嫁人吗?”
女婴就这样,被一个素不相识、陌上相拾的书童,救下了。
可是,书童将那满面针扎、血肉模糊的襁褓,抱回家中时,家中的己氏大娘,便头发都炸了窝,怒发冲冠道:“富贵险中求,你道你父亲和我,如何谋得的这场富贵,能将家从穷乡僻壤,安到如今的稷下学宫旁边?眼下我们的脚跟,还没把这块贵如玉璧的寸土寸金之房屋地契,暖热。你就往家里引祸水了?“
书童被骂的狗血临头,却如坠云里雾里:“娘,您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富贵险中求,什么引祸水?我听不懂。反正,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你道这书童的家中父母,乃何人?原来就是当初卫国帝丘西宫大火、赵简子纵火围宫叛乱时,跳出城墙逃生的后卫庄公,曾经试图投靠寻求荫蔽的那戎州己氏夫妇。
话说这戎州己氏,跟后卫庄公,那是有前嫌旧恨的。后卫庄公为了讨好西宫夫人吕姜,曾将己氏的一头青丝剃掉,送给吕姜作假发。所以己氏夫妇看清是后卫庄公之后,非但不救他,还一刀杀了他,并将他用来贿赂求生的玉璧,拒为己有。后来,己氏后怕,为了逃避罪责,遂抛小家舍穷业,连夜从卫国出逃,跑到了无人认识他们的齐国境内。将玉璧当为现钱,在稷门繁华之地、稷下学宫不远的寸土寸金之地,买下了这一处五进五出的四合院落。并使钱层层买通,将家中独子己石头,更名换姓,入籍邵家圃,户籍载名:邵显祖,送入稷下学宫作祭酒书童,从此自以为跻身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之尊崇。
如此说来,这场富贵,的确是险中所求。
“显祖啊,你看不到,她满脸被刺么?这春秋天下,谁不知,罪者才被黥面为奴。她虽未被刺字,但这脸都被刺花了,可见得她的家族,必是罪数滔天的。若我们还是从前的破落人家,你说收留个女娃子,作童养媳,我也没意见,但是脸被刺成这样,童养媳都指望不得做,丑便罢了,关键罪过我们担待不起啊。更何况,我们如今,也算飞上枝头了,你以后娶妻纳妾,娘大可从那贵家小姐里,给你挑去,这又何必?“
“童养媳?“ 邵显祖更加一头雾水:他救一个婴儿,他娘怎么就联想到了童养媳上去?可见这无知的妇人脑洞中,所想的最大的天地,不过是娶妻生子,延绵子嗣,传宗接代罢了。“娘,你说的这是哪跟哪啊?”
“甭管哪跟哪,把她扔走,随便哪里,越远越好!”己氏下了最后通牒,逐客之令。
落日的余晖,将天映照得血红。邵显祖拗不过势利的母亲,抢不过力大如牛的父亲,眼睁睁看着父亲,将那女婴,像装小狗一样,投进一个麻袋,扎好袋口,扔到套好的牛车板上(未及变卖更换马车呢),往城外赶去!
邵显祖被己氏狠狠掬在怀里,让他不能追赶他爹。他哭喊,心痛,却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