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回 抛庄 姒落误落抛 ...
-
前四百七十八年,姒落误落抛庄村。
春秋之势,波谲云诡。
《上书录·误落·卷一》
座屏临窗,庄姜跪坐于座屏侧边的云纹漆几前,望着石书发呆。漆几上的陶碗内,豆脂将要燃尽,灯芯不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微弱的光。庄姜借着豆灯的微光,平展开一幅缣帛,拿起毛笔,从砚台中蘸了墨,在缣帛右侧正中,写下了三个隽秀的文字:“《上书录》”。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因儿,问道。
“你说,是不是我误了那孩子?我若未给她吞药,我若当时没出去,她的脸当不会被划花,堂堂卫国公主,当不会从那么小便流落街头,被当成黥面的奴吧?” 庄姜难过:“如今这石头书上这些文字,浮现过,便消失了。稍纵即逝。我怕,以后,我就忘了。我想,从今日起,将它所现的文字,都抄录下来。算赎罪,补偿吧?”
“夫人不那么做,她早死了!”过儿心疼:“莫说夫人救了她,即便夫人真害死了她,也不过母债女偿,依她母亲生前对您的作派,夫人也不必愧疚!”
“过儿说的不错,倒是因儿错了,从璇玑宫捡块破石头给夫人,害了夫人。即便这块破石头,能未卜先知,即便它所浮现的文字,与现实并无出入,照夫人所言,也不过是关于西宫那个狐媚子吕姜的遗孤的,夫人何苦,自己费力,倒为她人作嫁衣裳。难不成,给吕姜作了半辈子的影子玩偶还不够,下半辈子还要为她的女儿作传,青史给她留名?怪不得外面都传闻,庄姜夫人疯了,我只当夫人,不过装呆装落,难道现在还真疯了不成?作这般费力不讨好的荒唐事!!!”
“吕姜是吕姜,我是我。她可以害人,我不能。过儿,因儿,这世上很多不平事,我们不能因为别人作恶,便自己也作恶,那不是借口。” 庄姜夫人说道,接着在上书录的下面一列,写下了另外一个副书名:《误落》。“算我欠她的吧。“她将石头上书今日所浮现的文字篇章,一字不漏、一字不差地誊录下来:前四百七十八年,姒落误落抛庄村。
“她叫姒落?”庄姜吟哦。
“夫人的母国齐国,接到夫人密信,已出兵伐卫,将公孙般师那个禽兽抛舍到了诸潞,立公子起为新君了。夫人三日未进一粟,奴婢求你了,就先进些饭食吧。”因儿答非所问,将漆案食盒举过齐眉。
“谁攻打了谁?谁又做了主公,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帝丘一囚徒罢了”庄姜边书边落泪,见惯了波谲云诡,江山易主,却逃不出细腻敏感的内心:“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漆案底端,隽刻着的‘帝丘’二字模糊了因儿的眼,令她心中,懊悔难已:夫人魔怔了,魔怔了,反认他乡作故乡,又说故乡是他乡。都怪我,无缘无故拿这样一块古怪的破石头给夫人,像是摄了夫人的魂,为一个仇人之女出生天,作《上书录》,著书《误落》……可是,因儿殊不知,出嫁的女子,不便是这等境地么?母家非她家,婆家亦非她家。齐国虽出1了兵,可是宁肯带走公孙般师,也无人来问津她这个昔日齐国‘长公主’,而卫国之中,她丧夫新寡,素日便无权无势,她这颗政治棋子,从各方都成了一颗弃子。倘若过儿因儿不回来,她身边连个侍候的,都无人了。她自己可怜,所以可怜那个命运总归跟她产生了瓜葛,又令她总是感到有所负疚的更加可怜的襁褓孤女罢了。
闲话少絮。且说那女婴被书童抱回家,兜兜转转竟是又落在这昔日戎州己氏家里,当真造化弄人。
己氏岂容她?喝令老头子扔了她。
“驾!驾!” 己老汉,轻车不熟路,焦急地甩鞭鞭策着那牲口往前飞奔。不知走了多少里路,穿过多少大道小巷,拐了多少弯,到了一处湖边。湖边立着一块木牌,写着:饮马湖。
牛再不肯跑了,气喘吁吁,冲着湖扎去,一头闷在水里,似乎渴急了。己老汉勒着缰绳,犟不过牛,任它拉着去饮水。
“这是饮马湖!”已老暴躁得嚷嚷着:“不是饮牛湖!” 可是,对牛弹琴,牛听不懂,它太渴了。长途跋涉,太累了。再不肯挪动一步,只顾嗨水。
“罢了,你命数在此,怪不得我了。”己老将麻袋籀过来,对着里面已经颠晕昏迷的婴儿,说道:“本来还想给你寻户好人家,看来,没这个必要了。可怜你一个女娃,脸花成那样,以后也别指望能嫁什么好人家,过个像人的日子了,倒不如这样结果的好。你到了那边,可别怨我啊!”
麻袋,抛入了水中。不沉。己老却再不敢看。死命拽着牛,往回赶了。牛方才饮饱了,又肯听人使唤了。
“哎?! 哎?! 我说,套牛车跑的那个,你回来?!” 在饮马湖不远处濯衣,正收起捣衣杵准备回家的一个妇人,见了己老汉抛到水中的麻袋,捞了起来,拆开一看是个女婴。顿时冲着那牛车,呼喊着追喊:“光天化日,干的什么缺德事?扔孩子?”
只可惜,挺着大肚子的两条腿,赶不上四条腿两个轱辘,那牛车,竟绝尘而去了。
妇人回来,不知如何是好。跺跺脚,善良驱使她,抱起了那孩子,往自己家中走去。妇人的家,便住在饮马湖不远处的“抛庄村”。
抛庄村的路基,崎岖,坑洼,尘土飞扬。
抛庄村的村口,却缀着美丽缠绕的牵牛花和夕颜的蔓。
抛庄村民风淳朴。这个妇人的男人,也是朴实的庄稼汉,在这个孩子生身没有任何迹象可循的情况下,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一出生便被印记为奴的苦命的孩子。
“是罪奴,若报官,这孩子怕没有活路了,” 那庄稼汉说:“她父母又那般狠心”他眉头紧锁,愁道:“这几日,先暂养在家中几日,且看看吧,我再寻人打听她父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