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三章】禅房花木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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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更衣便是一个时辰的折腾。风流名士总爱考究外表，谓之为“容止可观”，从前荷心只晓得哥哥们对衣着的讲究，却不知这齐勉比哥哥们还难伺候。荷心才刚将他的长衫熏好檀香，镜台前的声音又来催促：“快些快些，帮我把冠戴上。”
荷心有些不耐烦，“你自己的手不够长吗？”
“抱怨什么，这些本来就该妻子为丈夫做的。”
她匆匆忙忙又赶去。好一会儿，发丝也被整得分毫不差，长衫也熏得入味，齐勉非要站在数步开外，把门外的风迎进来，闻闻是否有香满袖，这才心满意足地套在身上，接着便是扑上香粉、悬挂玉佩，一切都熟稔有序。
待他昂首挺胸提着宝剑出门，荷心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忍不住骂道：“名气不大，架子还不小。”
比齐勉更烦心的还有整个齐府。齐老夫人以教导的名义，派了好些差事给她，一整天下来忙里忙外，就如匆忙踏过从未涉足的破旧河桥，走几步还摇摇晃晃，脚下洪流奔腾。这些事务对于她来说是本分，可几天前，她却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中小女，哪晓得这样多的家长里短。
待在齐府的日子总是无聊的，齐勉整日进进出出，却总是不带上她。唯一让荷心觉得还有点意思的，就是他从月末诗会中带回来的诗笺，里头不少诗句都将在这一月之间风靡整个建康。
诗会总在江边的揽月楼召开，而坐庄的东家便是当朝太子萧景昱。这揽月楼平日人来人往，晚一步都订不上一间客房。可到了月末却不再开门迎客，整幢楼皆被萧景昱包下，用来作为招待四方名士。她的哥哥谢望潮侍从东宫，又是当今名满京城的风流才子，自然也是这诗会的常客。
这转眼又到了月末。只是这月初寄来的邀帖，到了月末还摆放在书房桌角。
月中时齐勉与其父便匆忙离开建康，只因他那被派往外郡当太守的大伯生了一场重病，怕是时日无多又来不及赶回，便来信让亲弟快马加鞭赶去听奉后事。
齐策父子一走，荷心顿时感到肩膀松快了不少，就连平日暗沉沉的大堂也显得明亮了许多。
或许是因独子不在身边，齐老夫人也觉得寂寞，不时拉着荷心聊天。
“荷心呐，我就勉儿这一个儿子，他从小娇生惯养，只知风花雪月，而不识五谷为何物，将来就得靠你照顾他了。”
“你们近来相处还好吧？你得空劝劝他，别老在外头瞎跑，得做正事！”
“你别一脸什么也不懂，我说的正事还能是什么？我和他爹已经这个年纪了，什么都有了，不就只剩下一个心愿吗？早些让我抱抱孙子吧，这齐府可不能没有后嗣！”
齐老夫人苦口婆心地劝说，可在荷心耳边却变成了一阵轻风，飘过屋檐，摇荡在树枝间，她怔怔的模样仿佛听得入神，可一开口就变成了另一番话：“娘，听听，原来这初冬的风也有这样快活的时候。”
齐老夫人微愣，恨铁不成钢似地哀叹：“罢！你竟也和勉儿一样，是个痴人！”
她没有理会这句话，心里想的全是那阵风，没有人看到它，但它在树上飘过时，树叶也在摇晃，阳光也在摇晃，连她的心也在跟着摇晃。它攀过大树的枝条飞到了另一端，那端在高墙之外，她也想去看看。
午时齐老夫人在内屋小憩，丫鬟们也在角落打盹儿。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笨拙的身影爬上大树，又沿着枝干上的绳索落到了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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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宛转绕芳甸。粼粼水波倒映两岸，这头是繁花似锦的京都，那头是临近北防前线的边荒。揽月楼的身影如一位窈窕仕女，伫立在水边顾影自怜。
楼中，满座衣冠胜雪。诗会已经进行到末梢了。
先前不设题，听凭各人喜好，有吟诵已备好的诗句的，也有即兴数步成诗的。今日天气好，士人们也诗兴大发，末座的侍从提笔急写，这首刚记录下，还没待喘一口气，另一人已经开始应和。字迹龙飞凤舞，生怕遗漏只言片语。
不多时，楼上雅间走出一人，扶栏独立，风度翩翩。原来是东宫宾客谢望潮。
“各位，接下来将由太子殿下出题。今日的题目是《婕妤怨》。各位博古通今，自然猜到这婕妤乃是指汉成帝之妃班婕妤。此女乃是古今难得一见的才女，遗留数篇名作。其后却因成帝宠幸赵氏姐妹，婕妤受尽冷落，又因陷害卷入巫蛊案，心灰意冷后请居深宫常伴王太后，郁郁而终。”谢望潮叹道：“‘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这首《团扇歌》各位应当都曾有耳闻，只可惜这等才女却这样幽禁深宫，香消玉殒。太子殿下近日读此诗，也深感其境遇之困顿，因而以此为题，请各位兄台各抒己见，各展诗情。”
谢望潮见楼下堂中诸人正在冥思苦想，便唤人搬来一桌，又入房中取来笔墨纸砚，当即准备记录。才刚坐下，便听到楼下有人高呼道：“殿下，请允准在下先抛砖引玉。”
谢望潮往下一探，原来是秘书郎王博，人称王家千里驹。
怪不得，这才几步便已成诗。谢望潮暗自叹服。
听那王博漫步吟诵：“栢梁新宠盛，长信昔恩倾。谁谓诗书巧，翻为歌舞轻。花月分窗进，苔草共阶生。接泪衫前满，单眠梦里惊。可惜逢秋扇，何用合欢名。”
声音刚落，便有人抚掌叫好：“不愧是王家千里驹！寥寥数语，便将婕妤闺怨写得朦胧而又深切，让人可悲可叹。”
也许是被这诗燃起了热情，气氛开始活跃起来。谢望潮手中挥毫而成的诗篇一章又一章，经由侍从源源不断地送入萧景昱的房中。
“婕妤初选入，含媚向罗帏。何言飞燕宠，青苔生玉墀。谁知向辇爱，遂作裂纨诗。以兹自伤苦，终无长信悲。”一位被几人拥簇着的锦衣华冠男子开口，声音压住群雄，洪亮地回荡在堂中。谢望潮甚至连头都不用抬，也能凭借这声音猜到是琅琊王世子萧无畏。
立马有人逢迎道：“世子真是好才学，这样一首绝妙之诗，足以冠绝满座，当是今日诗录开篇之作。”
琅琊王萧达乃是当今圣上的幼弟，备受宠幸，权倾朝野，身为其世子萧无畏自然从来都是有恃无恐。谢望潮也不敢说这诗不好，但心里也知道尚还达不到冠绝满座的程度，只能默然低头记录。
萧无畏虽是酷爱诗文，倒是鲜少在诗会露面。一来太子萧景昱早已看不惯这父子二人，平日仗势欺人，搜刮民脂，萧无畏自然早就感受到了太子的敌意。二来萧无畏也依仗自己的势力揽邀不少文人当宾客，平日也时有聚会。今日前来怕是有故意挑衅之意，谢望潮不安地想。
萧无畏见有人逢迎夸赞，更是得意洋洋，便道：“今日大伙兴致正好，太子哥哥何必在房中拘坐着，岂不沉闷，何不出来也吟上两句？”
他身旁侍从的文人也跟着起哄道：“是啊，太子殿下怎不露面？听闻殿下才情绝艳，我家殿下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带我等一饱耳福呢。”
“难不成是殿下的诗吓住了太子殿下……”另一人故意说道。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入谢望潮耳中，他耐不住怒火，正欲喝一句：“放肆！”
“这样的诗也好意思出来摆弄，有什么好得意的。”众人听到这样不以为然的声音，心中暗吓了一跳，却见萧无畏脸色微变，怒目往向来人。来人身板瘦弱，却步伐铿锵有力，那外衫看上去有些过宽，整个人如被笼在一层被风卷起的云雾之中，迎面飘来的檀香微醺扑鼻。
谢望潮隔帘一望，心里暗叫不好。
“你又是什么人？”萧无畏身边的文人喝道，“这里是私人诗会，不是谁都可以进的。”
荷心举起手中的邀帖，笑道：“我虽是籍籍无名，却也不是不请自来之辈。”
“这里风流名士荟萃，一个籍籍无名的人，有什么资格点评我的诗。”萧无畏冷笑道。
“话可不能乱说，我可不是点评你的诗。”荷心正色道，“我是说这里所有人的诗。”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真是大放厥词！”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人拍案而起，“我等均为太子殿下门客，深受殿下赏识，所写诗文随随便便就可以风靡天下，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无名之辈，我看连诗都读不懂，又有什么资格点评！”
“前辈，我看不懂诗，但我看得懂人，尤其是一个女人。”荷心背手踱步，酷似一派风流公子的作风，“一个女人除了对丈夫的爱与怨，难道没有别的感情了吗？一个这样熟读诗书的女人，你们以为对她最大的伤害只是被剥夺了丈夫对她的爱吗？当她被谗言诬陷的时候，心里的落寞难道只是因为对另一个女人的妒忌吗？她的落寞难道只是为了失去丈夫的爱吗？”
楼上的竹帘不知何时悄然被挑起，萧景昱轻步走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不，她要的是公正。”荷心望着所有迎面而来的目光，坚定道：“就像所有被谗言诬陷的男人，他们的怨恨是来自不公一样。所以，你们的《婕妤怨》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你们看上去是在写一个女人，实际上根本不懂这个女人。”
有人默然点头，也有人不服气地喊话道：“既是如此，那便请你也写一写这个女人吧。”
“正有此意。”荷心爽然笑道，转身便吟诵起来，“日落门应闭，愁思百端生。况复昭阳近，风传歌吹声。宠移终不恨，谗枉太无情。只言争分理，非妒舞腰轻。”
谢望潮还没回过神，便被身后传来的抚掌声一惊，手中悬着的笔骤然落下一滴墨。墨在纸上晕开了，渗进了写成的诗篇里，他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三章】禅房花木深（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