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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禅房花木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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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谢府门高。前朝有一权臣备受皇帝宠信,欲与谢府结亲,却被婉言拒绝。自觉受辱的权臣找皇帝做主,没想到皇帝也只能摆摆手,表明自己无能为力。
本来谢阔有意与皇室结为秦晋,只可惜皇帝年老佞佛,早已自绝房事多年,太子与年长的几位皇子早已婚配,谢家的女儿岂有为人妾室的道理?
放眼如今京城,辅国将军齐策的独子齐勉未必不是良配。齐策乃是已故皇后之兄,又为天子建业立下汗马功劳,是当下最受皇帝信赖的朝臣,其子从小侍读东宫,与太子亦亲亦友,日后东宫正位,前途自然可观。再说那齐勉确实仪表堂堂,又不似其他将门子弟粗鲁,酷爱文墨,在文人圈子之中也有一席之地。
谢阔的算盘打得精,别家还没出手,他便已投石问路。
那日诗会,谢望潮姗姗而来,与齐勉交谈甚欢时,似是不经意间掏出腰间折扇,展开扇了又扇。那柄折扇很是雅致,绝大部分的扇面空无一物,只有偏右侧画了一朵淡雅至极的出水芙蓉,像是孤立在荷塘之中,一弯弦月挂在天边。左侧倒是有几排秀丽小字,齐勉定睛一看,竟是一首未署名的诗:“徘徊残月夜,凭风露荷湿。年少多情/事,唯愿两心知。”
齐勉不禁道:“谢兄近来写诗,竟如此柔情缱绻。”
“你说这首啊?”谢望潮故作讶异地看了看扇面,“这可不是我写的,那日我小妹在书房里看我的新扇太过素净,非要帮我装饰几笔。”
齐勉微怔,望着那扇面的目光变得朦胧起来:“谢家果真是芝兰玉树,连女儿家都有如此才情……”
“修文喜欢?那便送与你了。”
谢望潮递到他手中,余光暗自窥探齐勉眼底的欣喜。
没几日,正如谢阔所料,齐府正式上门提亲,羡煞一众高门。
临近婚期,谢府里热热闹闹地筹备起来,相较于面带喜气的旁人,身为主角的荷心显得格外冷淡。姐姐清如有些担忧,以为她并不满意这门婚事。母亲王氏却说:“这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是快要离开家了,她心里不好受。你想想你出阁的时候,是不是也哭丧着一张脸?”
清如恍然大悟,点头道:“是这个理。”
谁曾想,齐家派来的车马前来迎亲时,荷心回头看到送到家门口的父母,却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涕泪涟涟,反而面带喜色,张望着游龙般的迎亲队伍。
送亲的谢望潮低声提醒她:“小荷,你得哭几声啊。”
“为什么要哭?”荷心兴高采烈地打量着身上的华美嫁衣。
“你难道一点都哭不出来吗?”
“这么好的日子,我可哭不出来。”
谢望潮哑然失声,半晌才道:“小荷,你可真是个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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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勉,字修文,是个有名的痴人。
荷心倒想看看,这未来的丈夫究竟是怎么个痴样。但在新婚之夜,她没等来齐勉,便已沉沉睡去。次日清早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床边,桌上的酒菜糕点依旧摆放在那里,红烛已经燃尽,灯盏下的蜡油面目狰狞。
她不禁愕然:齐勉竟没来过。
心里竟有些失落。待侍女前来伺候梳洗,她还没缓过神来,只觉得这日光白得刺眼,昨晚的梦境还没醒来。
侍女看她若有所思坐在镜前,笑道:“少夫人别担心,少郎主就是这样,一犯痴病,便不知日夜乾坤是何物了。昨日犯病,今日还关在书房不肯出来呢。”
荷心微怔,心想这痴病还真是厉害,心里不由怪起了爹爹兄长,怎将自己许配给了这样的人,今后又该如何。
齐策已经出门上朝去了。她怀揣着不安,随侍女去见将军夫人。齐夫人也是信佛的,手上捏着一串佛珠,垂眸静坐,嘴中念念有词。佛珠被扳过一颗后,她抬起头仔细端详了谢荷心,露出了满意的笑:“真是标致,难怪勉儿非要提亲。”
吃早饭时,荷心一面听着齐夫人絮叨,一面偷眼打量周围。
齐府和谢府也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四根巨大乌黑的梁柱撑起一方正堂,一样锦衣华服的女眷仆僮侍立两侧,一切都奢华无比、井然有序,透着名门豪府的气派与威严,也同样让人觉得沉闷得透不过气。
“荷心,”齐夫人在她临走前提醒道,“勉儿在书房里,这段时间万不可去打搅,不然他会发脾气。别看他平时斯斯文文的,发起脾气来可厉害了。”
新婚之夜新郎却躲在书房里,传出去也是一桩是非,齐夫人竟由着他去。
毕竟是备受宠爱的独子。荷心心里纵有不满,到嘴边却只有一句:“是。”
齐府里的时光轻飘飘的,像无根的柳絮,漫无目的地随风而去。她也坐在秋千上,漫无目的地摇动。看见叶子飘过高高的砖墙,外头似乎有车马走动的声音,心里涌起难以言说的惆怅。背后是书房紧闭的门,齐勉不知在里头干什么。除了从窗口递饭盒时伸出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荷心对这个人依旧一无所知。
她开始思念起家人,尤其是母亲,那个闺名唤作王梵镜的女人。
出阁之前,母亲的书法也曾风靡一时。她素好抄经,清丽的小楷如一枚枚串联的宝珠,落在自制的竹纹纸上,又撒上些许金箔,显得格外典雅华美。不少达官显贵登门求墨,即便并不读佛经,也以收藏这样一卷为荣。她也酷爱吟诗,平日与家中兄弟叔伯围坐一起,曲水流觞,到了跟前,她便潇洒一饮,一杯刚尽便在腹中化成一首妙诗,从她呼气如兰的口中吹向清风里。
可是,从嫁入谢府以后,这个名叫王梵镜的潇洒女子就渐渐消失了,就如破碎的蛋壳一点点剥落,里头露出个贤良淑德的王氏。
平心而论,王氏撑起了半个谢家,府内家长里短的事,没有一件她不理得井井有条。荷心敬重母亲,但当看到姐姐出嫁后也逐渐变得像母亲时,心里却也害怕了。
难道自己也要这样在齐府过一生吗?
漆黑的夜遮蔽了她对未来的想象,荷心孤独地躺在床上,心里却不能安宁。思绪如浮云游走。云飘上夜空,路过残月,循着记忆在林间穿梭。那条山路的尽头是庆云寺,佛前的烛光将一个打坐的身影斜斜地拉到门前。她从背后拥抱他,将头搁在他削瘦的肩上,听到那有序的呼吸声,仿佛自己也重新活了过来。
“荷心,荷心……”
一个声音在佛堂上空传来,如钟声回荡在耳边。
荷心睁开眼,看到有个人端着一盏灯站在床边。朦胧的烛光透过纱帘,勾勒出一个修长峻拔的身影,腰间的玉佩正发出润泽的光亮。她迷迷糊糊,看到那个人走上前,又摇了摇她:“荷心,荷心……”
“你……”
荷心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张陌生却清俊的脸。烛火倒映在他的眼底,闪着兴奋的光亮,他握着她的手,按捺不住心里的急切:“快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在这个时候能进房间的男人,还能是谁呢?
荷心没想到第一次见齐勉,竟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她有些迟疑地起身,不明白他究竟葫芦里卖着什么药。齐勉催促着她,待她一换好外衣,便拉着她往外跑。
初秋夜凉如水,树丛里传来虫鸣声。齐勉把蜡烛一吹,轻手轻脚往角落一扔,拉着她沿长廊往后院跑去。荷心只能跟着他跑,虽然有疑惑,但心里也有莫名的快乐。屋檐挂的灯笼下人影匆忙,守夜的小厮打着呼噜,正在美梦之中。
齐勉玩劲儿起了,跑到小厮身前时停了停,朝他做了个鬼脸。
荷心不由被逗笑了,连忙捂着嘴继续跟着他跑。
他们沿着后院靠墙的大树跳到了墙外,齐勉的武功很好,带着她轻盈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外头的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时不时传来的一阵狗吠。
夜深了。荷心从来没看过这样空寂的街道和深沉的夜色。
“我们去哪儿?”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齐勉的脚步加快了,她也提着裙子跟着跑。转角处突然出现打更的人,双方都吓了一大跳。打更的人还愣在原地时,他们已经跑出去好远了,齐勉笑得很大声,荷心也忍不住开始笑起来。
到了江边,瑟瑟的清风摇着芦苇。齐勉从苇丛里拽出一只小舟,将她扶上去。
他划着两支桨,小舟漂得很快。两边的景色如走马灯流过,还有好些渔船靠岸停驻,渔人们想必还在梦中。
荷心扶着船沿,仰头看到一轮圆月落在半空,月色清明,在水面上撒下一层银霜。江阔水深,明月的倒影在江上,小舟在月边游过。
“去哪儿?”
齐勉扶着桨,“能到哪儿算哪儿。”
荷心笑了,说:“难怪别人说你是个痴人。”
“痴人是哪个痴?”齐勉故作不解地转头问她,“如痴如醉的痴,痴恋红尘的痴……”
他看到她坐在舟边,白净的手伸到水中抚弄着月色,似乎想要把它掬在手中。轻柔的杏子衫如水流过曼妙的身体,仿佛和月光水色融为了一体。刚才走得急,乌黑的长发只随意挽了挽,被风一吹显得有些松乱,但却并不影响她身上清冷的美。
“还是痴心妄想的痴……”齐勉的声音渐渐小了,不由得忘了手中的船桨,小舟自漂流,岸边的枫林萧瑟,渔船上的火苗星星点点,像水面上落满了星辰。
“是痴儿呆女的痴。”荷心调侃了一句,便见齐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为什么会带我来这儿?”
“突然想起来,就来了。”他说,“以前就曾一时兴起,半夜爬出府到友人家里把人叫起来,我们随便爬上一只小舟便沿着江水逆流,划累了就随它漂流。后来他们笑我发痴,便不愿大半夜出来了。其实半夜的江上景色正好,月落乌啼,江枫渔火。对岸就是防北前线,我爹的军府就在那儿,他总是希望我到那里去,可我就是不愿过江。”
荷心认真地听着,突然觉得,其实齐勉这个人也蛮有意思的。
“为什么不愿意去呢?”她问。
“我不喜欢战争,不喜欢兵器,不喜欢杀戮。”齐勉望向江对岸,“从前他就逼我练武骑马,反感我和文人交游,但后来他拦不住我了。他给我取字叫士戟,我在成年以后把它改成了修文。他有时仍然会叫我士戟,可我就不应他。”
荷心不由得想起父亲那记巴掌。那天父亲拂袖而走后,母亲心疼地抚摸她被打的那半张脸,“你爹爹说得对,这不是你该写的诗,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任性?”
她不明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是一种任性吗?
江风呼呼地从脸颊吹过,唤醒了沉睡的疼痛。
她不明白,也更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