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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误入藕花深处(2) ...

  •   讲解大会如期召开。

      按照流程,天子率受戒的百官群僚祭拜西天诸佛,众沙门比丘与其分立,各门得道高僧随侍天子两侧,未曾受戒的俗家弟子落于末位。

      佛坛纯净洁白,其上之人如坐云端。香火绵长,佛像崇高而庄重,金身在阳光下如沐佛光,脚下铺开的蒲团如莲叶,众人礼拜后盘腿打坐,静听坛上念诵经文。天子的声音低沉,双手捧经,满面虔诚。

      众人皆面色沉静,目光寸步不离坛上。荷心从未见过这般场面,虽身处末座,却时不时趁机朝前探望。看见那天子头发已是斑白,目光矍铄不似常人,惊讶这年过半百的老人茹素数十年,竟还如此精神抖擞。她又瞧见师父,师父没有头发,但那低垂的眼角与佛像别无二致,像是久久不愿提笔的一捺,透着深切的悲悯与苍凉。

      很快她看见了坛下最前排的背影,慧灵坐得笔直,后项的深壑里残留着青青的发茬,她想起了他下巴上刺刺的触感。直到那天,荷心才知道慧灵也是会长胡须的,只是他每天如做功课般将它们剃得干净,残留的根部陷在皮肤里,若是不触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荷心正想得出神,却见父亲在远处朝这头瞪了一眼,慌忙将探出的头又收了回来。

      但她却始终静不下心,这絮絮叨叨的经文讲解总是能让她听得云里雾里。在云庆寺时荷心就讨厌听师父念经,她不明白这些文字为什么在诗歌里那样美妙动听,在经文里却这样艰涩难懂,仿若魔咒一般。

      如果不是为了见师兄,她才不会说服父亲带她来这种地方。

      反过来说,如果不是来佛寺,父亲也顶不喜欢家里的女眷抛头露面的。人人都夸赞,乌衣谢家有五龙,而这其中又以她的父亲和两位哥哥在诗坛上最为知名,被称为“三谢”,每回派使臣前往北方,谢家总有人被点中。年年南来北往,出使不过是名头,实是各自炫耀人才。

      北方使臣前来,都说建康是不老春城,代代出春情才子,时时有绮艳佳人。大江东去,浩浩汤汤,偏偏在建康这里绕了一个九曲回肠,汹涌的江波一下子变得柔情惬意,伴随着两岸似锦繁花,风一吹,如女子脸上洒落的金箔香粉,就连岸上的诗歌曲调,也格外挠人心肠。

      谁也说不清从何时开始,柔艳的诗风席卷了江南。就像谁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男人也抹脂粉、熏香料,骨脆肤柔,自号风流。

      荷心还在庆云寺时,也爱读这样的诗,只是久而久之,竟也生出腻烦。男人的诗句里,少不了闺怨荡/妇和红袖添香,不是雪肤玉骨,就是粉泪红妆。这些诗句在她眼里,就像姹紫嫣红的园中花,被精心呵护,却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就连香味也欲迎还拒、欲出还羞,实在是谄媚。

      她在家中养头发时,就曾听过父亲与兄长的吟诗唱和。

      那是月圆之夜,后院里杏花落了一地,乐伎坐在花影下,纱帘轻动,传来丝竹声。她的父亲侍中谢阔才饮数杯,便雅兴大开,命陪同的几位哥哥依次行酒令,以春为题。具体的几首荷心已想不起了,只记得大哥谢望潮看向纱帘后的佳人,目光微漾,徐徐吟诵:“春风入帘帏,云鬓遇闲花。垂眉尽秋色,皓腕凝月华。”

      纱帘后的乐伎闻言,脸色微红。

      她父亲轻轻抚掌,击箸接道:“缓歌气若兰,顾盼眼如波。托体同飞燕,横陈似玉山。含羞不出门,引身灭烛光。闺情不可忘,树树摇罗帐。”

      旁坐的女眷不是没听懂,就是听懂了也默然不作声,只是垂眉掩袖,不敢让羞色外露。反倒是作诗的几人,借着酒劲,不住地为之鼓掌。

      谢阔面色熏熏然,正欲笑饮,却听女眷中传来荷心的声音:“听上去句句是女人,可实际上偏偏不知女人。”

      姐姐偷偷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乱说话。

      荷心偏不,望向有些不快的父亲说:“阿爹,方才女儿也作了一首诗,还请爹爹和哥哥们指教。”

      她见父亲没有反对,便起身吟诵道:“春风入罗帏,自我云裳湿。含情偎人颤,冰肌玉骨寒。檀郎膝上醉,欲语幽情迟。少年风流事,惟愿两心知……”

      她声音很轻柔,听得人也痴了。可当此时,却被突然的杯盏摔碎声一吓,众人如梦惊醒,见谢阔面色赤红,拍案骂道:“谁许你作这样的诗?你一个女儿家,还未出阁,写出这样浓艳的诗,传出去,谁还敢要我谢家的女儿!”

      荷心不服气,争辩道:“哥哥们写得,爹爹也写得,凭什么我写不得?”

      话刚落地,便被谢阔一巴掌扇来,雪白的脸颊上赤辣辣红了一片。

      荷心怔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长这么大,她从未被人这样打过耳光。母亲、姐姐都被这耳光吓得不清,连忙安抚愤怒的父亲。谢阔气得吹胡子瞪眼,临走前不忘指着她怒喝:“日后再写这样的诗,你就别作谢家的女儿!”

      自那以后,荷心总对谢阔有些惧怕,尽管他平日那样温文尔雅、平易近人。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甘心,就像不甘心始终没有听到师兄亲口承认对她的情意一样。

      她望向慧灵的方向,却见他正好起身,朝向对面打坐的和尚。青色袈裟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沉重,他双手合十,鞠身作礼,干净的脸上仿佛不染一丝尘埃,庄严如宝相,不容一丝近犯。

      荷心这就知道辩论开始了,所有人期待的目光纷纷投向他。

      “方才慧空师兄说道,《梵纲经》上曾言:不得食一切众生肉,食肉得无量罪。此言不假。我佛慈悲,以杀生为戒,但此处便有难解之处。”慧灵的声音很清亮,目光如炬,“其一,僧人自来无戒断酒肉之说,若以我佛之言为源,为何一开始却无此说;其二,僧人食肉并非杀生,而是食已往生之物残留的躯壳;其三,众生平等,不得食一切众生肉,其血肉之躯为众生,草木生灵便不得为众生之一么?何由从容食其肉?”

      慧灵素以善辩为长,此言一出,支持者纷纷暗中叫好。

      对面以慧空为首的反对派也不甘示弱,纷纷搜肠刮肚,试图引经据典来降服慧灵。慧灵见此,连忙趁胜追击:“有一言或可为之申辩,其言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法相为空,色相为皮肉,终当归尽。僧人食肉,若以色相为空,所食如何当作肉?若是戒断酒肉,则仍见色相,不以为空,如何能见如来?”

      到此,胜负已明,只等对面是否回应。

      慧灵从容等在原地,许久见慧空站起身,问道:“慧灵师弟,你说的自然有理有据。但凡事不可忘记,你我皆凡人,众生皆凡人。倘若能不辨色相,即已得道成佛,何须修行?道理为道理,但抛去这些道理,我只问你,尚未抛却七情六欲之凡人,若有一日尝得肉食,就如尝得情/欲,如何能忘怀?”

      如何能忘怀?

      那一瞬间,慧灵的脑海中仿若有一阵巨响,片刻后只剩空茫茫一片。

      所有的思绪都被打乱了,心也在无法控制地剧烈跳动。迷茫之中,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静坐的僧侣,扫过满怀期待望着他的听众,最终看到了从末座探出头的荷心。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忘”这一字就悬在嘴边,只是他迟迟不愿张口。

      “慧灵师兄,”对面的人得意地提醒道,“时间已经到了。”

      慧灵沉默地坐下,方才以为胜券在握的人望向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的,他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章】误入藕花深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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