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沈水静澜

2、【第一章】多情损梵行 (2)

　　很多年了，慧灵心里都埋藏了一个疑惑。

　　师父总说浮世如苦海，众生皆苦，可为什么深受苦难的人来到山上，还是会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山下确实比山上热闹，就连香客也更多。山下的京城也是佛寺云集，走几步便能望见各类飞檐斗拱，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都多少沾染些香火味儿。放眼四百八十寺，龙华寺是皇家佛寺，毗邻宫城，经过多年建设，其规模远超海内其他寺院。浮图高耸，金碧辉煌，殿堂层层深入，与其说是佛寺，不如说是佛国里的宫殿。

　　慧灵对这里并不陌生。当今天子热衷于佛法，朝中大臣也因此纷纷受戒。每隔几年这里就要召开一次解讲大会，届时天子将亲自登坛讲经，受戒的大臣和请来的各路高僧围坐坛下，有时也会相互辩论佛法，可谓佛界盛景。

　　师父法号昙释空，虽避居古寺，却颇负盛名。十年前第一次召开解讲大会，他便随同师父受邀来参加，那时他还是个小沙弥，目睹各路僧侣争辩佛法时的盛况，大为震撼，暗暗立下了精进佛法的决心。

　　十七岁那年的解讲大会，他一鸣惊人，皇帝称赞他的佛性通透，亲赐青衣袈裟。从此他成为师父座下高徒，以敏锐善辩著称。

　　这一年六月初，天子下诏将在解讲大会后舍身龙华寺，因此早早便隆重筹备起来。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舍身只是一种仪式，但身为一国之君能如此献身佛法，各寺僧侣都与有荣焉。

　　慧灵在解讲大会召开前三日便随师父来到龙华寺。讲坛已经设立完备，舍身的每一步仪式都要反复排练，以确保万无一失。无事时，慧灵就待在禅房里研读佛经，时间倒也打发得很快。

　　茶盏空了，慧灵这才从另一个世界回过神来，屋里有些湿闷。

　　他打开门，眺望不远处御湖中的十里荷花。云层虽厚，有些沉闷，但湖面上却有清风拂过，轻晃的花苞如绿海中摇晃的星辰，消散了沉淀在心底的些许愁闷。

　　他走在湖边，感到心境平和不少。荷叶如擎盖，遮挡了大半视野。对岸停泊的一艘画舫，此时也变得若隐若现了。在这一瞬，慧灵仿佛走入了层叠的荷叶之中，环绕着圣洁的荷花，如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风一吹，一朵盛放的花盏歪斜在他肩头，慧灵久久凝视它，不知怎的，他觉得这一朵与其他的都不一样。他的手轻轻扶起它，花盏躺在他手心，晶莹的露水如一滴美人泪，滴落在他手中。

　　慧灵正出神，余光中似乎有人靠近。

　　他一抬眼，那副眉眼分明是熟悉的，却恍若前世。女子衣袖轻舞，似乎将荷塘里的风都带来了，他忘了双手合十的礼仪，只听到那句轻唤：“师兄……”

　　谢荷心盘着小巧玲珑的鬟髻，掐算分别时日，她的头发也该有这么长了。

　　慧灵从未见过荷心盘发的模样，不觉微怔，手中的花茎顺着指缝溜去，那朵花又回到花群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只有一瓣留在慧灵手中，他攥着那枚花瓣，心里的波动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沿着湖边走，步子很慢，荷心像从前一样跟在他身后。

　　“已经见过师父了么？”

　　荷心点点头：“听说陛下要在此召开解讲大会，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我爹也受过戒，陛下命他操办这次舍身，我就跟来了。”

　　“家里的一切都还好吗？”他问时，目光却远去，藏在广袖下的手已不知将那一枚花瓣揉捏成什么样了。

　　“一切安好，父亲仕途平稳，母亲身体康健，大姐膝下已有一子一女，几位兄长也成了家，文名显赫，人人都夸我们谢家芝兰玉树。”荷心略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也小了，“师兄，我要嫁人了。父亲将我许给了辅国将军之子，等我长好了头发，就到日子了。”

　　“辅国将军乃是皇亲国戚，与你们名门谢家门当户对，也算是个好归宿。”

　　荷心见他如此云淡风轻，心里很是失落，垂头闷声不响，才走几步，却看见花瓣零碎地从慧灵的袖口飘下，无声无息地，很快就被脚步碾过去了。

　　“可我不想嫁给他。”

　　慧灵听到身后传来如此决绝的话，脚步微顿，还未从讶异中回过神，又听到她问：“师兄，假若你眼前有个人就要死了，你会救她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门中人本该以众生为念。”

　　话刚落地，她的脚步停了，慧灵心中浮出不好的念头。转身见她站在湖边，已离他有一臂之远。

　　头顶的云层灰沉沉地压到半空，方才还明灿的日色不知何时敛入云中，她身后如擎盖般的荷叶风动不止，像是因惶恐而不住颤抖，就连方才娇艳的荷花也被吓得失去了颜色，被吹乱的杏子色薄衫仿佛要将她席卷而走。可她的嘴角却扬起笑意，定定地望向他。

　　慧灵一下子明白，她不再是从前乖顺的小师妹了。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她的书案旁捡到一页残诗，虽然认出了她的字迹，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日乖巧的师妹写出那样大胆明艳的诗句。他只看了一眼，心就跳得厉害，又慌忙将它卷进了经文卷轴之中，假装从没看过。

　　但那片诗页的残影藏在他心里，总会在某时某刻，如小虫般不安分地啃咬。仿佛是她轻启朱唇，在他耳边慢慢念诵：

　　“婉转问郎意，可怜倚郎膝。谁解鸳鸯梦，双双浴红衣。”

　　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轻狂大胆，只是那佛前青灯里，她把心里绵长的情意掩藏得太好。而如今，这情意就如火苗又开始在她眼中燃烧起来了，慧灵看见她的手伸向他，轻薄的衣袖被吹起，露出雪肤玉臂，桃红色的蔻丹，就像荷花尖顶的那抹嫣红，笑着朝他绽开了。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个身影如被风一推，直直地向后倒去。

　　慧灵连忙伸手，却不及那抹身影落入湖中的速度。荷塘被溅起一片水花，涟漪迅速将她吞没。

　　他纵身一跃，却不知这一跳，竟随她一同跳入红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