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多情损梵行(1) ...

  •   拜别师父后,慧如回望这座待了十余年的古寺,一排大雁正从藏经阁顶飞过,她放下胸前合十的双手,朝山下走去。

      师父没有来送她,领她下山的只有师兄慧灵。其实这条下山之路,她幻想走过很多次,但真正踏上延绵至山下的青石板时,她却觉得脚步从未这样凝重。

      打湿的青苔很滑,她走得小心翼翼。慧灵的脚步也很慢,从前慧如跟在他身后,得碎步小跑才能跟得上师兄的步伐,但今日,即便她走得如此慢,也始终和师兄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空山新雨后,阳光也格外清澈,透过绿叶尖儿的露水,恍如梦境倒映在师兄的后颈上。慧灵很清瘦,后颈正中的凹槽很深,距离上一次剃头已经过去好久了,新长出的发茬青青的,坚硬地从雪白的皮肤下刺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慧如总是能注意到师兄的后颈,甚至有时会冒出摸一摸上面刺刺的发茬的想法,就像幼年时喜欢用细嫩的脸颊蹭父亲新剃的胡茬。

      树间传来几声鸟鸣,山路清寂得令人感到落寞。

      “师兄,”慧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之后,世间只有谢荷心,不再有慧如了。”

      “嗯。”慧灵依旧双手合十地朝前走去。

      “师兄难道,没有什么话要留给慧如么?”

      慧灵似是一怔,目光仍定定地望向前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入山路口,却不知心中闪烁的憧憬,到底是希望那辆马车来不来。

      慧如轻咬下唇,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沉默。

      路边的树木杂乱无序地生长,像心中一股诡秘的情愫没有方向地流动。

      “十一年前,若是没有那场大病,若是没有那个奇怪的卦象,我应该也不会被送到这里来避难,也不会认得师兄。我虽上山拜入师父门下,但我心里明白,这些年真正护佑我的是师兄。”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师兄的脚步快了起来,仿佛刻意要与她拉远距离。

      慧如也紧跟在他身后,但心里却有莫名的委屈,鼻尖里也渐渐酸了。

      “我其实顶不喜欢当一个比丘尼,这些年,每日诵经打坐,任凭春光在眼前枯萎,就连读首诗也得偷偷摸摸的。我不喜欢这种生活,但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师兄。生病时是师兄为我煎药,抄经时是师兄为我护灯,我最害怕的就是半月一次的剃头,但如果拿起剃刀的是师兄,我就没有害怕过。”她故作轻松地说,心却越来越沉重。

      远处响起了马蹄声,慧如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勇气。

      “师兄,你随我一块儿下山吧。这样长的一生,这样大的天地,根本不是经文里写的那样苦,师父眼里的世界,也未必是真实的世界。就算你一心向道,可你未曾历经七情六欲,如何能真正六根清净?你未曾见过众生,如何能度化众生?你未曾下山,如何能真正上山?”

      话音刚落,慧灵蓦地转过身,怒意难平地瞪着她。

      慧如望着那双清冽的眼睛,透澈得不染纤尘,就像坠落凡间的灵石。师父认定他是未来的接班人,也许就因这份空灵的佛性吧。

      天边的日色倒映在他的眼底,愠色退去后,只有一抹空落落的柔光在缓缓降落,很快归于平静。

      马车到了,车上下来身着云锦的贵妇人,将慧如拥入怀中。

      慧灵深深一拜,决绝地朝山上走去,一袭僧衣在幽深的林中若隐若现。

      云深不知处。

      **

      慧灵回到山上的云庆寺时,钟声刚响起,不由得有些发怔。他从小生长在这里,但此刻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一草一木从未如此陌生。

      他的耳边还回荡着慧如临走前的那番话。也许是山太高了,他觉得很累。一反常态,他没有做晚课,一回到禅房便倒下睡着了。

      梦里,他在重峦叠嶂间行走,雪越下越大,没有尽头。

      他拄着法杖,艰难地爬过山坡,却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就在迷茫的一瞬间,地动山摇,他脚下一滑,顺着越来越陡的山坡往下坠去。雪块纷纷掉落,些许砸在身上,他紧抓峭壁一角,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峭壁上的石块也开始分解了。慧灵往下一看,裂开的地缝越来越大,冒着热气,坠落的石块在火海中只一瞬,就被熔解得不见踪影。

      求生本能令他突然振作起来,全力向上爬去。

      不知爬了多久,坠落的石头渐渐少了,地势也渐渐缓和。

      他已精疲力尽,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只觉得身下的土地变得松软,仿佛趴在一块巨大的豆腐块上。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手掌之下的雪地渐渐变成人的肤色,直到一条修长白皙的腿出现在眼前,他才惊觉身下正躺着一个赤裸的女人。

      慧灵惊慌失措,连忙挣扎起身,可身体就像被枝条缠住了般,怎么也动弹不得。他只觉得脸变得滚烫,那女人乌黑的长发如绸缎从肌肤上滑下,那张笑得轻柔的脸分明是慧如。

      慧灵猛地惊醒,窗外乌啼凄清,他身上发热,额头上却是冰凉的细汗。

      他起身打坐,想要让心里镇定下来,合十的双手忍不住颤抖。

      紧闭双目,无边的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如惊心动魄的雷鸣。

      你未曾历经七情六欲,如何能真正六根清净?
      你未曾见过众生,如何能度化众生?
      你未曾下山,如何能真正上山?
      ……

      十指越合越紧,指节也微微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慧灵如蒙大赦般睁开双眼,熹微的晨光已然透过纱窗,黎明比夜晚平静。

      他的心却无法真正平静。

      慧灵自认为,不是没有见过众生。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庆云寺的,只知道自己是个弃婴。庆云寺虽然清静,但师父佛法高深,声明远扬,也吸引了不少虔诚教徒跋山涉水而来。自他有记忆起,来到佛前乞求的善男信女,没有一个不是眉头深锁的。家族败落、疾病缠身,或是生死别离,他在师父身边听得最多,也曾不解地问:“世间兴衰荣枯,本是常理,世人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师父没有回答,只说:“去把地扫干净。”

      他把寺里的每一寸地,扫了一遍又一遍,日复一日,可总是不免一夜风来,香灰、落叶又纷纷扬扬飘了一地。

      就如生生不息的头发,即便受了戒,也仍要每半月重新剃一遍。

      师父小心翼翼地用剃刀刮过他的后脑勺,慧灵如往常般打坐,静默地像一尊石像。忽地窗外一阵穿堂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颈传来一阵刺痛。剃刀划破了皮肤。师父连忙收了手,替他擦去了些许鲜血。

      “慧灵,你的心不静。”

      他连忙转过身来,“师父,弟子想不明白。”

      话虽说出口了,但看见师父平静而冷峻的面容,慧灵还是犹豫了片刻:“当年释迦摩尼放弃王子的身份,一心向佛。□□华富贵乃是身外之物,丢弃这些冷冰冰的枷锁并不难。然而面对相爱的妻子,他又如何舍得丢弃呢?人若是丢弃了心,没有了情,就算成了佛,还会对众生有情吗?没有情,又如何能悲悯?”

      许久,师父没有回答。

      窗外,惠风和畅,成片林海在起伏的山峦上翻涌,落叶纷飞,随意飘零。

      就如浮世中的命运,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与谁相遇,又要飘向何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