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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平安夜之人 ...

  •   金芒交响乐团用四年的时间,在中国民间的交响乐团中站稳了脚跟。她在第四个四月里,举办了二十八场演出,受到青年群体的喜爱和追捧,甚至有不少学生因此选择学习管弦乐器,带动了整个行业的发展,引发了新的流行和热潮。
      金芒通过简历筛选,将参加今年下半年在意大利举行的国际比赛。陈天庚特意选在四月团庆的最后一场庆功宴上,告诉程江枫这个好消息。这对程江枫来讲很重要,因为他这一次要代表中国、代表他自己重返欧洲。
      程江枫席间多饮了几杯,末了迷迷糊糊地挂在陈天庚的肩上。
      “我开车送程先生回去,你们先回宿舍吧,好好休息,回头见。”陈天庚背着程江枫,和莫诺、姚谦泽二人说。
      “你晚上开车注意安全,我们微信联系。”莫诺看了一眼手表。金芒四月过后有半个月的休假,五月后再继续演出。
      陈天庚已经对程江枫的住所驾轻就熟,没出二十分钟便到了地方。程江枫喝多了以后一直搂着陈天庚的脖子,让他又痒又热,差一点在开门锁的时候,把人扔下去。
      “程先生,到家了。”陈天庚在他耳侧小声说,程江枫像是睡熟了,也没有什么反应。陈天庚把他抬到卧室的大床上,帮他脱了鞋子和外衣,又盖上被子,打开房间里的加湿器,点上薄荷味的熏香。
      陈天庚忽然坐在了卧室的地上,看着香薰蜡烛,悄然流下一行泪水。他想起了阿森。他的初恋情人,他唯一的爱人。
      纪森和陈天庚同岁,法国人,在中国留学,他们高中二年级在艺校认识。陈天庚向纪森表白,二人很快便在一起。纪森学的是建筑设计,图纸画得十分漂亮,有几张至今镶嵌在画框里,被陈天庚挂在墙上。陈天庚一直没有放下画画,和纪森多少有一些关系。
      纪森喜欢香薰蜡烛,最喜欢收集香薰蜡烛。曾经在他和陈天庚住的地方,有满墙的香薰蜡烛,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纪森从来不点,因为蜡烛燃烧完了便没有了,所以他总是收着藏着。陈天庚每次和他吵架,都会点一枚香薰蜡烛。
      空难刚发生的时候,陈天庚点了一屋子的香薰蜡烛,他不相信,他想他一生气,纪森害怕,就会回来了。但是,后来害怕的人变成了陈天庚,他不舍得再点一枚香薰蜡烛,他总觉得在燃烧着谁的生命。
      陈天庚趴在床沿哭了起来,程江枫不知道,他只是安静的,沉默的睡着。陈天庚太难受了,如果没有音乐,他的抑郁像是快燃烧了他一样,他关上卧室的门,坐在钢琴面前。简文修的客厅是隔音的,即使陈天庚在客厅弹琴,只要关好门,卧室里什么都听不到。
      陈天庚为纪森写了第二首曲子。
      次日出现在Rent的首页,一夜点击过万。
      简文修听到《静夜》,立即默出了谱子,他还不知道这曲子就写在他曾经的那架施坦威上。
      六月,泽田再次来北京开个人演奏会,陈天庚为他拉了《静夜》,泽田泪洒当场。
      “你已经超越张光哲了。不如,在我的演奏会上当嘉宾,我想你一定会成名的。”泽田听完陈天庚的演奏说,
      “谢谢您,泽田先生,这段日子对我来说非常宝贵。感谢您的指导,但是,我想把舞台的第一次,献给我的交响乐团。”陈天庚婉言回绝了泽田。
      “程江枫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就是他找的人吗?”泽田笑道,
      “程先生找我吗?”陈天庚并不知道三年前,程江枫曾在天津的滨海公园听过他的两首曲子,一支是《安娜》,一支是《不与》。
      “你以后会知道的。”泽田拍了拍陈天庚的肩膀,“希望我们下次见面在欧洲。”

      九月十六日,张光哲在媒体上公开宣布退出金芒交响乐团。
      张光哲的离开是突然的,也是意料之中的。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的八月,张光哲的个人活动频繁,而且通稿常常铺天盖地的占满整个娱乐头版,宛如当红的流量明星。
      退出乐团的理由,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和程江枫有矛盾;有人说他不满简文修在个人活动的同时,还在交响乐团挂职,明明已经不再作为钢琴首席活动,还占着乐团领导人的位子;有人说他在娱乐圈有了更好的资源,不屑留在古典音乐的圈子里;还有人说是家庭压力迫使他退出乐团和古典音乐圈。
      不管怎么说,张光哲突然撂挑子不干了,对于金芒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乐团里根本没有能够顶替张光哲的人。起码,在除了莫诺和姚谦泽的认知里。
      “你没跟他再谈谈?”简文修问陈天庚,
      “他退团,绝不是一时的决定。他既然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做规划,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乐团只是他的一个跳板。”陈天庚对简文修说,在办公室里坐着的还有程江枫和余彬。
      “我同意天庚的分析,我之前察觉到他的异常,但没想到他会选在这个时间退。”余彬抬了一下手说,“现在的关键不是找他回来,而是找到人替他的位子。否则十二月的比赛我们没办法参加。”
      程江枫沉默不语,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什么。
      “好吧,我再找一圈关系。”简文修叹了一口气,“现在大家的情绪怎么样?”
      “让大家休息两天吧。”程江枫用手指摩擦着嘴唇说。
      “听江枫的。”余彬想了一下说。
      “近期的演出,张老师的位置……”陈天庚顿了一下,总需要有人暂时顶替他,否则涉及违约,后续带来的影响更为严重。
      “让杜怜试一试吧。”程江枫在他与段秋衡之间犹豫了一下。杜怜是段秋衡和张光哲的直系师弟,论天赋来说,在段秋衡之上,偶尔演奏发挥不稳定。
      陈天庚拟写了公告,宣布乐团休假五天,小提琴首席暂由杜怜执行。
      “庚儿,你怎么想的。”姚谦泽坐在赛百味的台阶上问陈天庚,手里拿着一个汉堡。
      “我并非没有想过顶替张光哲,但是,”陈天庚喝了一口苏打水,“乐团十二月在意大利的比赛,如果我没办法参加,现在顶替他,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让杜怜试一下,或许到十二月,他和乐团能达到一个比较融洽的程度。毕竟,我从没和乐团合过。”
      陈天庚一直站在乐团的角度思考问题,而不是他个人。如果他想出名,参与泽田的个人演奏会,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宝贝,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好,永远为别人想,真希望有人能多为你想一想。”莫诺抱住陈天庚的肩膀,心里更难过了。
      “庚儿,你真的一辈子都不坐飞机吗?有些事,有些人,真的没办法放下吗。”姚谦泽看着陈天庚的眼睛,握住他的手,
      “你说得对,是我一直都没有勇气。我会,试一试的。”陈天庚仰起头笑了一下,搂住姚谦泽和莫诺的肩膀,“走吧,你俩不是要《静夜》的谱子,拿最新版给你们。”
      乐团休假的第二天,程江枫私底下约了张光哲,这事原来谁也不知道。赶上陈天庚骑单车去医院的路上,刚好看到了张光哲的奥迪。这车载过陈天庚一次,他可真是忘不了了。
      陈天庚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看上去像刚上学的学生。太阳把他的皮肤晒得出一层红色,也衬得他皮肤更白。他灰溜溜地跟着张光哲进了一间西餐厅,然后他看到了已经坐在窗子面前的程江枫。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猜到了程江枫的用意,他想必是为了找张光哲回来。
      其实仔细一想,程江枫的想法也很正常,无论从哪里临时拉人,即使技术再高,都没有张光哲用三年时间与乐团磨合的默契。程江枫应当是准备好了放下自己的尊严。
      陈天庚在他们二人不远的地方坐下来,用菜单捂着脸点了一杯牛奶。
      “光哲,你真的不再考虑吗。”程江枫黯然开口,
      “简文修找我谈过了,不会考虑了。我下面的日程已经安排好了。”张光哲说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程江枫,而是自顾自的地喝着咖啡。
      “一定要这样结尾吗?”程江枫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擦了一下,陈天庚在他的右后方看得一清二楚。一般程江枫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一定已经是忍耐到了极点。但程江枫的脾性一向隐忍自持,这么久以来,陈天庚还没有见过他生气发火。
      “时机成熟了嘛。”张光哲随口答。陈天庚若是坐在他对面,一定会把手里的牛奶全泼到这个人的脸上。时机成熟?原本做乐团就是为了给自己积累人气,搜刮油水。现在跑路,不是有大饼端给他,便是有更大的利益诱惑。
      程江枫不是陈天庚,还是继续忍下来,“光哲,你对分成和乐团有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拿出来讨论。”
      “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是没什么挑战性。我的能力适合一个人做。”张光哲的脸上流光溢彩,眉飞色舞的样子让陈天庚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光哲,”程江枫正在犹豫下面的话,
      “不如江枫哥,你求求我吧,你怎么说也是我崇拜的人。”张光哲开玩笑似地说,陈天庚用力攥了攥杯子,把一整杯牛奶灌进肚子里。伴着西餐厅里悠扬缓慢的小提琴声和钢琴声,张光哲继续说,“你到哪里找我这样的小提琴手?你说对吧,江枫哥。”
      “你是一个难得的小提琴手。但音乐对你来讲是什么,乐团对你来讲是什么。你的责任心,你的荣誉感,还有你最初加入乐团的初衷……”程江枫依旧在耐心地和张光哲对话,却被张光哲起身碰倒杯子的声音打断,
      “程先生,不准备求我的话,我可走了。”张光哲没有扶起碰倒的杯子,拿起车钥匙,似乎转身便要离开。
      程江枫抬头看着张光哲,好像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自从成人以来,他从来没有求过别人。
      程江枫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只手忽然自后方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扶住了他倾斜的身子。
      “你连给程先生提鞋都不配,别把自己看的那么重要。”陈天庚的嗓音比平时高了一倍,
      “你跟踪我,还是跟踪江枫哥?”张光哲按着陈天庚的肩膀说,
      “我没必要跟踪你,你那辆车,硬挤到我眼前,我不想看也没办法。”陈天庚憋了一肚子的火,事实上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时隔两年,他是第一次和张光哲面对面说话。
      “还记得呢?那药好喝吗?听秋衡说,你后来被送去洗胃了。其实没必要……”
      陈天庚拿起程江枫放在桌子上的苏打水,泼在了张光哲脸上,以防止他说出更难听的话。张光哲抬起手,眼见要打在陈天庚的脸上,陈天庚气得一时间没缓过劲来。
      程江枫握住张光哲的手腕,眼中闪出少见的寒光,“你对他干什么了。”
      “程先生我们走吧。”陈天庚揪了一下程江枫的衬衣衣角。
      “张光哲,我不会再求你。我祝你,前途远大,一片光明吧。”程江枫松开张光哲的手,拉着陈天庚走了。
      这么一闹,陈天庚早忘了去医院的事,被程江枫带上了车。
      “你从小提琴组调走,是因为张光哲吧。”程江枫侧着头,有口气闷闷地压在胸口。陈天庚低着头点了一下。程江枫停下车,不由自主地用手擦掉陈天庚眼角的泪,“对不起。”
      “没关系的,程先生,这和你没关系。”陈天庚连忙摆手,
      “你为什么没走。”程江枫看着陈天庚,男孩水一样的眸子像在他内心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粒石子,波动了一片涟漪。
      “因为我相信乐团的未来。”陈天庚一直这样相信,这好像是三年来程江枫听过最动人的话。陈天庚瞥见车上的表盘,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程江枫的声音软了一些,
      “我原本约了一点到医院……”陈天庚小声说,
      “嗯?”程江枫没有听清陈天庚的话,
      “程先生把我放在车站就可以了,谢谢程先生。”
      程江枫没有多问,把陈天庚放在车站,一直等到他上公交车,才启动车子离开。
      简文修经过两天的人脉大搜索,宣告失败。而程江枫对杜怜的满意度,只达到了及格分数,简文修和程江枫的心情降到了低谷。
      他们在简文修的办公室里开了一瓶红酒,
      “江枫,我先道歉,乐团的事我后来兼顾的不多,管理都推给了陈天庚,演出都推给了莫诺。张光哲的事我要负责。”简文修端着酒杯,清秀的眉打了一个结。
      “我们大概错在看错了人,既然已经如此,我们就先这样往下走吧。”程江枫已经默认了现在的处境。
      陈天庚蹲在简文修办公室门口,想起昨天医生和他说的话。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么,这就证明你已经学会放下了,只是缺少一点勇气而已。”
      他不想看到程江枫失落的样子,或许自己的琴声能让他开心一点,哪怕只有一点。就让程江枫给自己一点勇气。陈天庚从保险柜里拿出了自己的小提琴。
      “我先回去了。”简文修看红酒已经见底,程江枫已有些昏沉,
      “你回去吧,我一会让陈天庚来接我。”程江枫已经习惯了这个男孩在自己身边。
      简文修路过排练厅,没想到这时候还依旧有人在,他往里面仔细一看,是莫诺和姚谦泽正在练习,里面传来隐约的声音,
      “万一乐团真的散了,我们干脆拉一个小组合,你和我,再加上庚儿,其实也不错。庚儿能帮我们写曲子,还能负责接活儿。完美。”姚谦泽靠在钢琴上和莫诺说,
      “不要。乐团散了,他会伤心死的。”莫诺点了点谱子,“你说,这曲子这么悲,他当时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没有了的东西吧。”姚谦泽抬起手,旋律飘了出来。
      简文修的酒一下子醒了。是他熟悉的Day的曲子,有些细小的地方和网上的版本已经不太一样了,整体的旋律变得更加流畅。
      Day,日夜的日,一天的天。
      简文修的脑子里一下子劈进一道闪电,他不敢相信,除非亲眼见到什么证据。他想起Day去的那家医院,曾经在音乐会结束后联系过他。医院的名字是……
      简文修几乎是跑到车站,下了车又跑到医院。
      “你们是不是有人见过Day,Rent上的Day,他来过这里。”简文修拦住一个护士问,护士指了指楼道里贴的报纸,
      “他啊,在这矮楼里可火了,有时间的时候还会来呢。所以医院就允许把他的报道粘在那面宣传墙上,小朋友都喜欢他,长得可太漂亮了。”顺着护士指的地方,简文修看到很多报纸,里面还夹着一张速写。
      速写上有一群孩子,还有,一个熟悉的男孩子。右下角用圆珠笔清晰地写着他的名字,D,a,y。
      日夜的日,一天的天。
      原来是他。
      简文修笑出了眼泪,他一直让陈天庚在做什么。订机票和酒店,买外卖和哨片,谈生意和审合同,翻译文件和撰写公告。那一双本该弹琴拉弦的手,整日里对着键盘和鼠标,拾着酒杯和□□。原本见人会害羞,眼睛会闪烁的男孩,如今已经在老奸巨猾的商人面前不再惊慌,温和的性子和聪明的手腕让同龄人咋舌。
      泡在生意人的交际圈子里,却写着比他更纯洁的音乐。
      简文修在Day的音乐里听到的,失望,失落,悲伤,难过,委屈,自卑,沉默,迷惘,……,全部都找到了真相。但是他为什么还那么的认真,努力,赤诚,深情,快乐,纯真,宽容,他的傻阿Day,做了这么多的改变,只是为了他心中不变的音乐。
      简文修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程江枫在听到小提琴第一个音的时候,放下了手机,熟悉的旋律让他的思绪回到了将近三年前的那个平安夜。
      陈天庚第一次在排练厅拉动自己的琴弦,他坐在舞台的台阶上,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雪花落在自己肩头的声音。
      “我想你或许会喜欢《安娜》,这几乎是我写过最欢快的曲子了。程先生,有没有稍微开心一点。”陈天庚放下小提琴,把琴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程江枫站在台阶下,迎着光,他看到陈天庚一双带着期待的眼神。
      “那一年天津下雪的那个平安夜,你在哪里?”程江枫在句中顿了一下。
      “什么?”陈天庚没想到程江枫会问这个问题,他从台阶上跳下来,侧着头看程江枫。
      程江枫的喉咙有点干,没想到他找了两年多的人竟然一直在自己身边。他怎么一直不说呢,他怎么不在自己面前拉琴呢,他怎么一直都忍着做一些端茶倒水的事呢,哪怕只有一段旋律,自己也能认出来他。自责在程江枫的心里疯狂滋长,他几乎要喊出声音。
      “程先生,让我替张光哲吧。我不担心我的技术,只是,我不敢坐飞机。我昨天去看了医生,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陈天庚笑了一下,看着程江枫的眼睛。
      “我听过《安娜》,在你第一次演奏的时候。我让段秋衡去天津找的人,就是你。但我没想到的是,他找对了人,我却选错了人。”
      “不会吧,我两年前水平很差的。”陈天庚笑了。
      “不。你很好。”程江枫认真地说,摸了摸陈天庚的后脑,柔软的头发让程江枫的手指很舒服,“以后,你,和我学吧。”
      “程先生,真的吗!”陈天庚的眼睛亮了,
      “以后,别再叫程先生了。”程江枫低下头,他不喜欢陈天庚叫这个名字已经很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7. 平安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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