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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每个人都有难忘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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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天庚清醒过来以后,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情绪有些低落。
“我没事,真的。阿泽,你明天过来的时候,能不能把我的小提琴带来。”陈天庚吃完药,对姚谦泽说,他和莫诺都去过陈天庚的家。
“就两天也舍不得。”姚谦泽笑,但他知道陈天庚还想着拉琴,应该是没事了。
“钥匙给你,在我的牛仔裤兜里。”陈天庚的衣服都被医院锁在柜子里。
“行,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就给你送过来。”姚谦泽坐在一边喝粥,陈天庚也想喝,但他现在喝不了。
“宝贝,阿森是谁啊?你好像刚才做梦的时候,一直喊他来的。”莫诺正在吃包子,看到陈天庚的表情凝固了几秒。
“是我,以前的恋人。”陈天庚靠在身后的墙上,
“我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他,我不愿意相信他已经不在了。”
莫诺觉得自己问错了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调节气氛。
“没关系,莫诺,我习惯了。”空气中安静了几分钟,“其实,我应该告诉你们的,我爱的人是一个男人。五年前的空难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是的,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但是,我不愿相信,我也忘不了他。”
莫诺搂住了陈天庚,抚摸着他的头,安静地躲开他额角的伤口。
“莫诺,你不怕我吗,觉得我恶心吗?”
“不会,你是我的朋友啊。”
陈天庚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姚谦泽走到床前,俯下身帮陈天庚擦掉眼泪,“不是,你特别干净,真的。”
晚上姚谦泽和莫诺一起开车回宿舍的时候,莫诺一直在默默地擦眼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特别心疼陈天庚。
第二天一早,姚谦泽把小提琴带给陈天庚之后去参加排练了。医院楼道里不能拉琴,陈天庚和护士软磨硬泡以后,披上外套到天台上去了。
“小帅哥,你会不会弹钢琴?”几个护士在天台上围了陈天庚一上午,其中一个女孩开口问,“会一点,怎么了?”陈天庚放下小提琴,从天台中央走到楼梯口,正像是一个绅士从舞台中央走到边缘。
“儿童保健区有架钢琴,小朋友可爱听了,就是医院里没几个人会弹。”
“儿童保健区?”陈天庚把小提琴放回盒子里。
“一些先天不足的小朋友会在里面做康复和治疗,他们虽然有的智力上有缺陷,但是听到钢琴声音都会特别开心呢。”陈天庚眼睛有点酸,他喜欢小朋友。
“那我试试吧。”陈天庚先拎着小提琴和护士们到食堂吃午饭,然后一起走进医院住院楼旁边的一栋矮楼。
一层的中央地区果真有一架钢琴,虽然和平时琴房里的琴质量大有不同,但陈天庚还是在钢琴前面坐下来。小朋友和家长看到护士领来一个漂亮的男生弹钢琴,渐渐都围了过来。
陈天庚看到这里的孩子有的身体残缺,有的智力缺陷,有的戴着助听器。他们或是探着头,或是歪着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陈天庚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从小提琴盒子的侧面拿出录音笔,不管自己能弹出什么,但是一定要录下来和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旋律。陈天庚先弹了一个简单的音阶,感受了一下这架钢琴。他侧着头想了想小时候喜欢听的曲子,似乎是母亲经常哼的和风民谣。
陈天庚有了灵感,他把蓝调与和风民谣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一曲轻快活泼,带着异域风情的歌谣缓缓流动在孩子们的心田,这笑声和咿咿呀呀的耳语声都被收了录音笔里。
在护士和家长鼓掌之前,陈天庚关上了录音笔。
“好好听,这是什么歌?从来没听过。” 带陈天庚来这里的护士问他,
“我的曲子。” 陈天庚淡淡地笑了。更多的孩子和家长朝钢琴附近围了过来。
“那怎么才能一直听?我想回家放给孩子。”一个抱孩子的母亲,举着手机问。她的宝宝正睁圆了眼睛看着陈天庚,
“我传到网上吧,这个网站叫Rent,上面有很多原创古典音乐,都可以在线收听(由于Rent的隐私设置,所有原创歌曲不能够下载),你们找到我的账号就可以了。” 陈天庚摸出自己的手机,展示给前排的家长看。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挂住了陈天庚的胳膊。
“陌陌别闹。” 男孩的母亲小声说,没想到陈天庚竟然把孩子抱起来了,陈天庚一边帮陌陌擦嘴边的口水,一边把他搂在怀里。
“其实我不怎么用这个账号,不过如果有人喜欢,我会多用几次。”
“喜欢,喜欢,快给哥哥说喜欢。” 家长和护士一起起哄说,陈天庚一双眼笑得如星子一样闪耀。
“仙子哥哥。”一个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叫道,她是先天性兔唇,说话有些吃力,但陈天庚听清了她说的话。陈天庚俯下身,亲了她的嘴唇一口。一串泪珠从女孩眼眶里涌出来,她轻声抽泣,用小手拉住陈天庚的手臂。
“哥哥多弹几首歌给你们听,一会都传到网上去。” 陈天庚摸着女孩的头说。
淅淅沥沥的掌声响起来,陈天庚把孩子抱回父母的身边,又坐回钢琴面前。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带着自己在家乡生活的日子,生活很平淡,但有琴有音乐有母亲,还有,他喜欢的人。
这首曲子很平淡也很温馨,初听上去像是潺潺的流水在山间穿行,回味起来又有似清茶般的甘甜。这大概是陈天庚有史以来写过最温柔的旋律。
“仙子哥哥,好听,好好看。”
陈天庚觉得很快乐,他希望他的音乐能给别人带来快乐和温暖。于是他在这一天弹奏的全部都是欢快的乐曲,后来这九首歌被陈天庚稍加改动,编成了一组,命名为《小暖》。但此时,他只是把这九首歌分别传到了网上,简单地标上了序号。
“小帅哥,今天谢谢你,你的钢琴弹得真好听,就好像听到了很多个故事。”护士带陈天庚去吃晚饭的时候对他说。
“谢谢你让我感受到我的音乐的意义,谢谢。”陈天庚朝女孩鞠了一躬。
“你以后一定会出名的,真的,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是你告诉我,还是我去查病例?”
“还是按Rent上那样叫我吧。” 陈天庚想了一下说。
吃过饭回到病房,陈天庚用圆珠笔画了一会画。画的是下午和他互动的几个前排的孩子,因为之前在天桥上画速写,所以他的记忆力很好,把七八个孩子都画了出来。他悄悄把画夹自己病历本的最后一页里。
“庚儿。”姚谦泽透过病房的小窗,敲了敲门。
“阿泽。”陈天庚把门打开,莫诺和姚谦泽走进来,一个人捧着花,一个人拎着水果。
“你俩还买东西,我明天下午就出院了。” 陈天庚接过莫诺手里的花闻了一下,放在床头。
“晚上和上午吃吧,要不分给护士。” 姚谦泽把水果放在一边的椅子上,正好瞥见陈天庚的小提琴,“庚儿,我想听你拉琴。”
“走,去天台。” 陈天庚拉琴的时候一点都不会犹豫。莫诺和姚谦泽跟着陈天庚上了天台楼梯,几个护士看到了也跟上去。
“小帅哥要拉琴了?上午我还没听够呢。”零零散散几个人挤在天台的楼梯口。
陈天庚想了想,记起去年的平安夜,他对着海滨公园的摩天轮拉的那一曲《安娜》。他起手把小提琴架在肩上,眼睛微微闭着,落日的余晖照在他精致的侧脸上,宛若古罗马雕塑的神诋。
“这样看宝贝更好看了,简直漂亮死了。” 莫诺小声和姚谦泽说,姚谦泽抿着嘴角,望着陈天庚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秋衡,你去看谁啊?还买花。”简文修和程江枫把段秋衡送到医院门口,
“一个朋友,他适合。”段秋衡下了车。
车再次启动的时候,程江枫的眉毛皱了一下,望向窗外看了一会。
“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他拉琴了。”程江枫的手指摩擦在唇间,人靠在车窗前面。
“谁?”简文修趁拐弯的时候看了程江枫一眼,这人此时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这可不常见。“平安夜那个人。”程江枫闭上眼睛说,
“这都大半年了,你还没忘呢。”
“有些人的琴声,是忘不掉的。”程江枫的话倒是让简文修想到了另一个人,他的琴声和他弹出来的旋律,让简文修午夜梦回时依旧能够清楚的记起每一个音符。
他的名字叫Day。
简文修笑起来,“嗯,可能是吧。”
天台上,围着的人们响起热烈的掌声。
“庚儿,你的琴声,是我记忆中小提琴的声音。”姚谦泽因为昨天的事,如今再听张光哲solo时的琴声,总算明白了有哪处不妥,流于表面。即使技术水平再高,也没办法给人情感上的共鸣。但陈天庚不一样,他像是在拉动自己的心弦,每一个音,都让姚谦泽感动。
“好听,以后要多听宝贝拉琴,太治愈了。”莫诺用手机拍了一张陈天庚侧着身在天台上拉琴的照片。
“天庚。”段秋衡顺着小提琴的声音到了天台,他也是第一次听《安娜》,不得不承认这旋律不仅美而且独特。
段秋衡送的是玫瑰花。
“段哥,你怎么来了。”陈天庚迟疑了一下,接过玫瑰花。鲜艳的红色花瓣衬着陈天庚白色的肌肤,显得人格外漂亮。
“我们谈谈吧。”段秋衡看了一眼莫诺和姚谦泽,姚谦泽沉默地拉莫诺先离开了。
“嗯。”陈天庚带着段秋衡下了天台,二人回到病房,关上了门。
“天庚,我替光哲和你道歉。你如果离开乐团,我给你推荐几个去处。”段秋衡多少有些自责,把人从天津拉过来,却没有正式演出的机会。如今陈天庚和张光哲的关系这么尴尬,凭张光哲的严苛,陈天庚以后也不会有好果子。
“我不会离开乐团。”陈天庚的回答让段秋衡愣了一下,这孩子不傻,为什么会有这个决定。
“嗯?”他不由得有点疑惑。
“因为程先生。我不是看上他的名声,他和我对音乐的判断和审美是一致的,我愿意为这样的乐团工作。虽然我热爱舞台,但是否有机会站上去,是我的能力决定的。当然,我和张老师有很大的差距,我会努力学习。”
段秋衡听完陈天庚的话,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和光哲的教授,他人很好,没有派系门第的偏见,你拿着有我签名的名片去找他,他看到你的能力,一定会收你做学生。你很有天赋,无论如何,请你继续拉琴。”
“我会的,小提琴是我生命的载体。我可以没有舞台,但不能没有音乐。”陈天庚望着段秋衡的眼睛里有一种光,直至射入段秋衡的心底,让他的心猛然震了一下。
“段哥,我这两天想见一下简老师,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帮我约他吗?我时间上都可以。”乐团成立以后,后勤和人员调动的方面一直由简文修负责管理,之前所有离开的小提琴替补,也都是和简文修申请和交接的。段秋衡一时间没想到陈天庚的意图,出于愧疚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金芒第一次公开演出进入倒计时,地点确定在上海。演出人员已公示,莫诺作为替补会随行到上海,不参与演出;姚谦泽作为长笛首席参与首演;小提琴包括首席在内两组共三十人在演出名单之内,当然不包括陈天庚。
这两天简文修正在为订酒店和机票的事情操心,他实在分身乏术,一边谈其他音乐会的演出合作机会,一边参与联排,偶尔给莫诺进行单独辅导。之前已经把安排行程这些后勤工作抛在了脑后,现在火烧眉毛了,手下又没有靠谱的人,他急得跳脚,连最近两次的联排都是莫诺替他参加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陈天庚替他解决了困难,主动提出从小提琴演奏组调到乐团经纪人,帮简文修处理乐团的后勤工作。
“你不拉琴了吗?”简文修在排练厅自己的办公室里约见了陈天庚,这是一个炎热和烦躁的晚上,简文修边说边打开自己的网页收藏,点进了Rent。
“我会的,我一直都会的。不过,暂时因为私人原因,我可能需要调整一下位置。”陈天庚想了一下,用了一个隐晦的说法,他确实不想再和张光哲共事。
简文修点开了播放器,陈天庚愣了一下,然后仔细看了一眼简文修的Rent页面。他正在放的正是陈天庚自己的曲子,对,是那天在琴房的匆忙之作。陈天庚的口有点干,拿起桌上的杯子,猛然灌了一口进去。
简文修背对着陈天庚,似乎还沉浸在音乐之中,所以没有看到陈天庚失态的表现。陈天庚偷偷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原来简文修在Rent上还有一个小号,和他从前一样,也是只听不发,而账号名字是“简简”。
陈天庚默默苦笑了一下,这个名字怎么也没办法和一个成名的青年钢琴演奏家联系在一起。再多看几眼,他才发现简简在他每首歌下面都有留言,只不过他从来没注意过。陈天庚擦了擦鬓角的汗水,他之前额角的伤口已经慢慢转好,现在只是贴了一个创可贴,不太明显。简文修很认真地听歌,直到听到列表里的第四首歌时,才终于按了暂停键,转过身面对陈天庚,“唉,最近太忙了,我都有点烦了。幸好,还有几首曲子能听。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你要转过来当经济人?”
“嗯。”陈天庚又喝了一口水,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那我把这些事都交给你了。给乐团谈合同,帮演出人员订机票和酒店,还有做预算策划,你等我看看,还有什么,我列个表给你。”简文修当时以为他这么一说,陈天庚肯定被吓跑不干了,没想到的是。
“简老师您把所有事情列一个表格给我,现有的进展交接给我,其他的您就不用管了,有不懂的地方,我会再请示您。多谢您了。”陈天庚站起来,端正地鞠了一躬。简文修愣住了。
“你就这么喜欢乐团?”
“我喜欢乐团,我喜欢乐团的人。我知道这里有我追求的音乐。”也一定有我的未来。最后半句话陈天庚没有说出口,只是暗暗下定了决心。
“好吧,如果做不下来,提前告诉我。”简文修转过身,点开音乐播放器,然后又回头对陈天庚说,“你有Rent吗?我觉得这曲子挺好听的,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不开心,或者想不开的时候,听一听吧。”
“简老师,你听过之后心情会变好吗?”
简文修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怪的,当下也没多想,直觉上答道,“会的,我喜欢Day。”
陈天庚转过身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原本不打算在Rent上继续发歌,不过既然简文修会听,医院里的孩子们会听,他会一直写下去。
陈天庚转当经济人的事,第二天所有人都通过公示得知了。姚谦泽和段秋衡虽然觉得陈天庚有点委屈,但也不得不说这是陈天庚留在乐团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诺翻了一个白眼上天,第一次在心里默默骂了简文修。
“莫诺,我真的ok的,你相信我,我能解决。”陈天庚安慰莫诺,然后继续整理乐团的财务报表。昨天晚上,他整理了简文修积压了一票的音乐会合作意向书,发现乐团的前景事实上一片大好。今天上午他也已经订好了去上海的机票和酒店,正规的途径已经订不到了,陈天庚找了主办方,扯皮了一阵子才解决问题。
“好处是,我们三人可以一起去上海了。”姚谦泽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接着说,“我还没去过迪士尼,有时间吗?”
“有的,演出结束后第二天晚上的机票回北京,你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不过现在是旺季,你得买快速票,你要去吗,我淘宝订票。”陈天庚快速地回答姚谦泽,
“我也要去。”莫诺在一边举手,
“三张,搞定。”陈天庚举着手机说。至此,姚谦泽和莫诺再也没有担心过陈天庚做经纪人这件事,因为他完全胜任,并且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