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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玄图    ...


  •   秦城拉着刚刚清醒了一会,现在还停留在失魂边缘的月合急急忙忙往正堂里赶,她们走的路是小路,一路上弯弯绕绕不少,估摸着到了正堂,大概送旨的队伍就走了。

      左丞府的正堂是标准的一品大员府正堂,除了宽敞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但秦城知道自家正堂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从小路绕进来迎面就是有几个好躲人的旮旯。

      这是她玩腻了但百试不爽的把戏,从小到大秦城每次犯错回家领罚,都要躲起来,好好观察一父亲大人的脸色,一看没什么事就立马跑出来当孙子,如果感觉不对就当王八练龟缩功,一直憋到秦重彦转晴了再出来挨打。

      秦城揪着月合待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刚刚从门口进来的左丞大人,顺便还从桌上拿了个苹果边啃边看。

      可还没等她啃完第一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冷不防得从耳边响起,吓得秦城差点咬到舌头。

      “还缩着脑袋呢。”

      她一抬头,正对着一张抬头纹和眼角的笑纹凑在一起,偏偏还要添上嘴角两个诡异酒窝的硕大的脸。要不是白天,这还真有话本里鬼怪的气氛。

      可秦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生生把那一口苹果咽了下去,笑道:“爹。”

      秦重彦也不含糊,一张有些病态的脸上还是贯彻这秦家雷打不动的假笑,“苹果甜不甜啊?”

      “甜,甜着呢,下次让张妈妈多买点。”

      秦城“咔擦”一下又咬了一口。

      秦重彦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龟裂,下一秒就毫不犹疑地给了秦城脑袋上一个响亮的爆栗。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你回来干嘛啊你,这醉朝晖的东西是不好吃了吗?”

      “我错了我错了。”

      秦城捂着脑袋,偏了偏头,躲过了下一个爆栗,侧着身子直接绕开了秦重彦。

      “但我说……要怪就怪醉朝晖那被茶呗,又苦又涩,哪有咱们左丞府的茶好喝,我憋不住就回家来了嘛……”

      秦城坐在椅子上,笑得及其促狭,她看着秦重彦始终没有缓和的脸色,神情微微变动。

      “为什么陛下要把我嫁给陵王?”

      她将吃完的苹果扔进竹篓,在呼出长长一口气的同时微微蹙眉。

      世人皆知,嘉裕皇帝对自己这个儿子是恨铁不成钢,早就抱着能不管就不管的放任态度。而且这陵王本来就是个怪人,性格纨绔乖张到可谓是京都游手好闲的无肠公子之首,连自己的封地都懒得管,拱手全给了太子,这样的人,皇帝也想重新启用?

      且不说陵王自己愿不愿意结婚,退一万步讲,他愿不愿意好好承担自己的责任,都是个问题。

      “如今朝堂,早就是太子,魏王党两家鼎立,可自从皇后死后,太子党就逐渐式微,陛下为了维持太子和魏王分庭抗衡的局面,自然会启用本来就是太子一派的陵王。”

      秦重彦面对着女儿坐下,同样也啃了一口苹果,语气嘲讽,“你连这个都想不到,亏得我每天告诉你这么多东西。”

      “我还没讲完呢,况且父亲大人肯定说比孩儿要英明神武的多,孩儿的思维怎么能与父亲匹敌呢。”秦城又麻溜地拍了几句马屁,微微抬手,轻抚着手上苹果的纹路,忍不住冷笑,“所以说,陛下这是在逼着您结党,增加太子的权势,好与魏王相互制约,顺便刺探陵王到底有无参政之心。”

      自古以来,帝王之家不都是喜欢玩这种相互制衡的把戏吗?

      她的声音清凌凌地,本来应该没什么感情的句子又带着些尖锐的笑,像拨弄瑶琴却弹错了音谱。

      “如此一来,父亲你就不是陛下的孤臣了。”

      印证秦城话的是秦重彦进一步阴沉的脸色。

      他静静地坐着,轻轻抬手,眉目低垂,示意秦城继续说下去。

      秦城抿了抿嘴,面色却丝毫未变,淡然接过话道:“如果陛下有意让您与太子结党,那么必然会有人接替您在陛下心目中孤臣的位子。”她竖起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自开国以来,太祖将宰相职权一分为二,便默认两臣其一必不结党,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所以陛下的一个选择,是右臣陆池,另一个便是从进士科中中第的文士里选择。但是,要将一个进士培养成朝廷要员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陛下短期内应该会选择分权给陆池。”

      孤臣本就难做,秦重彦自接任左丞以来就一直被孤立,一边是流派错综的百官,一边又要小心皇帝对自己起疑,可谓是进亦艰,退亦难,两边都讨不到好处。

      但陆池背后至少有经商世家陆家的资产,虽中途没落,但权势自然比举步维艰,毫无背景的秦重彦要大,如果再对他分权,必然会……

      秦城猛然抬起头来,紧紧握着苹果,“父亲……”

      秦重彦与她对视,有些浑浊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喜怒,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有的时候,有些话,不能尽言。

      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从窗外飘进来,那样冰,那样密,那样萧瑟,让人凭空生出一股无助地飘扬感来。

      秦城笑起来,目光灼灼,眼神又重新恢复了平淡,“那表姐呢?”

      秦重彦一愣,似是没有彻底跟上自家女儿的节奏,一下子不知怎么解释,便咳嗽道:“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会安排好。”

      所谓自会安排,明眼人基本上都猜的出来,那就是不管了的意思——本来就是行狸猫换太子之术,哪还有主动把狸猫换回来的道理。

      “那秦明桐怎么办?”她低下头,半阖着眼,一字字地认真地发问,却像根本不懂秦重彦的意思一样,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情绪,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就让她这么替秦城嫁给陵王,躲过一时,就算她无父无母,但父亲就不怕东窗事发得一个欺君之罪吗?”

      秦城的声音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嘴角有笑可没有温度,容色依旧,好像只是在客观的陈述一个事实,出于习惯的疏离冷漠,仿佛话里被赐婚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因为自己犯下欺君之罪的人也不是自己的父亲。

      秦重彦看着她,瞳子黑得深不见底,里面却是惨淡的悲哀,他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不是你要关心的问题,我需要你做一件更紧要的事。”

      他站起身,放下始终没有吃完的苹果,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卷轴,递给秦城。

      “这才是你应该担心的。”

      随着她缓缓摊开手中的卷轴,秦城才发现原本袖珍的轴子非常长,密密麻麻的竟然全是字和图案的拼接,毫无规律的排布,还不是连在一起的,而是一块一块一的,像是某种东西的讯息。

      “天玄图丢了。”

      “什……什么?”

      秦城愕然抬头,感觉到又一阵风长长打来,她竟打了个寒颤。

      天玄图是前朝开国皇帝集所当时有能人异士之智慧设计的宫城图,涵盖了皇城每一个地方详细结构,如今失窃,直接涉及到了皇宫里所有人的安危。

      毕竟那些从小生活在皇宫里的仆人们都不一定走完过皇城,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多少地方,是旁人从未涉足的。

      且不论禁宫里的珍奇异宝会不会丢,如果有心怀不轨的人拿到天玄图,就可以直接威胁到皇帝的安危。

      “这件事只有一品以上的大员和两三个皇子知道,陛下将这件事交给我全权负责。”

      秦重彦无奈地扯出一个笑来,“有些地方我亲自去会让他人起疑,这是目前禁军指挥部有关天玄图愿意给出的全部线索,你需要协助我来完善。”

      他说的倒是平平淡淡,好像简单到可以一笔带过一样,秦城却死死的攥紧了手中的卷轴。

      天玄图失窃,绝对是让本就惜命的皇帝惶惶不可终日的大事,而把这件事交给秦重彦,无论是找到,还是没找到,都会使他顺理成章地失去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成则会使嘉裕心中起疑,败则千夫所指,严重还会人头落地。

      堂堂左相,落得这般难堪境地,当真是令人唏嘘。

      而皇帝,只不过是顺便让自己有一个怀疑秦重彦的理由,难道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心安理得一点吗?

      真是自相矛盾。

      她又一次将苹果核狠狠丢向竹篓,利落的站起身对他颔首道:“孩儿尽力。”

      秦重彦看了看她,仿佛抽空了力气一般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深邃,眼里却是数不清的疲惫,“你走吧。”

      秦城也没推脱,今天早上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突然给了她一种风雨欲来恍惚的感觉,她需要时间好好整理,相信一些人也是如此。

      她手上拿着正堂桌子上所有的苹果,脚步却在跨出门槛的那刻微微一顿。

      “父亲,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她头也不回,语气极轻极淡,温和得不像话,细听却是远远的薄凉,让人联想到暗夜中弥漫阳阳雾气的黑水。

      “若是陵王有心参政,怎么办?”

      冷不防得下起了雨。

      秦城没有想到曹季业的邀约来得这么快,更没有想到他真的把自己的话当了回事,当天下午就咋咋呼呼地请自己来楼岳陪他饮酒作乐。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选择性避开来自楼岳公子哥们好事的目光。

      今天早上才传的圣旨,当天下午左丞府嫡女和陵王殿下喜结连理的消息就传遍了京都,连带着她的这个假身份都开始变成了调侃的对象。

      秦城又往嘴里灌了几口酒,松开揽着的几个歌女,目光情不自禁投向楼岳的大厅。

      窗棂绚烂,灯火温柔。

      建筑楼岳整体用的木材是时下最流行的“苏木”,红是黑中渗出来的近乎与墨色的红,不轻挑也不算稳重,反而有一种仓促的辉煌,与大堂上牡丹绣的巨大展台相得益彰,在早已除去宵禁的京都的晚上,更是夜夜笙歌,倒是比不远处沉静的天下第一楼——醉朝晖,还多了一丝靓丽的自由。

      但无论怎样为楼岳添上璀璨的颜色,都无法改变它,青楼的本质。

      虽然不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谁,把这些年的副业越做越大,但市面上的那些正人君子们提到它,总会露出些鄙夷的神色,就算吹得再神乎其神,也坚持不踏入一步。

      所以,这里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二世祖们的天堂。

      秦城将目光移到离自己不远的曹季业上——他现在倒是快活地一扫之前的阴郁,左拥右抱着这里最漂亮的两个歌姬,酒也不断的往嘴里灌,还和周围同他一样的二世祖们一起开着下流低俗的玩笑。

      她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旁边的脂粉气息太浓郁的缘故,这脑袋倒是越来越晕。

      秦城眨了眨眼睛,一想到自己房里还躺着个黑不溜秋的卷抽就直打颤,咬咬牙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了。

      “曹兄,曹兄。”

      她吃了口歌姬递来的水果,顺便露出一个揶揄地笑来。

      “秦兄可是有何事吗?”

      曹季业原先欢乐的脸略略一凝,大概是没想到秦城会喊他,有些僵硬地偏过头。

      秦城站起来,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袖,语气无奈又抱歉“今日闻非实在有些不胜酒力,似乎是不能陪曹兄到最后了。”

      “你要走?”曹季业嗤笑一声,双眉高高挑起,“那可怎么办,这酒宴本来就是为了秦兄准备的,要少了你叫我们怎么玩?”

      “实在是对不住。”秦城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要不然这样吧。”曹季业摸摸下巴,“我们把本来要压轴的游戏跳到现在,若是秦兄赢了,就立马可以走,行不行?”

      他得意洋洋地笑出声来,好整以暇地等着秦城的回答。

      秦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曹大少爷肯定要把今天上午受的气撒在她身上,免不了又要刁难。

      虽然完全可以说没有精神直接干脆地抽身离开,但下场可能就是没顺着曹季业那玻璃一般的心,得罪了他和他的一干狐朋狗友。

      在要面子和不得罪人之间,秦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所以她几乎下一秒就开口,干脆地说:“好。”

      曹季业抽了抽嘴角,显然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快,或许真的就把秦城当成了一路人,拍了拍手叫上一众婢子。

      只见那几个穿着粉衣的婢女依次上来,摆上五个色彩锃新的长颈双耳壶,递来五个装箭矢的盘子和几个酒壶,又与贵公子调笑几句,这才期期艾艾地离去。

      秦城的眼皮跳了跳,索性和他们仪器笑起来——在她看到那几个长壶就知道曹季业想要干什么了。

      自从她前年在醉朝辉和刘大公子聚会投壶闹了笑话,整个京城的公子哥都知道她做这种小游戏的技术烂成了泥巴。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风光的时候人人艳羡,引得一身骚,后来就只要有一点不如人的地方就被可劲地挑出来闹,这投壶便是到了今天也是专门来开秦城的玩笑。

      这怕不是针对她的压轴吧。

      可偏偏曹季业有没有特意看她,反而是其他几个公子哥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附和着嚷道赶紧开始,一边盯着秦城闷闷地笑。

      “这投壶,大家都玩过,我就不多说规则了啊。”曹季业清了清嗓子,站起来那起一支箭矢,“每人有十次投壶的机会,若有一次不中就自罚一杯,但到最后为止……”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刻起来,“投中箭矢最少的人,就得把这缸酒喝完。”

      他指了指婢女们最后搬上来的那缸酒,终于挑着眼睛看了眼旁边挂着笑的秦城,又那么一丝丝胁迫的意味。

      他们这些人平时都是混着过日子,除了琴棋书画,其它三教九流的东西可谓是样样精通,这一缸酒喝了就喝了,大约也醉不了。

      “请吧。”

      最先开口的是秦城,其他人都呆着没敢动,主要是曹季业和她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太明显,虽然搞不清为什么,但谁也不愿意去碰一点就着曹大公子的火药脾气。

      曹季业一看秦城嘴上仍旧和和气气,仿佛一点感受不到自己的刁难一样,顿时觉得打在一团棉花上,不免有些泄气。

      “那么长晤就先试了。”

      他倒是也不推辞,干脆利落地迈出一步,拿了箭矢就往里投,只听“噗通”一声清脆的响从长壶里穿来,曹季业的投出箭矢稳稳当当地进去了。

      那几个公子哥一看连这里技术和秦城一样垫底的曹季业都投进了,自然也没什么顾虑,争先恐后地说手痒,一个又一个地往自己壶里投。

      曹季业旁边的秦城不免苦笑了一下,也说这纨绔子弟撒气的方式有些幼稚,反正是无伤大雅,不过她这张脸再怎么说也是经过自家不要脸的爹十多年的培训,再加上自己的琢磨,推陈出新不要脸的方式,估计也能和京都的城墙厚度媲美一下。

      所以她丝毫不怕自己出丑,反正之前也出过一次,大不了喝醉了回去,睡个好觉,还能不想天玄图的破事。

      但秉持着要让曹大公子欺负人欺负得开心,欺负得舒坦,下次别再找她麻烦的心情,秦城整个过程下来还是非常认真——这也没办法,不认真她一次都投不中。

      到了最后一局清点,当别人都不多都是八九只中了,最少也中了六七支的时候,场上就只有她和曹季业壶中只有五支,手上还有一支了。

      要不然就让了算了,喝一缸酒而已,输就输了。

      秦城手腕一松,当时就想直接放弃,闭着一只瞄准了,直接懒洋洋地丢了去。

      “咣当”

      青玄色的箭矢划开空气而去,潇潇洒洒地沿着铁制的壶嘴转了个圈,随着金器的碰撞产生的嗡鸣,发出一声声响。

      秦城低下头,有些僵硬地垂下手,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往前倾。

      随着一股浓烈的,几乎令人有些不舒服的药味传来,除开被移走的酒壶,只有一个人的长壶里有六只箭,漂亮的灰色尾羽闪着阴郁的光。

      两只箭矢“啪嗒”,同时掉到了地上。

      “诸位,好久不见,在下真是甚是想念啊。

      怎么有游戏都不叫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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