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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与狸猫    ...


  •   已是深秋,夕阳垂落,红光万丈,洋洋洒洒抛下,整个街道连着天际都是一片鲜红,越往远眺这撕裂般的红便越发深沉,越发浓厚,最后聚成鲜明的一个点。

      “朱砂痣。”

      面容清雅的少年懒懒地趴在“醉朝辉”顶楼的木窗旁,束着的黑发毫无形象地松散,泄出几抹乌色,整个人便蜷在柔软的塌上,一袭象牙色的袍子似乎都要与身下的软榻融在一起了。

      他撑着下巴微睁着眼,手上还拿着一本书,漫不经心的看着,姿势好不自在。

      暖风和煦,天清水明。

      一切都是如此祥和安定,翩翩地就想引得人醉过去。

      躺在榻上的人不一会便在这样迷迷的环境下面露几分懈怠来,打了个哈切放下书,站了起来。

      侍女打扮的女孩急匆匆地踏着酒楼华美的木梯端着茶点赶上来,她一边放下竹盘一边熟稔地倒茶,推门的声音忙忙带起梁上风铃铛铛得响。

      女孩微微抬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后退,茶盏里倒满的水也一不小心落了几滴,如此惊忙的样子,似是被少年吓了一大跳。

      她挪了挪身子,将那随风飘起吵得不得安生的风铃拽下来,安上木块,软软问道:“秦公子,你怎么起来了?”

      秦城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嘴里也不知含着什么玩意儿,语调囫囵道:“父亲让我来着醉朝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让我干什么,也不让我走,这不是成心打发我的时间么?”

      听了这话,刚刚还有些慌张的侍女便笑得更有些揶揄了“公子莫恼,左相大人吩咐的事自然有大人的用意,许是见公子这几日精神劲不太好,想让公子休息会。”

      也是,这平时是看不出来什么,但这仔细一瞧便不难发现——秦城微挑的眼睛下方有一圈不淡的乌青,从坐在塌上开始,整个人好像都神志不清,懒懒散散得似乎立马就要睡过去,确实是一副精神不佳,萎靡不振的样子。

      懒散的人摆了摆手,重新坐下,再没有丝毫想起来的意思,身体反而比上次更加放松了,这下连眼睛都开始闭起来了。

      “父亲真是用心良苦啊。”秦城微皱着眉头,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点,转过头去迎着夕阳,远远地似乎又在观赏帝都川流不息的人海,面目间满是一派悔不当初的神情。

      要有多懊丧就有多懊丧。

      他悠闲地喝了口茶,凝神砸了砸嘴巴,看样子是在认认真真地品,还没等那侍女送一口气,突然一甩衣袖,面色不悦道:“看来这闽州来的茶叶也不怎么样么,难不成是虚得有茶都之名?”

      这一问不问便好,问便使这初入社会的小侍女吓弯了膝,战战兢兢地想接过秦城手中的茶盏。

      “公子要是不满意,奴婢便再要这儿泡茶的姑娘再换一种。”

      她声线略略颤抖,本就不太健康脸色惨白,明显是被吓着了,想来也是因为刚刚被卖到这“醉朝晖”,行事格外唯唯诺诺,小心谨慎,生怕惹恼了客户——不过这般倒也是不错的。

      “不必不必。”

      秦城笑着朝她摆摆手,倒也不像是要为难她的样子,反而自己拿了茶杯,轻声道:“这醉朝晖的铁观音我还是知道的,想必是你刚来的缘故,端茶的小二故意为难你,你去换,说不定还是同样一个结果,倒不如本公子亲自下去,为你讨回个公道,你说可好?”

      那清雅公子的突然靠近出人意料,语调和缓温柔,哪怕是眼下的乌青也无法遮挡他和风一般隽雅的神采,小小的侍女哪里见过这般如沐风光,脸上的颜色白了又红,一时间痴痴跪坐在那,竟没有注意到秦城绕过她直直走下楼去。

      等她反应过来,才料到大事不好“完了。”侍女赶紧站起来,连跑带骂地急急走下楼去。

      可那白衣公子早就打定主意绕开她“逃出”酒楼,再加上顺着楼梯每下一层,离了雅间人就越多,摩肩接踵只见哪还能寻得秦城身影。

      可她似乎也是急了,一咬牙,直接往大厅冲,莽莽撞撞地抓起一个白衣人的手臂。

      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促狭的笑。

      显然就是刚刚离去的秦城!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语气依旧柔婉,可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秦公子,这种事本就是奴婢惹来的,怎么能麻烦公子呢?”

      “不麻烦。”秦城脸上笑容不减,双脚往后挪,嘴上说着公道,其实根本就是想等侍女放松警惕后赶紧逃跑。

      出了这大厅人就会更多,只要跑得快点,倒时候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稍微躲一下,就再不会被抓住了。

      可这侍女偏偏是个倔脾气,应是方才被秦城一个“美色诱惑”骗了去,越发羞恼起来,愣是不管秦城怎么花言巧语,嘴里起泡,也死死地拉着手中的衣袖。

      他俩就这么你拉我扯,秦城想跑又不好死拉个小姑娘跑,只好不断吐出修辞来,从百家思想说到天文地理,嘴上生花得盼着那姑娘呆一下自己立马走人。

      可惜那侍女在听了一大通做人做事的道理后,冷着张脸,木木地回了句,

      “还请公子不要再为难奴婢了。”

      “你再这样……”

      “老子非要给你这贱婢点颜色看看!”

      乌黑的长鞭破空发出“唰”得一声疾鸣,霎时斩断了些集市的吵闹,秦城和小小的侍女一时间都因为那尖锐的声音而回头看向店外的街道。

      只见宽阔官道上正站着一华服少年,高高扬起手上长鞭恶狠狠地对着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下一刻似乎就要大力打去!

      那身影跪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灰粉的一团,仿若无骨,只是苍白,哪怕距离隔得有些远也看得出来她在不住地颤栗。

      随之颤抖的,还有一直拉着秦城衣袖的侍女。

      她在看到街道上身影的那一刻脸色顿时变得及其惨白,只剩被抿得紧紧的唇渗出的血有那么一点诡异的颜色。

      秦城看她没有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子,当即脚下一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绕过去走。

      那侍女突然说了话,随之而来的还有她那“啪啪嗒嗒”往下簇簇落着的白莹的泪珠。

      “是……是楼岳的夏芜”

      “楼岳?”

      秦城前脚刚准备走,这会却突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幽幽看了她一眼,可也只是一眼,一眼过后便重新別过脸去,继续往前走。

      侍女却再拦着了,巨大的惊愕导致她无法维持原本的思考,只是愣神站在那里,继续掉着眼泪。

      她重新抬头,却听到一声无奈的叹笑。

      白衣公子轻轻拂袖,脸上依旧是清雅的笑,脚步却转了个方向,竟直直向华府少年高高扬起的马鞭冲去!

      一片混乱和嘈杂浮躁的色彩中,那人对着少年微微拱手,似乎也不怕被少年的马鞭打到,仍旧干净澄澈的音调,一字一顿不急不缓。

      “曹兄,真是好久不见。”

      他声音清冷而沉稳,但却又有一丝未褪的少年稚嫩,衬得他与画面更加格格不入,可分明身板瘦弱,更显这抹色彩漂泊无助。

      曹季业皱着眉,眼中划过一道寒光,他忿忿地转过头,在看清来人后眉头皱得更深,但随之竟收了鞭子,对秦城拱手道:“原来是秦大才子,的确是好久不见,怎么,今天高风亮节的大才子也要管管我这不上道的纨绔子弟的事么?”

      他说话时嘴角有笑,言语刻薄,语气尖锐而又讽刺,言下之意明显便是——别管闲事。

      可秦城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依旧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地,面上的笑意加深,语气雀跃道:“上次楼岳一见秦霁就与曹兄格外投机,却苦于总找不到时机见面,今日遇见也是缘分,倒不如择个日子,又到这楼岳一叙可好?”

      曹季业见他不肯让开,怒极反笑,却没做下步动作,严重的暴躁也消退了些。

      秦城轻轻挑眉,面色同时变得凝重,“那么这不长眼的婢子是做了什么惹得曹兄这般恼怒呢?”

      谁人都知,京都鼎鼎有名的纨绔子弟打人,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可他偏偏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问,曹季业碍着面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秦城脸上满是笑意,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道:“倒不如今日曹兄就放过这粗俗的婢子……也好得一个宽容大度的名号啊。”

      曹季业冷笑一声,但心中却明显一动,嘴上还是硬着:“秦兄果然还是来劝架的。”

      “诶……非也。”秦城摆了摆手,俯下身去声音更低“如今,已是巳时了,秦霁也是从醉朝辉刚出来……”

      “巳时!”

      曹季业惊呼一声,似是不可相信一般,“你说的可当真?”

      “千真万确,我出来的时候才问的,曹兄若还不走,秦霁无论如何都得走了”

      他也没给曹季业时间反应,调转了个方向,似乎马上就想要走人。

      “秦兄,秦兄!”

      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一下子就面露畏惧,收了鞭子一把拉住秦城。

      “一起走一起走。”

      这倒也不能怪他怂,怎耐曹季业的父亲工部左侍郎大人太爱面子,虽然没什么政绩,但好歹也是堂堂正正不打一点折扣的正三品,算得上大员。

      若是和工部众人刚下朝就看到自己儿子当街闹事,即使大家都对曹季业的混账程度心照不宣,还有个皇子比他更胜一筹,但大庭广众之下真么多人看着呢,面上还是会不太好看。

      曹季业平生最怕的就是他这个爹,一听巳时就立马清醒过来,只想跑回家当个鹌鹑。

      “本公子宅心仁厚,念你初犯,这次就饶过你,再有下次,你就给我等着!”

      他一顿怒吼,把自己的憋屈提前对着地上的夏芜发泄了一通,刚想再踹几脚,却看见远处那若隐若现的马车,脸色顿时发白,讪讪地收了脚,也没管秦城,转身就跑。

      秦城顺着离去曹季业的目光看了看远处的马车,嗤笑一声“溜得倒是挺快。”

      他转过头,对上一对亮晶晶的眼睛,此时的夏芜已经抬起头来,死死地盯住他。

      那是一种惊愕的,愤恨而又冷漠的眼神——让人联想到草原上永远也养不大的狼崽。

      秦城却似乎忽略了她眼睛里的防备,反而觉得有趣一般微微蹲下身道:“楼岳,夏芜?”

      夏芜也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一时间有些呆滞,终究还是愣愣点了点头。

      可当她真正回过神想要站起来时,秦城却已经不见了。

      左丞府里醉朝辉很近,只隔了三四条街左右,秦城左拐右拐,没花什么时间就赶到了自己家门口。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家那金色的牌匾,夸张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怎么我回家也要像曹季业那样遮遮掩掩了。”

      不满归不满,但秦城的父亲,也就是当今左丞秦重彦本来就是以懒闻名,自然从来不会不问缘由地做事。况且自己的精神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可不信自家爹爹非要放在今天让自己休息。

      虽然也没太摸得清方向,秦城也拐了个弯,没有直接大摇大摆地走正门。

      他想得出神,只管脚下走路,正在发怔迎面就硬生生撞到一个和他同样赶路的身影。

      这一撞可撞得不轻,那人比秦城要矮一些,一个脑袋“啪”一下飞过来,正好还磕到了骨头,秦城猝不及防,躲也没躲,实打实得闷哼一声,推后几步。

      那人同样也被吓得不轻,应该更痛些,捂着脑袋就想抬头骂人。

      “月合?”

      “少爷?”

      两人几乎是在同时举手,又是同时抬起头,瞪着眼珠子面面相觑。

      先开口的还是月合,她眼神一动应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拉过秦城就往门后躲。

      秦城还没搞清到底怎么回事,就被人捂了嘴巴,一时也是有些愣住。

      他看着月合火急火燎的样子,拉开捂着自己嘴巴的手,道:“发生了什么,父亲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我怎么知道,只晓得老爷说今天绝对不让您回来。”月合也十分无奈,脸色也有些难堪,“要不然……咱们偷偷去看看?”

      秦城刚要点头,突然听见不远处有车马声,就伸长了脖子往正门处一看,竟是一队镶黄绣龙车队,他站直身子,好看得更清楚,声音却难得凝重起来,“宫里传旨的队伍怎么来了?”

      只见那车队里出来一个乌纱帽红衣人,端着一块轴子,带着身后的一大波侍卫,缓步跨过门槛,向内院走去。

      秦城语音一滞,拉着月合走进院内一角,静静等待圣旨的宣告。

      他靠着墙,别过脸没有刻意地去观察里面的情景,秦府的主母死了十多年了,秦重彦之后也没再娶,甚至连小妾都没纳,虽然说是个一品大员的府邸,实际上人丁稀少,有资格接旨的更是扳着指头数都数得过来。

      但是,今天是不是多了几个人?

      秦城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少爷,少爷!”

      他一愣神,竟忘了仔细听圣旨,一低头就看见月合抓着他的衣袖,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泪水也在里头打转,秦城平静下来,温言道:“咱家要被满门抄斩了?”

      “小姐,你在说什么啊!”

      月合“啪”得一下掉出好几串眼泪,一下子就收不住,支支吾吾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

      秦城脑子里随之“轰”得一声被炸了个干净,她女扮男装十多年,就算府里也就从小跟了她的月合,老得一身病的管家和自己父亲知道这事,月合也早就习惯叫自己少爷,不是真得被吓出了魂,绝对不会叫自己小姐。

      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城听着声觉得送旨的队伍应该还没走,只好掏出一方丝帕递给月合,拍拍她的背为她顺气“你慢慢说,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想办法?”

      “小姐,你这次真没辙了。”月合擦着眼泪对秦城摆了摆手“陛下要给你赐婚。”

      秦城刚想开口,一听这话差点咬了舌头“……秦霁这是要娶哪家的小姐?”

      月合脸色发青,说话更加模糊了“不是……不是秦霁。”

      “不是秦霁?”

      “就是秦城。”

      “开什么玩笑!”

      她眉尖一动,心中疑云更加浓厚,继续问道:“秦城嫁谁?”

      没想到这句话过后,刚刚才平复了一下心情的月合直接跪坐下来,嗫嚅难言。

      过了一会,她轻轻抬头,以一种哭丧的语气开口道:“陵王。”

      这个时候,绕是一向云淡风轻,做什么事都挂着事不关己脸色的秦城也有些崩坏。

      秦家有女,这个虽然只有少部分人知道,但总归还是族谱上挂着名呢,怎么说还是有的。

      而秦霁,虽然是个假的,名气也大,但终究还是一介平民,皇帝再怎么心急,也总会等到秦霁在朝堂上混出了一官半职再让他与什么贵女共结连理,时机不对根本不合适。

      可这陵王,也太难以理解了吧?

      她虽然讶异,但平复能力比月合要好太多,不出一会就正色道:“刚刚除了我爹,还有谁?”

      按理说,女方应该也要露面才对,可她自己就好端端地站在这呢,谁来替秦城接的旨?

      一直低着头往下落眼泪的月合“嗝”了一下,应该也觉察出不对来了,低垂着眼数起人来。

      “老爷,吴管家,张妈妈……也就这些了呀。”她突然抬起头来,一醒神低呼一声,“还有……还有表小姐,庚帖怎么给了表小姐?”

      秦城一路从醉朝晖赶来,早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自家爹爹虽然懒,但也算懒得有些个性,否则也不会白混个一品这么多年,她耸耸肩,扯着月合就往正堂里走。

      这招狸猫换太子,虽然可解一时之忧,但还是,太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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