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无肠之首
那 ...
-
那人手上操着一把白竹制的雕花折扇,愣是把一把清雅翩翩的扇子晃悠出了附庸风雅的浪荡感觉,眼睛半吊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也毫无形象地用一根简单的黑带子束着,懒懒散散地翘下一片乱七八糟的阴影,搭在苍白到病态的脸上。一袭青衣到是干净地过分,但衬着他那人不人,鬼不鬼气色的小脸,再加上醉朝晖灼烈的暗红色调,使得他整个人都像是抹上去的,哪怕有一副还不错的五官,还是让人心里觉得突兀又难看。
众人一时间却皆是静默。
秦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膝盖一弯就往下躺,额头也立刻给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那干脆利落又熟练的程度跟她上午在她亲爹面前当孙子有的一拼。
身旁的几个人应该没有料到秦城的反应这么迅速,还脸不红心不跳地一点犹豫都不带,就相互拉扯着跟着跪了下去。
只有曹季业一个人,任凭旁边那几位扯破了衣角也愣是背脊挺得笔直,脸一抽一抽地,几乎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戳一下就要破掉,这个时候竟有了仁人志士们威武不能屈的铮铮风骨。
一旁第一个趴到地上的秦城嘴上也没闲着,知道曹季业最喜欢在最不必要的事情上死要面子活受罪,一看那位不请自来的“瘟神”苍白的嘴唇正要开合着想说出什么煽风点火的废话,心下一阵叫苦,赶紧开口先堵住了一顿骂茬。
“今日我们几个也只是偶然碰到,临时起意,什么都没准备好,哪里敢叨扰陵王殿下。”
她的言辞掷地有声,行为诚恳大方,在除赵承阑以外的几个人眼中简直是两面三刀的模范。
不过这话一说出口,赵承阑刚刚酝酿好的一把唇枪舌剑就被奉承了去,成功避免了一场嘴上的恶战,他面上也倒是没什么变化,笑容依旧粲然,明明白白地讨打。曹季业这一会经过缓冲,虽然淡定不少,也颇有折腰的趋势。
秦城暗暗松了口气。
有几个和她差不多不要脸同行你一言我一语地也附和起来,“对呀对呀,陵王殿下这回来的真是不够赶巧,草民们这回都快结束了,改天,改天再一起……”
在刚刚才勉勉强强恢复,京都市侩们日出吵吵嚷嚷的热闹氛围中,不知谁远远地来了句,“庆祝殿下身体痊愈。”
秦城直起来的腿“噗通”一下又弯到了原处。
曹季业也不看看自己被关了多久的禁闭!嘴上一个疙瘩都不长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那我还要谢谢曹大公子肯舍下你这么大得面子来陪我,不愧是太仆寺卿家的公子,你我同一天从府里出来,这就好大阵仗啊。”
这位不请自来陵王殿下一听这话反而更嚣张了,直接反客为主地坐在曹季业原先坐的主位上,更是反手就搂了个一旁的舞姬。
那气派那模样要是放在以前他监管的国子监,也不至于让赵司业大大咧咧横插了那么多关系户进去。
就着这副颐气指使,鼻孔朝天看人自命不凡的模样,连刚刚附和着秦城惺惺作态奉承的那几位脸上的笑都有点绷不住,更别提本来就对陵王殿下瞧不起的曹季业了。
他横眉一竖,冷冷开口“那是自然,总比你这个……”
“陵王殿下不妨来看看这投壶的输赢如何?”
看到这种局面,秦城的冷汗从脊梁噌噌往上冒,也不管赵承阑有没有让她起来了,直接往曹大公子边上一挤,暴力打断了他的话。
在场所有人都为曹季业抹了把汗。
陵王殿下别的不太行,就这一招激将法最拿手,特别是对着心比天高的曹大公子,那叫一个百试不爽,次次灵验。
两个月前这两个对头又是五天一大闹,为了个古玩大打出手,明明先挑衅的是陵王,却是曹季业被太仆寺卿大人关在府里两个月,据说还被罚抄了《道德经》。而陵王则因为人手没带够,手不小心擦破了点皮,以“轻伤”为由直接撇下自己在国子监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职务,在府里吃香喝辣,逍遥快活了整整两个月。
结果那古玩还是个假的。
也难怪一向不怎么记仇的曹大公子每次看到赵承阑都像看到了八辈子的死敌,杀父仇人,恨不得马上一拳招呼在他那副尊容上。
不过好在今天这位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反既往没有将他“讨打”的风格贯彻到底,倒是被秦城的话吸引了去,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摆着投壶的空地。
“啊……这个嘛。”赵承阑接过舞姬递过来的酒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本王随手从你们门口箭筒里拿的,看你们正玩得起尽,不想打断,又想凑个热闹,就随手一丢。”他抬起头,冲着不远处的曹季业挑眉斜睨,又是一笑,“你们说本王运气好不好,随便一投就中了,还以为整年都会不太走运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秦城那力气不小的一撞,曹季业竟然鲜有地对赵承阑的面部表情做到了无视,只不过脸色却比刚刚更加阴沉。
他们在场这几个人在投壶的时候,只有秦城出去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赵承阑在府里玩得昏天黑地,绝对不可能知道太仆寺卿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把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总算回了头,放出来溜达。这天底下那有这样巧的是,这两个月几乎不出门的陵王殿下今天刚好要出门闲逛,又刚好来这醉朝晖,刚好和他曹季业在同一层楼,路过又刚好看到他们在投壶?
随着曹季业幽幽望向秦城的目光,几个人都心照不宣起来,陛下刚下旨让她姐嫁过去,左丞不就是陵王哪边的了吗,秦城这是在示好,表忠心呢。
“既然陵王将箭矢投进了闻非兄壶里,那便也是闻非兄的运气。”曹季业干笑几声,语气越发凌厉,他一把拿起摆在桌上的酒壶,干脆利落地一仰头,一气之下把一壶酒喝了个干净。
“比试比试,运气也是比的一部分。”停在曹季业嘴边的酒壶微微停滞,下一秒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声破碎尖锐的难听声音。
“在下今天来的不是时候,输的可谓是心服口服。”
在众人还在“曹季业竟然服软了?”的巨大震惊中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竟做出了更令人费解的动作——曹季业退后几步,对着坐在主位上的赵承阑略微拱手,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的程度竟然和秦城可以比上一比。
只有嘴角恶狠狠的弧度彰显着他又多么气恼。
曹季业拱手的动作越流畅速度越快,他似乎懒得在和赵承阑在待在一个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皱了皱鼻子,毫不客气地“啪”摔上门就走,就连高高束起,飞扬的马尾划开的弧度,都是火急火燎恨不得把坐在主位上的陵王殿下,连带着“墙头草”秦城的脖颈都割下的样子。
同行的几个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一时留也不是,走也没得令,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触了赵承阑那变幻万千的霉头。
好在秦城离赵承阑远了些,端了酒杯,轻咳几声,才制造出了些噪音使他们回过神来。
年龄最大自然心领神会,叹了口气,缓步上前道:“这时候也不早了,小人们也不敢折了殿下兴致,倒不如改天请殿下去楼岳,就算给殿下赔个不是了。”
还没等坐在位子上的赵承阑吃完舞姬递来的葡萄,几个人就纷纷揶揄着开口了,曹季业一走,他们这群跟着来的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自找麻烦,至于这秦城,看来早就想巴结巴结自己这个未来的姐夫了,他们这群聒噪的人还是别去打扰人家趋炎附势了。
这么想着想着,赵承阑吃完葡萄,刚一扬手,没等他想开口按例彰显彰显自己的大度,几人便夺门而出,化作鸟兽散了。
几个仆从下去甚至连投壶也一并给撤了,偌大一个房间立刻空了出来。
站在旁边的秦城神色一动,松了口气,露出个今晚唯一发自内心的笑来,“那么草民也就退下了。”
她脚步微微后撤,略略拱手,就差一个转身,恨不得马上飞出去离这个房间远远的。
主位上的赵承阑嗑着瓜子,依旧坐得没个样子,抬手的动作到还算干脆利落,似乎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秦城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顿时如蒙大赦,转身就往门外大跨步走去。
一只手毫不客气地背后猝不及防落在她的肩膀上,轻飘飘地好像没用什么力一样,却直接挡下秦城方才坚定不移的步伐,只有刚刚抽了口冷气的秦城知道对方用了多大的力。
她一抬头,对上一对陡凉的眸子,勉勉强强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客气状态,身形却因为刚刚那一拍微微摇晃。
“不急,你要走了我得多无聊,待会本王送你回去,自然不会晚。”
他笑嘻嘻地冲秦城眨眨眼,冲身后的侍从继续摆手道:“这不有些事想问问你么。”
秦城看看赵承阑搭着自己的那只手,脸上的弧度变成了无奈的促狭。
这陵王今天莫不是又抽了风,怎么都没有人告诉她一个病了十多年的人力气还能这么大,曹季业平时和他打架的时候也没看他占上风啊。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只好顺着赵承阑故作亲昵的动作随他重新落座。
“殿下请讲。”
“也没什么大事。”
赵承阑慢不经意地递给她一杯酒,颔首微笑道:“你们府那个大小姐,就那个今天上午那道旨和我名字写一起那个……叫什么来着?”
秦城咽下一口酒,也没想到会提到自己,怔了一下,接上了话,“秦城。”
“对对对,就是那个秦城!”他哈哈一笑,身体倏得前倾,又给秦城倒了杯酒,“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你,你姐长的怎么样?”
她侧着头看着赵承阑,嘴里还包着口酒没咽下,觉得自己应该是酒喝多了反应还不太快,愣是想不出自己和秦城有什么关系,眯了眯眼,下意识就想搪塞过去。
“额……我就问问,你发愣干嘛,还想不起来你姐姐长什么样了?”
他伸出手,又往秦城的方向挪动了几下,皱着眉却依旧笑容粲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秦城轻咳一声,只好明明白白地正视他,总觉得哪里奇怪,赵承阑莫不是夜夜笙歌总算把自己的脑子给折腾坏了,按这位以前的脾气,听了这么个消息不上房揭瓦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现在反而还问起秦家大小姐的美丑来了?
她离他离得近,皱着眉盯着他的脸,只觉得突然有些好笑。
赵承阑的脸出奇的干净,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不偏不倚,秀气地长在白皙得过分的脸上,清清澈澈地不成样子,哪怕是吊儿郎当地喝着酒,一双眼睛看着人时都是明亮的,再凑近了看一眼,就可以发现唯有他眼角不起眼的一点,被楼岳的光熏的黑红黑红的,干净里面又多了一丝不违和不刻意的脏。
倒是与他本人的作风迥乎不同。
“身为亲人却在外议论家人的外貌,是在是让闻非有些难为情啊殿下。”
“这就是你不够意思了,本王今日可是故意来帮你的,不报答也就算了,连跟我说说都不肯,你这人怎么突然会这么迂腐。”
他一听这不合自己心意的话,一下子就撇下嘴来了,酒也不倒了,东西也不吃了,偏偏放在秦城肩膀上那只没几两肉的胳膊依旧纹丝不动,本人那一张“名嘴”也还在叭叭个不停。
“不准议论就不准议论,那这样,你把她平时喜欢吃什么,干什么,大概告诉告诉我行不行?”
秦城点点头,笑吟吟地搭上赵承阑的肩膀,语气中还真有几分哥俩好的意思。
“那……殿下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问这些?”
“告诉你就告诉你呗,我可不像你这般,跟个大姑娘似的。”
他垂着脑袋,笑容却变得揶揄,轻道:“这旨我也没什么办法,但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娶了,连心理准备都没有,岂不是吃了亏?”
秦城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顿时觉得有些无味,她到还以为能听到多么有趣的想法,一想这赵承阑也是可怜,这几年张扬跋扈倒也改不了逆来顺受的性子,也怪不得有那么多喜欢看热闹的人要招惹他。
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干净皎澈地仿佛透着清冽的光,霖霖晃晃的一剪秋水,不在世俗之中的剔透。
到底还是可惜了。
她扯了扯嘴角,容色里带了些玩笑味道,下一秒就皱起眉,做了个苦不堪言的姿态道:“我那姐姐性格向来古怪,闻非还是别告诉殿下了。”
“那怎么能行?”赵承阑着起急来,“唰”得一下收回了手,语调微怒道:“你莫要吊足了胃口又不说话,实在是可耻!”
秦城虽然面上还是为难的,但天性作祟,也似乎找到了乐趣,咋咋舌道:“我说了,陵王殿下要是因不对胃口而讨厌我姐姐,那我岂不是成恶人坏了他人良缘?”
“不讨厌不讨厌,本王怎会是那种肤浅之人,因区区一个爱好就无端对人下决策?”
他郁闷地撇下嘴,清亮的眼睛垂下来,眼角的一点被要散不散的头发乖顺的盖住,又暗自不爽地嘟囔了几句“倒没有你这样无聊。”
“得,这事我姐可不让闻非出去说的,为报今日殿下一箭之恩,我便告诉了您去。”她朝赵承阑眨眨眼,故作严肃地清清嗓子,笑道:“闻非的姐姐平时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平时最喜欢吃大蒜加白糖熬的汤,把各种西域水果加起来挤成的汁,玩的呢,倒也好找,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但她就喜欢拿几只死了的昆虫或者动物观察几个上午,有的时候还会去药房拿了小刀来剖开,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不好理解,是吧?”
她拱着手昂头做了个像模像样的受教姿势,看上去是为难又不得不说实话的诚恳模样,心里却朗朗地看着赵承阑越来越黑的脸色,玩心大气,又一想到自己应该早点抽身,如此奇葩的爱好,再往下就编不出来了。
少顷,赵承阑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一点,张了张本来就因为惊讶合不拢的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巴,到最后只好连连摆手,道:“如此妙人,本王的气质实在是不太配得上,粗俗了些,粗俗了些。”
“那怎么能呢?”秦城笑道:“人活一世,都有四肢,形体无甚二至,虽思想品德各不相同,但都是由形状相似的脑子想出来的,既然脑子的形状无高低贵贱之分,想出来的东西又怎会有粗俗高雅之别呢?”
一边的赵承阑大概是有些无奈的,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确是因为过度惊讶,往日那一张巧舌如簧的嘴竟然都变得不太利索了。
秦城这次才算抓准了时机,一看赵承阑把手从自己的肩膀上完全挪开,立马就麻利地站起来,道:“陵王殿下,时辰真的已经不早了,家父本来就是个急性子,要是再晚,闻非可就要被家法处置了。”
她这话说的漏洞百出,随便一个稍微关心一下朝政的人都知道左丞大人出了名的性格温吞,能拖着绝不完成,跟“急”这个字眼完全挨不上边。
但是赵承阑却压根没有怀疑的意思,甚至还跟着点了点头。
秦城一下子如蒙大赦,动如脱兔,几步下来便与他拉开不小距离,避免又一次被这位伤残人士的怪力拉住。
“先走一步,先走一步,殿下莫怪。”
本来就不怎么顾姿容的人这下彻底足下生风,哪还会等呆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陵王殿下反应过来,一甩衣摆,三步并作两步,“唰”得一下拉开木门,头也不回地跑路了。
她顷刻间便奔离了楼层,却在抽身的刹那神色微动,脚步突然随之一顿,秦城望向那不远处的朱红木门,面色又变成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她摇了摇头,喟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