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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规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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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星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心想昨晚该坚持的,再尝试一次,说不定就能把消息传递出去了。
太祝辰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微笑着安慰道:“不必担心,我出来时派了人快马加鞭去高唐传信,再迟不过三天也就到了。”
这是非常妥当的安排,妘星赞同地点了点头。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你们暂时应该不能返回稷下学馆了。你和元奎多照应下小狐,不要让他太过劳累。”
“我们会的。”
妘星同太祝辰告别,到灵堂去找元奎,将要进门时,晏语刚好拉开帘子出来,与她打了照面。
“哦,是你。”晏语抬起右手,把挡住眼睛的鬓发拨到耳后,“又见面了。”
“你也没回学馆吗?”妘星问。
“没有。短期内应该都不会再回去。”晏语往屋里看了一眼,把袖中的竹册亮给她看,“我的父亲身体不适,托我送来了慰问信。目前当家的季狐在休息,我午后再来吧。”
“晏先生病了吗?身体要不要紧?”妘星关切地问了一句,又对他伸出了手,“把信给我,我来转交吧。”
“没什么,他只是……”晏语眼神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妘星往旁边看,见院子的角落有一棵硕大的榉木,树下放着四个石凳,时值秋日,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无人打扫,显得尤为幽静。
“我们去那边坐一坐吧,”妘星提议道,“正好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好。”
他们踏着窸窣作响的落叶走过去,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晏语刚刚坐下去,就看到一片落叶悠然飘下,搭在妘星的肩头。她的长发垂顺如水,却在肩头微微弯起,刚好给落叶留出停泊的港湾。晏语想要替她拂去那片叶子,又觉得不该贸然抬手,看着那片落叶,渐渐地,他的心情变得平静了。
“昨晚,我的父亲扶乩问卜,不知发现了什么,今天起来脸色就不大好。”
“扶乩吗?”妘星感到惊讶:晏子居然也会占星术!扶乩的术式,她之前在太祝辰的指导下尝试过了。因为需要准备沙盘和笔,受工具的精度限制,还要请到合适的星灵,而这取决于操作者的气运,故而平常使用的机会不多。
“对,我有点担心,”晏语皱了皱眉,“这种术式是不是比较危险?会不会影响使用者的身体……”
“扶乩是占星术的一种,不会影响使用者的身体状况。”妘星宽慰道,“太祝辰的身体一向健康,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想必是卜问的结果令人担忧。”
听到这个结论,妘星猛地站了起来。她突然想到,太史固出事的时候,昨天来吊唁的人全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以为是齐王下的命令,现在了解真相的她感到情绪低落,放到别人身上也是一样的。
“你出门时,晏先生说了什么?”
“他说,我可以在这里陪伴朋友度过难关,稍晚一点回去也没关系……”晏语的目光逐着一片飘落的叶,缓缓放低。
“他是为了支开你。”妘星把手放在晏语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你的父亲可能已经发现,薨逝的人不是崔杼,而是齐王。”
“你说什么?”晏语也站了起来,满眼不可置信。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妘星已经在前方带路了,边走边快言快语地说,“小狐的大哥孟犹回来时,手里握着一片残简……他据此推断出了事情的原貌,而这也得到了太祝辰的证实。”
“那我得赶紧回去!”晏语当机立断,又掏出那份信件,“这封信拜托你转交。”
“你家离这里远吗?我跟你一起去吧。”
妘星去向太史家的看门人借了一匹骟马,牵着马走到门口。晏语跑回屋里去,不及细说,把信件塞给元奎,也牵了自己的马出来。
“我们走。”
元奎拿着那卷信跑出门,就只看到两个人骑马离去的背影,他气得跺脚,把信用力地丢在了地上。
妘星和晏语骑着马,很快就来到一条狭窄的小巷。青石板铺就的路只有是十几尺宽,仅仅能容双马并辔而行。巷子两旁的房屋都比较低矮,青瓦泥墙,蓬门荜户,看起来有些寒酸,最内里的那一户有一栋两层楼房,相比来说稍微体面一些,但门口停着的双驾马车看起来依然十分简朴,顶蓬都出现破损了。
“这就是我家。”晏语率先走到门前,控马向旁边让了让,“请进。”
“不用下马?”
“直接进去吧,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妘星便骑马跑了进去,晏语紧随其后,进门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相貌堂堂的车夫,他看向妘星时一脸陌生,又看到晏语,便惊讶地叫了起来:“公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有事要找父亲,”晏语飞快下了马,把缰绳交到车夫手里,问,“他在哪儿?”
“他……他叫我去准备马车。”车夫回头看了一眼房屋,马不停蹄地牵着马走了,妘星这时也下了马,便把缰绳递了过去。
“我们进屋看看。”
晏语“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他隐隐感觉,家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车夫没有回答问题就走了,站在门口的仆人远远看见他,便跑回了屋子。他走到紧闭的内门前刚要敲门,父亲却从里面打开了门,毫不避讳地,让父子二人打了照面。
“父亲,你这是……”
妘星站在晏语身后,发现晏平仲也换了一身白色的装束。那套丧服比斩衰略小一些,尽管也是由层层叠叠的白麻布制作而成,但袖子和衣摆下面用粗糙的针脚缝了起来,比宽大厚重、长及地面的斩衰更像是一件衣服。妘星认出那是齐衰,是规格仅次于斩衰的服制。晏子就穿着那一身素白的丧服,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您这是要做什么?”妘星接过晏语的话头,把问题抛了出来。
“国君薨逝,天下缟素。”晏平仲幽幽开口,声音听起来像是含着一声叹息,“身为臣子,我要前去奔丧。”
“可你不是齐国臣子!”晏语跨出一步,伸开双臂拦在门前,“你罢职了,不是吗?王庭内发生任何事,都与我们无关!”
“不,我是。”晏平仲坚定地反驳道,“亡不越境,返不讨贼,这就是臣子的失职。晋国赵顿曾被史家指认弑君,虽未亲自动手,但帮凶之名无可推诿。有前车之鉴在,我便不能作壁上观。”
妘星发问:“您这是要去殉死吗?”
“齐王非我一人之君,我为何要殉死?”
妘星又问:“您为何不肯逃往国外?”
“齐王身死非我之罪,我为何要逃亡?”
两个问题过后,妘星心下了然,晏子去意已决,已经无法再劝了。齐国赵顿在面对晋灵公那样失德的君主,极力劝谏,遇到杀身之祸才选择远离,尚且因为没有尽责而被指摘,何况晏平仲本是自行去职,还在齐国境内盘桓。她发现晏子并没有感情用事,便表示赞同:“是了,您应该去奔丧。”
晏语不解地看向她,并没有从门前让出来。
“晏先生,您还记得,稷下学馆开学时,晏语被选为代表,由齐王亲自主持启蒙仪式吗?”妘星看了一眼晏语,心想,为了传达更重要的事,值得揭开他的黑历史,“其实他那天逃学了,是我顶替上去的。我那时在台上面见齐王,他错认了我的身份,低声问我:你父亲身体恢复吗,何时返朝为官?我想,齐王一直认为您是他重要的大臣,即便您已经自行去职。”
晏平仲认真地听完了这些话,眼睛里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妘星小友,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事。”许久,晏平仲拱手一揖,“拳拳之心,晏某定不辜负。”
晏语对上妘星的目光,羞愧地缩回了手。妘星在与父亲平等对话,他办不到。身为人子,自己尚不能体察父亲的心意,这个初来乍到的女孩却做到了。他环顾四周,发现那顶放在会客厅显眼位置的官帽,已经被取了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托盘内,就走过去,平稳地端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
“不行,”晏平仲一改先前柔软的神色,态度十分冷硬,“你送朋友回去,宫里的事情由我处理。”
“可是……”
“不必多说。”说话间,晏平仲已经接过托盘,“语,你长大了,可以自己做主,做出决定无论对错都要自行承担后果。我这边万一事有不谐,还望你担起家里的责任。”
晏语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好,父亲。”
妘星和晏语的家人一起,站在门前目送晏子身着重孝出门,前去哀悼国君的崩逝。他们心情沉重,都认为此行凶多吉少。在那之后,晏语对妘星说:“我送你回去吧。”
妘星点了点头。
在他们目力之外的,远处的齐王宫,晏平仲身着重孝,沉着地踏上了朝堂前方的长阶。听了妘星一番话,他心里那些“知其不可”的念头,已经内化成感性的“我应为之”。
平心而论,他辅佐齐王的时间不算长,君臣日常的相处也不够融洽——像齐王那样孔武有力、崇尚勇力的君主,更喜欢与虎贲、力士为伍,对上婉言劝谏的文臣,总是万分不耐的样子。晏子此前一直以为自己并不为国君看重,不是吗?他在朝堂上劝谏齐王不要进攻莱国,齐王却在宴会上召唤他,不置酒水,让乐官作歌讽刺他胆小怕事。最后的分道扬镳也闹得很不愉快,他当时用了诉讼的手段回敬,齐王暴怒,他却大笑三声,脱去冠服,交还了此前封赏的财物,变卖了受赐的房产充公,扬言要搬回海滨,耕田种地。
但那不是他真实的想法。晏平仲心想,因为就在那一年,偷偷跑去从军的晏语,半途被他抓回来,送去稷下学馆了。他以此为借口留在临淄,认为齐王总有一日会向他低头。
骄傲的齐王并没有低头,发动了战争,他胜利了,最后却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