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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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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晏子后,妘星本打算立即回去,不料晏语的母亲鲍夫人传话过来,说已经中午了,希望她留下来吃个便饭。
晏语见此立即改口,对她盛情挽留。妘星推辞不过,便应下了。
先前在屋内时,妘星也对鲍夫人多有留意,她身材高大,有一双弯弯的长眉,天生白发很多,虽然面容相当年轻,但挽起的发髻已经是灰白色的了。妘星发现,她告别晏子时叮嘱了很多,但面对其他人,她就沉默寡言了。
此时,三人在餐桌前沉默地用餐,完美践行了儒家“食不言”的规矩。桌上的菜只比人数多了一道,并且只有一道是肉羹。这在士大夫家里面,算是非常简朴了。但他们家的黄粱米饭异常香美,妘星不知不觉吃空了一碗,正踌躇着要不要去添,鲍夫人就善解人意地拿过来竹箪。
不过妘星没来得及添第二碗饭,因为元奎急匆匆地跑进来,对着鲍夫人点头哈腰,说着什么“多有叨扰”,回头不由分说,把她拉了出去。
刚一出门,元奎就发火了:“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吗?怎么还有心情在别人家吃饭!”
妘星知道自己理亏,一言不发地任由他数落。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人都有理由吃饭。”晏语也跟着出来了,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身体垮了,再重要的事也难以办成。”
“我没在跟你说话!”
出门,左转,径直走到巷子口,这才看到太祝辰的马车。浮栋巷太窄了,这辆驷驾马车行不进去,只能在这里等着。
元奎先上去,妘星随后,晏语也跟着挤了进来。窄小的车厢里并排坐了三人,妘星夹在中间成了馅儿。
“谁让你上我家的车!下去!”
“太祝公子,我要去太史家送信,请你念在我们同门一场,行个方便吧?”
晏语早就发现了,元奎这人虽然爱面子,嘴上不饶人,但耳根子其实挺软,只要语气平和,有理有据,不算过分的请求便能听进去。
“走吧!”元奎对着前面的车夫喊道。
晏平仲已经在宫门外等候了两个时辰。守门的卫士明面上声称:他现在是布衣的身份,必须层层上报才能准许进入。私下里却纷纷劝他:内廷现在一团乱麻,许多在职的官员都被扣留了,不敢发声,您还是回去吧。
晏平仲向他们道谢,但还是坚持让人去通报。中午的日头明晃晃的,下方没有遮挡,他靠着马车的轮毂上,轻轻合上眼休息。
门开了,一列黑衣侍卫抬出一个白布蒙着的藤梯子,上面微微显出人体的轮廓。坐在马车上的车夫率先看到,俯身推醒了晏子:“大人,您看。”
晏平仲走过去,揭开那块白布。在看到那人的面孔时,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什么?叔良也……”妘星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她看到小狐不停地眨眼睛,像是要把眼泪挤回去,急忙咽下了剩下的话。
这一家人短短两天经历了亲人相继离世的打击,几乎痛苦到麻木了。小狐的母亲坐在灵堂前,干枯起皱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哭泣,但通红的眼睛却一滴泪水也流不出来了。孟犹的妻女围在她身侧,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他们见人进来并没有起来招呼,只有小狐还能勉强来到门口迎接。
“我二哥的葬礼,只能由我来主持了,我家人手不够,麻烦你们……”
“别这么见外。”元奎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着,他们三人就一同出去,把新做好的一口棺材抬进门内。妘星留在屋内,陪着三位女眷一起整理遗容。他的母亲做得很慢很慢,眼神里满是不舍。
酉时,第三口棺材被钉好了,稳稳地停在灵堂内,葬礼过三,一切仪式都从简。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小狐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郑重地向母亲行了三个稽首礼。
“你……要做什么?”他的母亲打了一个寒噤,露出惶恐的神情。
“儿今拜别母亲,前往那不测之地。”小狐的声音很是沙哑。
母亲的脸色瞬息万变,惊讶,害怕,悲伤,苦痛……种种情绪一闪而过,她咬紧了下唇,强行压住哭腔:“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做什么!”
妘星、晏语、元奎默默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送别朋友。太祝辰逆光站在路边,对小狐说:“我同你一起去。”
元奎顿时紧张起来,语不成声地劝道:“爷爷,你不是非召不得……”
“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若我说得上话,或许还能挣得一丝生机。”
小狐同太祝辰上了马车,辚辚地向东走去。元奎不舍地在后面追着走,妘星和晏语默默地跟着,夕阳在后方渐渐落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晏语离开了一阵,又牵了几匹马回来,对元奎道:“你随我来。”
“去哪儿?”
“高唐。”晏语把缰绳分给他一根,自己先上了马,“公子杵臼在那里,我们去把他迎回来。”
“那好远的,来回得跑四五天吧……”元奎有些退缩。
“你要是不去,我就去喊鲍兰一起。”
“我要去!”元奎看了妘星一眼,下定了决心,“妘星,你先回家吧,妈妈问起来,就说我们还在太史家守夜。”说完,他就追着晏语走了。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马匹也消失在了远处。秋风萧瑟,落叶飘飞,妘星停在路边,不知该何去何从。
“我该去哪儿?”
元奎叫她回家,但妘星很清楚那不是家,莱国灭亡后,她就没有了家。现在齐国王室群龙无首,朝政更替,原本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都像是秋天的蚱蜢一样纷纷死去,幸存的人们在势力的漩涡下奔走浮沉,外来的她是唯一的旁观者。妘星很想看透,这场荒唐的动乱会以什么样的结尾来收束。
于是,她又来到了观星台。
月亮没有出现,四周一片黑暗。妘星缓缓拾阶而上,在一片岑寂中数着自己的呼吸声。
昨晚没能做到的事,如今再努力还有意义吗?
不,不是努力。妘星心想,只是又一次的尝试,即便没有得到结果也无妨。所有人都在为了目标而奔走,自己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抱着试一试的轻松心情,妘星踏上了青金石台面。
今夜正是望日,天上的月亮应是比昨天还要圆,只是被乌云遮住了,暂时看不见而已。这种观星条件比昨夜还要差,何况妘星身边已经没有了太祝辰的引导。
但她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无所畏惧。
找到箕、尾两宿,辨明方位,然后在台上躺下,调整呼吸。
妘星试图解离自己的意识,却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谁在那里?”
月光刚好在此时照下来,台阶出口现出一个矮小的身形。妘星半坐起来,全身紧绷,直到传来“咩”的一声,这才放下心来。原来是她的小羊女仆雪容,许是在门前等候,听到她的脚步声,就跟着爬上来了。
“是雪容呀,你来了正好。”
妘星伸手摸了摸羊背,小羊便亲昵地把脸颊靠了过来。
“你问做什么?没什么,就当作一场游戏吧。”妘星拍了拍身侧,“你就躺在这里,我叫你时就跟上来。”
小羊依言卧下了。
再次躺下时,妘星安心了很多。当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台上时,心里总是有些害怕的。感谢小羊的陪伴,她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
妘星很快进入到梦乡,并顺利地把思绪抽离出来,看向身边的小羊,发现她已经变回了原本的女孩模样,她看起来比自己略大几岁,头发却只长到了下颌附近。雪容开口说话,口音很是奇怪:“针不戳,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妘星伸手指了指上方,一顿脚,她们便风驰电掣地向上飞了起来。一如既往的,妘星在月光的照耀下感到眩晕,几乎支撑不住,幸好雪容紧紧抓住了她,不让她往下坠落。
“这种感觉真奇妙!哎,你的脸色这么苍白,不会是生病了吧?”
“没事,我只是头有点儿晕。”
“恐高?”雪容说,“那我建议你变成山羊,我没遇到人之前,一直跟着羊群在悬崖峭壁上走,胆子就慢慢大了。”
“真的吗?”妘星心里一动,想了想雪容原本的样子,居然真的变成了羊。四蹄落下,果真比两足行走安稳了些,她欢快地在梦中跳了跳,接受了新的身份。
“那以后到了梦里,我们就反过来,你当人我当羊好了!”
“好的姐妹!”
一人一羊在星宿见跳跃行走,从东方苍龙的“心”宿,慢慢走到了“箕”“尾”之间。在这儿,妘星不敢跳了,她谨慎地观察着落脚点,在灯火勾勒的高唐城的轮廓中,找到一方平坦的高台,小心翼翼地控制降落的速度。
“要慢一点。上次我飞快地落下,结果一到地面,发现还是回到了观星台上。”
“没问题!”
下行到中途,突然一阵风来,把她们垂直的路线吹歪了许多。
“不好,下降的方向变了!”雪容大叫着,伸手抓住了妘星的前蹄,“我们要不先回去,看准方位再下来?”
“继续走,”妘星道,“我隐隐觉得,这股风不是无缘无故起的!”
风是从西向东吹的,把她们晃晃悠悠地带离了明亮的高唐,又吹过一座黑黢黢的山坳,顺着黄河的脉络向下游飞去。妘星发现她们来到平原上方,降落时,已经追上了一列在官道上奔跑的车队。
“那是……麋鹿吗?”
多数客商习惯在白天赶路,除非是时间紧迫,鲜有昼夜兼程的。妘星眼尖,一眼看到车队中间那辆车的旁边,一只通体雪白的麋鹿在跟着奔跑。
是公子杵臼的麋鹿,妘星激动到差点儿喊出来,公子杵臼定是在那辆车上,昨晚太祝辰传递的信息定是被田穗禾看到了,所以他们才连夜赶路返回临淄!
妘星情不自禁,上前跟上那头白色麋鹿,忘情地在路上奔跑起来。麋鹿似乎比初见时高大了些,但还是很瘦,奔跑时肚腹翕动,根根肋骨在毛皮下清晰可见。它似乎感受到了妘星跑在身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面向月亮,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
“雪生,太累了么?”马车的车帷被撩开了一角,一张美人脸现出半面,“再坚持一会儿,到驿站就能休息了。”
看清那双雾蒙蒙的长睫毛大眼睛后,妘星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不错,车上的人就是公子杵臼。
雪容正坐在车篷上,翘着二郎腿看戏,见妘星慢下来了,便说:“事情应是办妥了?那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