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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观星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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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听错吧,”鲍兰夸张地惊叹道,“你真要接下这个又苦又累的活儿?”
“也许在你看来,这份工作又苦又累,但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妘星掰着手指细数各项优缺点,“第一,如果坐姿正确,兼之光线明亮,写字其实不伤眼睛的;第二,久坐确实伤身,但借着抄书的间隙,起来整理书架,就能活动筋骨了;第三,抄写也是学习的过程,这一点太史固并没有骗人;最后,我喜欢安静的环境,这里对他人来说可能不够热闹,但对我来说刚刚好。”
鲍兰听了还想反驳,但晏语出手拦住了,道:“多说无益。”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留下吧。”鲍兰最后说,“只是我还要提醒你,五百钱太少了,喂马都不够,至少要谈到八百再同意。”
“好的。谢谢你。”
“还有晏语,他专门……”
“咳!”
“……叫我过来提醒你!我可不喜欢抄书,去年在固老头这儿足足绑定了三个月!”
鲍兰嘻嘻哈哈的,一脚跨出门去,晏语停了一下,转过身去,看着墙壁说:“我是来替父亲还书的,提醒你只是顺带的事。”
“知道了,还是多谢你。”
“我多牵来了一匹黑马,留在马棚里了,你可以骑着回去,这样快一些。”
“嗯,好。”
妘星还想再说一句道谢的话,但晏语猛地拽开步子跑了出去。外面两个男孩一碰面,就互相打闹跑远了。
妘星回去,太史固自然喜笑颜开,没费多少口舌,他就把报酬提到了八百钱。之后,妘星接过藏书楼的钥匙,过去帮小狐整理倒塌的书架,太史固继续做着抄写的工作,整座楼层安安静静的,唯有窗外的云像流水一般游走,一晃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黄昏时分,太史固和小狐一起乘牛车回家了,妘星骑着黑马回到馆舍,看到元奎正站在门口等着,脚边放着她一早打包好的行李,小羊雪容栓在书箧上。
“你去哪里了?”他一见面就皱起眉头,“我等了你很久,还以为你先走了。”
“我去了藏书楼,和小狐一起在那里帮忙。”
妘星过去拎起书箧,雪容亲昵地舔了舔她的手。她知道小羊不可能背下来东西的,便对元奎说:“谢谢你帮我拿下来行李。”
“是陈婴子帮你带下来的,我又不能进你们屋子。”元奎把剩下的行李揽到肩上,说了一声:“走了。”
他们一前一后,再次走到那道写着“稷下”的大门下方。妘星看着载她来的那辆马车缓缓走近,心里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股异样在看到太祝辰的银白胡子时更明显了,她想起多日前的经历,也想起了晏语告诉她的话,将自己从凶险的战场上捞出来的恩人,竟是导致莱国灭亡的罪魁祸首,感激和怨愤,两种矛盾复杂的感情混在一起,似乎要将她的心从中撕裂。
于是到了车上,元奎喊着爷爷,同太祝辰谈起在学校的见闻,妘星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元奎兴奋地聊了一阵,隐隐感觉车上气氛有些奇怪,便直接对妘星发问:
“喂!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没什么。”妘星慌忙垂下眼睛。
“对不起,先前是我不好,让你在家受委屈了,以后我一定改,你完全可以当作回自己家一样。”元奎诚恳地说。
看来是误会了,妘星想,他以为是离开学校这件事令自己闷闷不乐。她感到一阵温暖,倒也不用否认。不过,“当作回自己家一样”大可不必,那才不会令她感到高兴呢!
不过,太祝辰并没有产生同样的误会,等到晚间,他们再次来到观星台上,太祝辰便发问了:“你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没什么。”妘星闷闷地回答道。
“这样下去不行。占星师不能带着情绪观察星辰的轨迹,因为多余的感情会干扰你的判断。”太祝辰像一个慈祥的爷爷一样揽住妘星的肩膀,在台阶上坐下来,“你可以选择倾诉,或者自行清空思绪。”
妘星后退一步,挣开了那只手,说:“我自己来。该怎么做?”
“闭上眼睛,深呼吸,慢慢放下紧张的情绪,让心跳变慢一些。”
妘星照做,但没有用,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看来你是需要说出来才能排解坏情绪的那类人,”太祝辰拍了拍妘星的肩膀,让她睁开眼睛,“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妘星咬了咬嘴唇,感觉那股异样的矛盾心情似乎正堵在喉咙里,她定定地注视着太祝辰的眼睛,却难以吐露心里酝酿着的话语。
“我能感觉到你外露的情绪,但你的思绪对我来说还是一本卷起的书册。”太祝辰叹了口气,坦白道,“我注意到了,你学习齐国语言有了进步,但还是有一点东莱口音,显然,我调制的遗忘药水对你来说并没有作用。你是一个梦行者,就技法来看,你才学到天璇一层,但你的天赋在我之上,有望去到我无法企及的境界。”
“那又如何?”妘星反问道,泪水不禁夺眶而出,“我能看到,却无法改变。我知道是你在推动战争,使莱国覆灭,改变了我的生活,你现在动动手指,就连我的生命都能轻易掐灭,让我再也不能到达你说的境界,所谓的权柄,握在手上又能改变什么?”
“原来如此。”太祝辰不为所动,反而露出了微笑,“你以为是我发动了战争?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名小小的太祝,在诸侯王公麾下奔波,终我一生,也才窥见玉衡境界,如何有能力左右天下大势?你现在还小,心智未开,等你长到十五岁,能够连上星络,面见星官司天正,再去问他同样的问题吧。”
“你的意思是,战争不是你能左右的吗?”妘星擦了擦眼睛,孩子气地反驳道,“可你明明也能反对,像晏子那样辞官……”
“天下只有一个晏子,司天正座下却有无数占星师。”太祝辰露出疲惫的神色,褪去了笑容,“我老了,无法再翻过高山,你若长大有成,或可凭心而动。”
“我的天赋真有你说得那么有力量吗?”妘星心里一动,默默攥紧了拳头,“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只是整日做梦,什么都改变不了……”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太祝辰轻轻把她的拳头拨开,摩挲着指尖道,“你的当务之急是静下心来学习,知识是会积累的,你慢慢就会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间显现出力量。”
“嗯。”妘星擦去眼泪,长长地深呼吸。等到心情回归平静,她便扶着太祝辰站起来,一起走向幽蓝的占星台。
这天夜里,妘星在太祝辰的指点下观察星空,学着划开朱雀、青龙、白虎、玄武四象的分野,再逐一辨认二十八星宿。她很快学会了通过北斗七星的指向,找到永远居于北方的紫微星,再依次找到紫微星附近的三垣。根据岁星在周天的区位,能够计算今年的干支,根据斗柄的指向,可以判断地面的四季。星空是那么的浩瀚,那么的神秘,妘星先是仰着头观看,感到脖子僵硬,又躺在台上不停地点数,从一个星宿跳到另一个星宿,一直看到眼睛酸痛,眼皮沉沉地落了下来。
“好了,今晚就先到这里。”太祝辰今晚讲了太多的话,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你回屋去睡,躺在这里会着凉的。”
“好。”妘星马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走下几级台阶,发觉太祝辰并没有跟过来,便又折返了。
“您要下去吗?我扶着您走吧。”
“不用了,我不下去,休息一会儿,等到黎明时分再观察一下。”太祝辰的神色有些忧虑,“今晚的星象有些古怪。”
妘星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是梦行者?是会做预知梦的人吗?”
“咳,不止,梦行者……咳咳……”
“您需要喝点水,我下去给您取来。”
妘星麻利地顺着台阶下去,到山下的茶室取了两个装水的竹筒,又一口气爬了上去。此时已经接近三更,东方天幕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在角落里闪闪发光。
妘星注意到太祝辰正在认真观察星象,神情严肃,不便打扰,她便把竹筒放在台阶边缘,轻手轻脚地走了下去。
下山时已经天亮了,妘星回到自己的屋子,顿时感觉浑身疲乏,拉下窗扇,吹灭灯,扑倒在床上立刻睡过去了。第一次通宵观星,她感觉很新奇,也很满足,在梦里,她似乎爬上了那条长长的石阶路,再次回到观星台上。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天幕,她以为又到夜里了,便兴奋地躺了下来,准备观察星宿。然而,黑漆漆的天空好似一个巨大的空洞,把所有的光芒都吞没了,没有月亮,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妘星只道天公不作美,乌云遮蔽了星空,便爬起来准备走了。走到观星台边缘时,她隐隐感觉有点不对,怎么地上满是白天的亮光,天空却是黑的?
她远走几步,猛地一回头,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夜晚。
是一顶巨大的帽子悬在临淄上空,遮蔽了白天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