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问星》挽霞楹

12、藏书楼

　　晏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这时夫子进来了，接着上次的内容继续讲《诗》。在这次的课堂上，妘星每当遇到发音不确定的地方，晏语都在一旁大声地读出来，如果她不小心读错了一个音，他便用指节轻轻敲一下桌案。《诗》是通行全国的官方读本，里面有许多非常贴近生活的各地民歌，通过学习齐地的诵读方式，妘星便能慢慢把口音改过来了。

　　只是，到了书写的部分，妘星发现，晏语的字体相当……特别，不仅字形结构扭曲，还经常缺失笔画。原本以为他不学诗书，是因为家学深厚，不屑为此，现在看来，倒像是出于个人兴趣刻意缺课。

　　在看到连续四个明显的错别字后，妘星忍不住出手纠正：“这个字写错了，应该是‘與’而不是‘舆’。”

　　晏语看了一眼她写的字，便把这个字涂黑了，但下面的字已经写出来了，竹简的宽度很窄，并不允许在旁边赘笔。

　　“给，你的书刀。”妘星卷起书册，从底下拿出那柄带着陈旧血迹的书刀。

　　“谢了。”晏语接过，熟练地削去了那块墨迹，等到写出新的正确的字，他居然不经意地转起刀来，让那把小刀在手指间灵活地游走。

　　“晏语，不准转刀！”夫子呵斥道，“忘了上次差点儿削掉手指的教训吗！”

　　“真是对不起。”晏语急忙收住。

　　原来如此。妘星顿时感到轻松。先前她看到这柄带血的书刀，还以为学生之间发生过冲突，导致有人受伤呢。

　　这会儿夫子去检查别人的书写任务了，妘星便压低了声音，问道：“那顶帽子，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拿回家，交给父亲了。”晏语看着她的册子依次改错字，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他看起来有些严肃，似乎不太高兴，但还是接过那顶帽子，把它摆放在会客厅显眼的位置上。”

　　“你们要小心，我感觉那顶帽子可能会引起一场风波。”

　　“你的意思是，崔杼上卿可能会误会，他的妻子与我的父亲有染？”晏语摇了摇头，断然否决道，“这是不可能的，谁都知道我家琴瑟和谐。我的父母结婚多年，只有我一个孩子，虽然子息不繁，父亲也从来没有纳过妾，我们家就是简单的一家三口，外带父母亲的旁支亲戚罢了。”

　　“真好啊。”妘星不无羡慕地感叹道。

　　“还有就是，田乞是一个公认的‘号筒’。”晏语继续摆理由，“哪怕是交代要保密的事，都有可能被他捅出去，更别说根本没有要求的事了，我猜，现在全中军都已经知道了帽子的来处，不出明日，就会传到崔大人的耳朵里。”

　　“妘星，你们在说什么？”小狐坐在左边，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齐王与棠夫人的事情，原来是你们发现的吗？”

　　他们这才意识到，课堂不是说悄悄话的地方。妘星感到尴尬，支支吾吾地不敢应声，晏语更是三缄其口。

　　过后，晏语解释说，小狐是太史固的孩子，不能让他知道这种事，如果他们家把此事写进齐国的史书里，那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丑闻了。妘星想了想，勉强表示赞同，但她隐隐有一种不妙的感觉，那顶帽子真就像是飞来的大山，气势汹汹地压在众人头顶。

　　之后的一天依然在下雨，许多学生怨声载道，因为期待已久的“御”课又得推后了。妘星听说那节课也是在室外上的，学生都需要乘上战车去演习，她便知难而退了，并没有随声附和。

　　当天上午上了“数”课，所有学生都拿着算筹在桌案上摆弄，练习十以内的加减，这种算法没有什么难度，所有人都兴致缺缺，元奎直接趴在案上睡着了。小狐见没人帮他检查对错，便挪过来找妘星帮忙。

　　“云星，我们明天就能回家了，下午是自由活动，你想去做什么？”

　　这里的师生实行的是旬日休沐制度，和官员们的起居相同，每工作七日，便休假三日。昨天晚上，妘星听婴子姐姐说过了，见她在收整行李物品，便也起来跟着做，到此已经一切就绪了，于是回答说：“我没有什么安排。”

　　“那你想去藏书楼吗？我的父亲传信说，希望我过去一趟，方便的话，也叫上你。”

　　“藏书楼？”光这一个名字就令妘星两眼放光，她热切地应道，“好啊，我想去。”

　　他们一拍即合，当即约定了吃过午饭后在舍馆前门碰面。妘星没有注意到，晏语在她右边静静地听着，微微皱起了眉头。

　　下午，妘星赶到约定的地点，小狐已经在附近等了，他站在路边，手里还挽着一辆牛车。

　　“藏书楼建在地势较高的山坡上，离这里有点距离。”

　　“我知道，防火防湿嘛。”

　　午后雨停了，地上还很泥泞。尽管牛车很慢，妘星却很高兴。上了车，她发现后面堆着小山一样的书卷，便问：“这些都是什么书？”

　　“夫子们编写的经典注疏，此外就是一些教学记录……”小狐答道，“我的两名兄长是这里的书史，他们要我帮他把牛车赶到藏书楼。”

　　“哦，你哥哥是书史，太史固大人是右史，你们一家都是史官呀。”

　　“不全是，还有我呢。”小狐谦虚地说，“不过，我也在学习了，将来也要成为一名史官。”

　　“你一定会是一名优秀的史官。”妘星兴奋地回应道。在她眼里，小狐说话时身体里散发出明显的光芒，这种反应是很有预见性的，代表言出法随。

　　只是，那时的妘星还不知道，这种言出法随的光芒，意味着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实现。

　　由于妘星对藏书楼的设想很宏大，待她发现那只是一栋普通的三层小楼时，顿时就有点失望：这看起来和她之前在昌乐城住的阁楼差不多。楼下的马棚系着几匹马，边上还有一辆牛车，看来他们不是唯一的访客。妘星注意到，马棚里有一匹芦花马。

　　牛车到达之后，早有几名差役在楼下等了，待妘星和小狐下了车，他们便把车上的书卷搬走了。妘星随着小狐爬上简陋的外置木梯，来到二楼的一间房里。那里面有一股受潮木头的霉味，许多高大的书架宛如梳齿般密集地立着，太史固端坐在靠近窗口的书案前，正在一卷竹册上奋笔疾书。

　　“小狐你来了，正好，帮我把这些放上书架吧。”

　　太史固放下笔，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他们走过去，发现那里堆着几卷竹册。小狐应了一声，弯腰抱着竹册离开了，妘星走到跟前，去看书卷上写了些什么。

　　“……冥豫，成有渝。无咎。”她念了出来，又问，“这是什么句子？”

　　“是《易》里面的句子。”太史固温和地说，“等你升到高年级，就要用到这本书了。”

　　“那得到明年了，我现在可以读吗？”

　　“当然可以，不过，原本是不能借给学生的，得让我先誊写出抄本。”

　　“你抄到第几卷了？”

　　“这本书不说卷，得论卦。我在抄第十六卦，上六。”

　　“总共多少卦呀？”

　　“八八，六十四卦。”

　　“那还剩好多！”妘星急切地问，“你还得抄多久？”

　　“不急，不急，”太史固微笑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只要下了朝还有时间，我都会来这里抄写的。”

　　“从开学到现在，七天了，你才写了一半的一半不到，按这么算，我等到下个月才能看到抄本。”妘星迅速估算了一下，感到沮丧，“你可以再快点吗？我等不及了。”

　　“有一个办法能让你马上就看这本书，就是你可能不太愿意。”

　　“什么办法？”

　　“你来接替我的工作，课余时间过来抄书整理。”太史固小心翼翼地建议说，圆脸上带着讨好似的笑容，“我看过你写的字，非常工整漂亮，如果你在这里工作，每月还有五百钱的津贴……”

　　“这么好？”妘星眼睛一亮，轻易就被“在藏书楼工作”的美好愿景俘获了，但又有些担心自己能力不够，试探着问，“我……可以吗？我只是一个学生，才上了几天太学，连文字都不一定能认全……”

　　“当然可以！呐，这是钥匙，以后你随时……”太史固热切地拉住妘星的手，就要解下腰间的钥匙。

　　正当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慢着！”

　　晏语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大踏步上前，一手用力握住太史固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拉开了妘星，面向她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固老头在推你入火坑呢！”

　　“可他只是介绍给我一份工作……”妘星不解地说。

　　“这种工作谁想干啊，他是在哄你。”鲍兰也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快言快语地说，“抄书是最辛苦、也最没有赚头的学生工作了，久坐一天腰酸背痛、手腕酸疼，长此以往还会熬坏眼睛、磨出老茧……何况这藏书楼又小又破，平时都没有人来，固老头还抠门，给的报酬很低。帮射御老师收拾箭靶，给算术老师整理筹子，在礼课上扮演‘尸’，组成乐队上朝演奏……哪个不比这个容易，比这个赚钱？”

　　“嘿！你们不能这么诋毁我！”太史固不满地叫了起来，“我哪里坑人了！报酬是不多，但这里有学习的机会啊！”

　　“别理他，”晏语拉住妘星的衣袖，就要往外走，“真有这么好，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儿子做这份工作？”

　　妘星随晏语向门口走去，路上经过一列一列的书架。她抬起头看过去，发现那些架上的书都杂乱地堆着，有些挂了书签，有些什么也没有。很多书上都积满了浮灰，有些甚至生了蠹虫，书架间的光柱照出飞舞的灰尘，一些长了翅膀的蛾子在其中扑棱。经过一列书架时，妘星看到了小狐的身影。他似乎在放书时带倒了一个年久失修的架子，地上滚着许多散开的书册，他正狼狈地四处收整。

　　“等一下，我有话要讲。”

　　在即将跨出门槛前，妘星站住了，轻轻从晏语手里抽出了衣袖。

　　“你说。”

　　晏语盯着她的眼睛，神情严肃，鲍兰站在一旁，看起来有些疑惑。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想留下来。”妘星坚定地说，“这是我个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