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问星》挽霞楹

14、亡者

　　那顶帽子在空中移动，明显是朝着内城萧墙里去的。

　　妘星站在观星台边缘，猛地一跳，身子便悠悠荡荡地飘起来，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慢慢地朝着外郭的方向离去。

　　在梦里，她不需要遵循日常的法则。

　　飘出去很远了，妘星听到身后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巨大声音。她在空中缓缓转身，看到那顶巨大的帽子终于落了下去，在地上激起一股飞扬的黄尘。

　　“咩！咩！”

　　妘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面对着窗子，外面的日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空气里形成几道金黄色的光柱。她感到身子在动，小羊雪容在用脑袋撞她的后背，想要把她唤醒。

　　“你是不是饿了？”

　　妘星爬起来，伸手拦住了急躁的小羊。看太阳的方位，她应该是一觉睡到中午了，肚子里空荡荡的，想来小羊也饿极了。

　　门外适时传来了敲门声，元奎喊道：“妘星，你起来了吗？”

　　接下来两天，妘星一直保持同样的作息：夜里随太祝辰到观星台上学习星象知识，直到天蒙蒙亮才下来休息，一觉睡到午时，起来和元奎一家人共进午餐。下午她会和元奎一起温习书课，或者骑马出去玩一会儿，到了傍晚，太祝辰也会过来，一大家子共同用过一顿丰盛的晚餐，夜里继续上台观星。这样的作息和在学馆时很不一样，但中心依然是围绕着学习展开，妘星喜欢这样的生活节奏。

　　唯一有点烦恼的是，当家主母对她的态度并没有转好。虽然，元奎一定是劝导过了，主母明面上并没有特别针对她的行为，但是，只要妘星出现在餐桌前，主母一定是冷着脸一言不发。相比之下，她对小羊雪容的态度要温和很多，喂它吃草吃谷子时还会不住抚摸。

　　第三天夜里天气不好，乌云密布，太祝辰通知说不用再去观星，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就回稷下学馆。妘星答应着，回去睡了一个好觉。

　　在她睡着的这天夜里，外面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场秋雨。雨中，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匆匆行过王城主干道，朝着王城萧墙的方向去了。马车四面包着深青色的篷布，在雨水的浸泡下发出银亮的反光。车上的人穿着一身整肃的朝服，但头上却没有戴配套的官帽。他神情严肃，双手收拢在深衣的褶皱里。宫门前昏昏欲睡的侍卫见了他，都睁眼了眼睛，没怎么过问，就急匆匆地放行了。

　　下雨的天气，天光晦暗，等到妘星幽幽醒来，发现昏暗的天色并非预示着清晨，而是已到日上三竿的程度，一下子就清醒了。来不及梳洗了，妘星匆忙穿上那身黄衣，把长发胡乱地收拢到一起，扣上一顶斗笠，就背着书箧出门了。但还是太迟了，马车并不在大门前候着，太祝辰和元奎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小羊雪容还栓在门前，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一把干草。

　　“我醒来得太迟，这下回不了学馆了。”

　　妘星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边走边想着应对之策。她虽然知道稷下的大致方位，但距离太远，得小半天才能走过去。当下只能去请求当家主母，请她派人将自己送过去。

　　一想到当家主母，妘星就感觉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她联想到“夫人”，尽管二者的容貌没有丝毫共同之处。她们那种威严、冷酷、高高在上的感觉，尤其令她担惊受怕。

　　妘星壮着胆子过去提出请求，果不其然遭到了拒绝。当家主母“义正词严”地说：“每个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要学会自己承担责任。”所以妘星必须自己走回到稷下学馆，以便牢牢记住这次犯错的教训。

　　“好吧，看来我们只能走路去了。”

　　妘星无奈地返回大门，牵起小羊上路了。外面还在下小雨，道路泥泞，布满了凌乱的车辙印，以及大大小小的水坑。妘星背着沉重的书箧，走出的每一步都似乎陷在泥里，不小心踩到水坑，雪容责备地看了她一眼，挣脱绳子，轻巧地跳开了。

　　“睡过头是我不好，但是你身为女仆，不能只有饿了才叫醒我吧，”妘星对雪容抱怨道，“明明到了门口，也不拉着元奎等一等，你只顾自己那口吃食，都忘了你可怜的主人了。”

　　雪容听了，轻轻地“咩”了一声。妘星知道她在表达，意思是：元奎没有。

　　“元奎没有给你干草吃吗？”

　　“咩咩。”元奎没有去学馆。

　　“没有去学馆？”妘星感觉自己的右边眼皮飞快跳了一下，急忙追问道，“那他去了哪里？”

　　雪容尥起后蹄向后踢了一下。那是宫门的方向。

　　理解这番话后，妘星就牵着小羊默默退回住处。她把书箧放下，安静地坐在窗边等着。快到中午时，雨渐渐停了。元奎从外面匆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一见妘星，就大声说道：“你在这里！快回去……呼……换一身黑衣服，跟我去找小狐，宫里出大事了！”

　　元奎说完就走了，没有再解释什么。妘星从衣箱里刚翻出黑衣换上，就看到元奎回来了，他也换了一身黑衣，一条白色的麻布缠在右臂上端。妘星一看就明白了：他有一个亲戚突然去世了。

　　“我也要去吗？”妘星有些踌躇。她名义上只是借住在这儿的“远房侄孙”，而元奎之前说过，小狐的母亲是他大姑母的女儿，论起血缘关系来算是很远了。

　　“当然。”元奎不由分说，把另一条白麻布缠到妘星的右臂，推着她出去了。

　　远处，太祝辰站在马车前，穿着整肃的深青色朝服，戴着朴素的黑色官帽，也在右臂绑了同样的白麻布。妘星张了张口，想要问他早上去哪里了，但看他们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就闭紧了口跟着上车了。

　　一路无话。

　　小狐的家在比较偏僻的西南方向，房子相当寒素，只有低矮的三四间屋子并一个小院，看上去远不如元奎家阔朗。马车停在院子里时，小狐已经跟着两个年纪略大的男子走了出来，他们脸色发青，弓身驼背，宛如三根被寒霜打过的秋草。三人身上都穿着素白的“斩衰”，一种宽大厚重的丧服，由未染色的麻布切割而成，完全没有缝纫的针脚，粗糙的毛边直接露出来，刮擦得皮肤发红发痒。头巾也是一色的白麻布，底下赤着脚。看到这身丧服，妘星顿时明白了，是他们最亲近的长辈去世了。

　　“他们的母亲去世了吗？”下车时，妘星低声问道。

　　“安静。”元奎回过头，打断了她的话。

　　于是妘星安静地跟着太祝辰下车，低着头，垂着眼睫，听着他们互相说一些宽慰的话，慢慢地踱进屋子。她以为自己是去参加一个陌生女人的葬礼，心里有些不以为意，但当她进屋，看到草席上躺着的人矮矮胖胖，有一张灰黑色的圆脸时，心里突然“嗡”地一下，像是挨了一记重锤。

　　“太……太史固？！”她不可置信地喊了出来，“怎么会……”

　　太史固身边坐着一个衣衫朴素的女人，闻声抬起朦胧的泪眼，看了看来人是谁，突然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两个稍大些的白衣男子急忙上前劝慰，太祝辰也走了过去。小狐看了妘星一眼，眼里顿时蓄满了泪水。元奎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又把妘星揽了过来，三个孩子抱在一起，当中隐约地传出啜泣的声音。

　　死亡来临，是多么突然啊！妘星并没有哭，她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太史固是她认识的第二个齐国人，熟悉程度仅次于太祝辰，他那矮胖的身形，那笑呵呵的圆脸，还有那不合时宜的幽默感，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妘星并没有预见到他的死亡，因而才如此震惊。或者，她其实预见到了，只是未能从蛛丝马迹中解离……她不想他死的，他差不多算是她的一个朋友，或者一个朋友的父亲。

　　“怎么回事？”妘星听到那个女人嘶哑的声音，“王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人进去时好端端的，出来就……”

　　“我也不是很清楚。”太祝辰犹豫地回答道，“我的小外孙女起晚了，导致我耽搁了一阵才去上朝，过去就发现宫门封闭了，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侍卫接管了门禁，不让任何朝臣出入……等到巳时，门内就送出几具尸体……国司寇、高司马他们也……”

　　“这是政变！”两名白衣男子中较大的一位大声说了出来，“定是‘诸姜’中的一股在清洗异己势力！齐王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为什么……要斩杀右史？”

　　“孟犹，不许胡说！”女人神色惊恐，嘴唇不住地颤动，“是忠是奸，陛下他……定会查明！我相信夫君只是一时……呜……只是一时糊涂啊……”

　　面对母亲的崩溃与哭泣，名为孟犹的男人并没有再空言安慰，他快步走向里屋，再出来时，身上已然不是厚重的斩衰丧服，而是一身不太合身的深青朝服，腰身太宽，他只能调整带钩，将衣襟勉强掖到后腰。

　　“大哥，你要去哪儿？”小狐震惊地问。

　　“宫里。”孟犹简单地回答道，“父亲走了，我就是新任右史，有必要去弄清楚真相。”

　　“年轻人，不要冲动，”太祝辰拦住了去路，“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只有猜测，你贸然闯入，势必要深入险境啊！”

　　“身为右史，记事是职责所在，只要能揭开真相，我在所不辞！”

　　孟犹将黑色的官帽扶正，大踏步出门去了。妘星望过去，只见阴晦的天空投下暗淡的白光，那水洼里的倒影，分明有一抹浓重的血色。

　　“回来！”妘星急忙追出门去，想要去抓那人的手臂。可她刚跑出几步，自己的手臂却被一双手牢牢地抓住了。

　　回头，她发现是另一名白衣男子，是小狐的二哥，拥有和太史固一个模子出来的圆脸男人，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翘，那通红的眼睛却像是快要流出眼泪，他就带着那种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复杂表情，把妘星拽了回来。他说：“别拦着他，他是对的。”

　　“可他会死的！”妘星用力挣了一下，又想要掰开那双手，“你根本不懂！”

　　“人固有一死。”那人平静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