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之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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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地洗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我回到房里，看见重盛正背对我坐着。
“哥哥。”我端正地在他身后坐下。
重盛猛地转过身来，呆呆地盯着我。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有被抓伤的痕迹。
良久，重盛才一副痛心的模样，低下头道：“小华……对不起……”
“不是哥哥的错。”我毫无表情地说。
哭过以后，发现自己内心变得很冷漠。仿佛这件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一样……
难道因为我是现代人，对这个比较开放？只要没被得逞，就不再介怀了？
“小华……”重盛也被我的态度吓到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避开他的眼神。
好一阵的沉默……
突然，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知盛跨着大步冲进来，重衡紧跟其后。
“重盛兄上！！”知盛一坐下就大叫，“请管好您的女人！！”
“知盛兄上！”重衡马上拉住知盛，示意他太失礼了。
知盛把重衡的手一甩，恶狠狠地说：“我说得话没有错！身为丈夫，不是应该好好管教妻子吗？！”
重盛难过地低下了头。
“知盛兄上！重盛兄上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重衡说。
我看了看知盛，慢悠悠地开口道：“对啊知盛哥，哥哥没有错。”
“……小华……”知盛想不到我会替重盛说话。
“况且我又没出事，不用如此紧张。”我端起茶来喝。
知盛仍不放弃：“……还说没出事，看你身上都是伤……”
“擦伤而已，几天就会好。”我打断他。
知盛愤愤的，但总算没有再说话了。
重衡显得有点无奈地笑道：“太好了，看来小华比我们想象中的坚强啊……”
没有人回应。
气氛如此紧张，重衡只好继续道：“话说，重盛兄上怎么知道小华在湖边呢……”
“……发现她的剑在草丛里。”重盛缓缓地开口，“阳光照上去会反光。我就去找她了。”
“那还真是千钧一发啊……”重衡轻轻地点头。
“哼。”知盛一扭头，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很不满。
重衡扫了知盛一眼，接着说：“不过……看来这次经子夫人真的气疯了啊……竟然亲自出马对付小华……重盛兄上您真的对她很不好吗？”
“我……”重盛哑了一下。
良久，他叹气道：“我能对她怎样？她对我来说，根本就像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般……”
“哼，抱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睡觉，很正常嘛。”知盛耻笑。
“知盛兄上，重盛兄上没有你那么随便。”重衡没好气地说。
知盛脸色变了变：“我只是说说而已，我自己可没有这样……”说完还看了我一眼。
……看我干啥。我也觉得很正常。
话说……知盛和重衡也不小了，他们应该也娶妻了才对啊……怎么没听他们提过。
“知盛哥，重衡哥，你们的妻子呢？”我顺口就问了出来。
知盛和重衡僵了一下，随即笑道：“哈哈……小华从哪里听说我们有妻子的？”
“没听说，只是觉得应该有而已。”
“啊……那还真让你失望了呢，”重衡笑得有点牵强，“我们都还没有妻子啊。”
我瞪大眼睛：“怎么会，都这么大了……”
听着我意味不明的话，知盛皱眉：“哼，父亲大人给我们挑的我们都没看上，所以就没有娶妻了。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有妻子了？”
面对知盛一连串的话语，我只能耸耸肩。
这个平行世界……真的有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自从那天之后，再没有任何人来找我麻烦。
听说经子夫人回去后被重盛训了一顿，我一笑而过。
还听闻平清盛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居然没找我算账……不来骂我一句“野丫头竟然敢跟重盛的正室夫人争宠”了吗？
我冷哼。
握起剑，一挥，把几株长得正好的野菊花砍了下来。
斜眼看了看像在控诉我的、无力地飘落地上的花瓣，我踩了一脚，然后转身回了屋子。
治承四年六月。
初夏。
天皇迁都福原。平家也跟着搬迁了。
来到新家，环境变了，心情也变了。不过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复杂了……
在这个平家已经差不多一年的我，却完全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蝉鸣已悄然而至，室内装潢依然华美……但是，偌大的院子里却透着寂寥。
……几个星期没见到哥哥们了。
前几天听说，四月的时候，后白河法皇三子以仁王与源氏的源赖政合谋，密使在熊野隐居的源义朝之弟源行家向全国源氏发送征讨平家的令旨。然而此事被监视源行家的僧人知道，于是平家先发制人，让知盛去发兵征伐。以仁王逃往奈良兴福寺，途中到达平等院时，遭到知盛追击，双方人马于宇治川交战，源赖政被杀。以仁王逃往光明山，最后在鸟居前中箭落马身亡了。
……没想到，在我不闻世事的几个月里，竟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也许我还在屋里睡觉的时候，知盛已经英勇地冲上了战场，为平家打了一场漂亮的仗。
而这一切，知盛在回来后的见面时也没有告诉我。
到底还是不想让我知道。平家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甚至即将发生的事情。
谁都不会告诉我……
“你怎么了？心情好像特别不好？”
重盛放下大太刀，对刚刚交完手的我说。
“没有啊。”我淡淡地回答。
“可是，你的剑却告诉我你有心事。”重盛在石头上坐下，“剑锋比平时狠了许多，好像真把我当敌人似的。”
我看了看重盛开玩笑的脸，幽幽道：“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啊。也许知盛说得没错，你真的能当女武将~~”
我低头不语。
停顿了一会，重盛突然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有心事，可以跟我说啊。憋在心里不好。”
“……哥哥还记着我没说平家命运的仇么？”我轻笑道。
“……不是那个……是……是……”重盛没有再说下去。
“哦，二月那件事啊。我早就忘了。”我用不屑的语气说。
“……”重盛静默了一下，“可是……我总觉得，那件事对你影响好像很大……”
“此话怎说？”
“从那天开始，你好像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很冷，对很多事情都不再像以前那样关心。就好像……即使危及到自己的生命也无所谓了一样……”
……说对了。
我也觉得自己变冷了。
就好像一个本来很乖的孩子，突然变得不想再当一个乖乖女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变化，非常突然却非常猛烈，像洗脑一样，瞬间就让人忘了从前的自己。
我摇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
重盛的眼神变得担忧：“小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因为……”
“因为你们很快就没空管我了。”我脱口而出。
重盛张大嘴巴。
“战争……还有多久就要到来了呢？一个月？两个月？或者说……明天？”我喃喃道，还不忘看重盛的反应。
我很冷静，重盛却慌了：“小华，你听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和知盛、重衡都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
不等他说完，我就插嘴道：“我没想过要你们保护。”
重盛再次惊愕。
我站起来，握着剑，抬起头仰望天空：
“不是说我能当女武将吗？那就让我当一回吧！”
重盛赶紧把知盛和重衡找了来。
“我说，你到底是疯了还是活腻了？”知盛听了重盛的话后，满脸怒容。
我却一脸的坚定：“两种都不是。”
“小华……压力大的话，还是多休息好一点……”重衡支支吾吾地说。
“我说了我没疯！”我怒道。
“小华，这可是关乎性命的事。”重盛说。
“如果没有了家，还有性命吗？！”我吼着。
大家突然都沉默了。
也许是被我说到心里所想了吧……他们的表情都很复杂，却无法反驳我。
我握紧拳头，把袖子一甩，高声道：“我不想等别人来救，也不想让别人保护。我不可能若无其事地躲在这个家等你们胜利归来的消息，我更不可能眼睁睁地看你们负伤甚至牺牲而不做任何事情！我是个女人，在你们眼里我也许是多管闲事。但我要说，这个‘闲事’，我管定了！！”
三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知盛打破了沉默：“……哼，真不明白，一个本应浮华的平家女子，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觉悟。”
“因为我不是平家土生土长的人。我的观念跟你们不同。所以，请带我上战场吧。”我不依不饶地说。
重衡眉头紧皱：“可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不可能同意的。”
“我没想过要征求他们的意见。”我说，“那个父亲，在他不肯听我意见的时候，我就已经对他失望了。至于母亲大人……虽然对不起她，但没办法。你们身为平家的大将，难道只是把一个女人偷运到战场也做不到吗？”
听着我带挑衅的语言，三人很是头痛。
“……小华你真的是认真的吗？战场不是好玩的地方，不要因为一时的好奇心就……”重盛仍想劝说。
“战场是什么样子的，不用你们教我。虽然我没见过，但起码不会白痴到以为那里是游乐场。”
他们应该不懂什么是游乐场……但是，我的意思他们是懂的。
重盛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带你上战场。”
我还没来得及感谢，重衡就一个跳起来道：“重盛兄上！你怎么每次都这样纵容小华？！”
……吓了一跳。
从没见过重衡发脾气，看来这次他真的很反对……
我深呼吸了一下，走到重衡旁边，扯他的袖子：“重衡哥，请不要这样。明明是我逼哥哥的嘛，你也看到了啊？所以，不要责怪哥哥……”
重衡扭头盯着我，痛心地说：“小华！战场是多么危险的地方！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根本没有人会预料得到！”
我的眼神幽暗了下来。
“我预料得到。”
重衡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虽然不是全部。但重大的战役，我知道；源氏会用什么手段，我知道；这场战争胜利的关键，我知道。”
重衡呆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看重盛和知盛。
那两人的表情并不比他的好看。
过了半晌，只有知盛耸耸肩，用微弱的声音说：
“……果然是知道的啊。”
“喝！！”
我身一转，剑尖向前一刺——重盛扎的稻草人瞬间被我撕了个粉碎。
重盛轻轻地拍掌道：“很漂亮。”
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谢谢。”
“不过，战场跟练习不同，你有砍活人的觉悟吗？”重盛声音有点沉重。
“……”我愣了愣。
自从那天把重衡说得哑口无言后，我就名正言顺地加入了战争的队伍。
虽说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但真到了战场，自己还能如此冷静吗？
重盛拍拍我的肩：“放心，我不会勉强你的。到时，一旦你不想战斗了，我马上让人把你安全送回来。”
我苦笑。
如果战场真的这么容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还叫打仗吗？
不过我没有把想法说出来。重盛只是想让我放松一点，我知道他的苦心……
于是我对他点了点头。
重盛也点了点头。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七月，很快就要到了。
可是，如今的平家有谁还记得，那个幸福的祗园祭？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