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之十一 ...
-
午夜。
我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一想起明天就要站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心情就久久不能平静。仿佛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电影里那些杀戮的声音，刀剑的交错声，还有撕心裂肺的悲鸣……
我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双手，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那只是电影……只是电影…………虽然现实一定会更残酷……
但我现在需要做的是充分休息……要是明天睁不开眼睛，肯定瞬间就被人砍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阵大风巨雷一般的声音突然席卷而来！
“！！”我蹭地坐起来，透过帐篷的缝隙惊恐地等待外面的反应。
千万不要是源军夜半突袭……我们会受不了的……
很快，外面的士兵就陷入慌乱之中。脚步声、拿武器声络绎不绝。
可是，这种状况没有维持多久。
重盛很快就宣布，那只是富士川沼泽里的水鸟，不知为何受了惊而集体飞起来了。
瞬间，大家都舒了一口气，开始缓缓地踱回自己的地方睡觉去了。
我也轻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仿佛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又一瞬间回来了一样。
迟缓了一下，却发现自己不敢再躺下了。
为什么这个晚上如此的漫长？
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忽远忽近的鼾声。
虽然大家的精神都处于紧张状态，但始终敌不过疲劳的侵袭吧。
这时，帐篷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轻，而且走得很慢，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的神经又绷了起来。
摸索了一下放在床边的剑，握紧，目不转睛地瞪着帐篷入口……
“果然被吵醒了吗？”
帘子被掀开，月光映照着的却是重盛的脸。
吓了一跳……
我缓了口气，松开了握着剑的手。
重盛看了看我，笑道：“不用这么紧张，我们人这么多，不会连有敌人跑到你帐篷外面也没有人察觉的。”
我低下头，拨了拨头发，却一句话也不想说。
重盛坐到我旁边，抚了抚我的头：“怎样？被吓到了？”
“……有点。”我咬咬嘴唇。
“这种事情，以后可能经常发生。要学会适应一下哦~”
我点头。
“唉……看来上天也不怎么眷顾我们啊。”重盛的表情沉了下来，“本来大家的精神状态就不怎么样，今天一整天还受了那么多惊吓。”
沉默……
“对了哈，你知道明天的情况吗？”重盛突然笑着问我。
……真把我当预言机器了。
我摇头：“不知道……我不是所有战役都知道的……”
重盛讪讪地笑道：“也是啊……”然后站了起来。
“休息吧。不用担心明天。”
我微笑着点头。
帘子再次放下后，寂静的夜晚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躺下，盯着帐篷的顶，呆呆地等到了天亮……
二十四日卯时。
从源军的阵地里传来三声高喊，随之的是震颤天地的脚步声和奔腾声……
“源军过来了！！！准备迎战！！！”重盛高举大太刀，对士兵们喊道。
“喝——！！”士兵们回应。
我提着剑，颤颤地站在重盛和知盛背后。剑柄滑滑的，都被手心的汗沾湿了。
“听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远离我和知盛，知道了吗？”重盛回过头快速地跟我说。
“哼，我可不想回去被重衡教训。”知盛眼睛望着前方，嘴角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我看了看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快，从山丘上方缓缓地升起了源军的旗帜。
维盛和忠度马上带领先锋部队迎战。
一瞬间，原本幽静的富士川仿佛成了地狱。
喊杀声、刀剑声、马嘶声……这里就像混乱的菜市场一样，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吵杂随风飘来，轰得脑袋晕乎乎的。
“弓兵——！放箭！！”重盛大吼一声，千千万万的离弦之箭就从眼前飞过，源军带头的士兵也马上倒下了一排。
不过，还是有很多源兵杀进了平家的阵地。
很快，阵地里也成了一片混乱。红色和蓝色的军装交错着，红色和白色的旗帜倒了又升……我只能看见前方的人像电影倒带一样，嗖嗖地闪过，还没看清到底谁是敌人，角色就已经换人了。
“重盛兄上。”知盛叫了一声。
“恩。”重盛应道。
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见重盛大刀一挥——随着一声惨叫，一个源兵直直地在我身边倒下了。沉重的“嘭”的一声，像一个大锤，狠狠地在我心中敲了一下。
“嘶——”我不禁缩起了脖子，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成了尸体的人，仿佛害怕他会像恐怖片中一样突然跳起来。
“小华！跟着我们！！小心流箭！！”重盛叫了一声，就抬起脚步向前跑去。
我赶忙回过神，拖着已经僵硬了的腿艰难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惨叫声络绎不绝。河水染成了红色，地上也早已血流成河，踩上去发出“啪啪”的水声，刺鼻的铁锈味充斥着空气，导致呼吸都有点困难。
“啊！”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赶紧站稳后，回头却只看见一条孤零零的大腿躺在地上，白白的骨头沾着血水，仿佛经脉都还在颤动……
“呕……”捂住嘴巴，狠狠地干呕了一下，眼泪都出来了。
“小华！！不要看地上的东西！！快过来！！”重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胡乱擦了一下眼睛，跟着重盛的声音跑了过去。
身体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难过，剑也仿佛越来越重。
战场……比我想象的恐怖太多了……
我……后悔了吗？
“小华！！”正想着，知盛突然举着刀迎面冲了过来——
一声近在咫尺的惨叫，在身后响起。看着那已经举起的刀，也许再有一秒，我的脑袋就开花了。
“啧。”知盛看了看地上的人，把我向重盛推去，“你提起一点精神行不行？自己不保护自己的话，我们可帮不了你那么多！”
我难过地点点头，站在了两人中间。
重盛和知盛……就像两道风一样，呼呼地在我身边不停地吹。吹起了我的头发，吹起了我的单衣，也吹走了靠近的敌人。
我的头一直跟着他们转，却只能看见染满了血的大太刀和双刀，还有沾着无数血滴的脸庞和衣服。
慢慢地，两人离我越来越近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重盛喘着气说。
“哼！敌人太多了……”连好战的知盛也露出了一丝的疲态。
放眼望去，本来站在山丘上的平家士兵都被源兵压了下来。情况十分不容乐观……
四周的源兵仍然不停地围过来，很明显是冲着两名大将来的。
这边的厮杀声仍在继续，另一边却突然升起一股烟雾……
是维盛和忠度的求助信号！
“混账！我们都还没能自保！！”知盛咬牙切齿地吼道。
与此同时，重盛也把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
一个源兵突然从重盛的身后蹿出来，举起刀就向重盛背后砍去——！
那一刻，我的脑袋里是空白的。
那一刻，我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我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样，举起剑，毫不犹豫地就向那个源兵的心脏刺了一刀……
“啊——！”高举着刀的手松开了，源兵的身体缓缓地向前倒去。
我匆忙把剑抽出，一股温热的液体迎面喷来，黏在了我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滚烫滚烫……
剑“啪”地掉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仿佛在提醒我似的。
“小华——！！”重盛赶忙解决掉面前的敌人，向我跑来。
我迅速蹲下，把剑捡了起来。
“刚才做得很好。但我好像没教过你对付完敌人后要把剑扔掉。”重盛开玩笑似的说。
但我却笑不出来……应该说，我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
“重盛兄上！”知盛艰难地叫了一声。
“啐！没办法了么……”重盛沉默了几秒，吼道，“撤退——！！全部，撤退——！！”
--------------------------------------------------------------------------------------------------------------------------
身子软软的，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力气。
我们退到了清见关的边界上。明天，我们就打道回府。
七万官兵，损失了两万。而且，放眼望去，几乎都是伤员。忠度和维盛缠了绷带，重盛和知盛也有很多小伤。
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安然无恙。
因为我一直被保护着。在战场这种本不应该保护人的地方。
悄悄跑到小河边，颤抖着把单衣和脚上的靴子脱了下来，和剑一起，狠狠地扔到了河里。
血……全部是血……黑红的颜色……恶心的气味……
一见到它们，就让我想起那个人间地狱。让人窒息的吵杂声不断在耳边回响，很烦，很烦……
我蜷缩着，目光呆滞地看着河水慢慢地把单衣、靴子和剑上的血迹冲掉。
真的不想再见到它们了…………
然而下一秒钟，它们就被人提了起来。
重盛手一转，把靴子里的水全都倒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啊？把鞋子弄成这样，明天穿什么？”
我不作声。
重盛叹了叹气，依次将它们甩了甩，放到我旁边，还掏出一方手帕，把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原来在这里啊……”身后传来知盛的声音，“该吃饭了哦。”
“啊，拿过来吧。”重盛对知盛说。
一盘还冒着热气的食物摆在了我面前。
“来，今天辛苦了，趁热吃吧，补充体力要紧。”重盛温柔地说。
我看了看，上面摆着白米饭、青菜和小碗的鸡肉。这是高级将领才能吃的军粮。
然而，这豪华的粮食却唤不回我的心情。若隐若现的肉味飘来，胃里突然一阵作呕……
肉……鲜肉……尸体……仿佛还在动的尸块……尸横遍野……满地的血……利剑一下穿透了心脏……人……我杀了人……鲜血撒了我一脸……手上还有刺鼻的腥味……好恶心……好恶心……
“呕……呕呕……”我一扭头，在胃里翻腾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汹涌而出。
“……小华，小华！”重盛惊道，忙伸手拍打我的背。
可是，胃一直在抽搐，仿佛想把这辈子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一样。
眼睛已经完全模糊了，一眨，几滴大大的泪滴就掉在了地上。
东西吐完了，胃里空了，胆汁也随之而来。苦得锥心的味道，我简直要晕倒了。
“知盛！快拿水来！”重盛一边叫道，一边递给我手帕。
知盛匆匆地跑开了，很快又匆匆地跑了回来。
我已经什么都吐不出了……胃里却仍然堵得难受。
重盛支起我，把水壶塞进我嘴里，缓缓地倒了一点水。
我把那一点的水又吐了出来。
“来，再喝。”重盛再次把水灌进我嘴里。
这次我艰难地吞下了。
好不容易，终于舒服了一点。
我用袖子擦擦眼泪，静静地低着头坐着。可泪水却没有停下来……
“以后，还是别勉强了。”知盛突然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重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
“回家后，好好休息。以重衡的性格，父亲大人不会让他经常出战的，你就安心跟着他吧。”知盛继续说。
我的身体缩得更紧了。果然是我太自负了吗……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时代作出一番贡献……太不自量力了……
“知盛，别刺激她了。先让她休息吧。”重盛站起来，“我去拿一件新的单衣给你。哦，还有鞋子……饭菜我先拿去热着，什么时候饿了就跟我说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屈着身子，耳边传来河水潺潺的声音。
如果还身在现代，我是否还能体会到，这里面流逝着多少的血液，多少的生命？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残酷的历史，残忍的人性。那些双手早已沾满鲜血的人，还能记起自己第一次挥刀的情景吗？我但愿，自己永远都不记得。
假如流水能回头。
请你，带我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之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