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零下二度 ...
-
避暑行宫距京城不过四五日的路程，马车上也不宜看书，李娴吃了睡、睡了吃，晃着晃着就听芍药说马上到了。
她将窗帘掀开一点向外望，车队正缓缓往一座山上去，有一条河从山的东南面经过，山顶上就是行宫，红色的宫殿在夏日的阳光下越发鲜艳，与绿色的山相映，仿佛是一幅画。到了山顶她才发现，这座山的四周具是翠绿的高山，远远望去，很是壮观。行宫内有假山、有流水，植被茂盛，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景色十分秀丽。
因是在行宫，房屋分布与皇宫有很大的分别，她被分到了深处略偏远的一个院子里。院子很小，种着一小丛竹子，小小的三间正房和更小的一间耳房，再没有别的了。李娴却不觉得失落，再小也是她独有的，只她和芍药两个人在这安静的一小方天地，想怎么过都行。
“这院子好，没别人，咱们两个只随了自己的心意就行，不必像在宫中时拘束了”，她当真是喜出望外，仔仔细细打量了屋子和院子，想着盛夏时该过的日子，忍不住心中一叹，要是有冰可乐和音乐播放器该多么爽快啊。
芍药也很高兴，“奴婢来时看了，咱们住的地方离贵人们都远，往这院子走来路径曲折的很，转弯就看不见人，姑娘这回不必整日闷着了，也能在附近转一转”。
二人将箱笼物品粗略摆放了，在院子附近闲逛，没走几步就进了一片树林，明明夏天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毒的时候，一进林子温度倏地降了下来，空气也湿润，整个人都清爽起来。顺着林间的青石道走，绕过一座假山，就看到了河边的长廊。向着长廊延伸的方向望去，有一座水榭，再往远处望，是一片开阔的花田，花田中央有一座八角亭。这里离那些贵人的住处就不远了，李娴也就不再打量。
到底赶了几天路，坐马车又是个体力活儿，终于能稳稳地躺着，小院子里又这样凉爽，李娴把自己平平铺在床上，伴着几乎是幸福的情绪早早入睡。
第二日醒来时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放乏吧”，她小声嘀咕，一使劲儿坐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打开窗户，被扑面而来的凉气洗了脸，顿时清醒了。
芍药正巧提着食盒进来，被她吓了一跳，“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吃早饭吧”。
李娴自此开启了慵懒的夏日生活。
到了行宫没几天，就到了三伏天，一日比一日热起来，人躺在窗上就像烙饼似的。李娴原是有午睡的习惯的，可现在中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哪里睡得着。晚上也热得早睡不成，非得熬到半夜凉快了才能睡，早早地天亮不久就又热了，得赶紧起。她只觉得整日都困，像寻宝鼠一样找凉快清净的角落待着（打盹）。
其中最合她心意的，当属离这里不远的水榭了。大约是太过偏远的缘故，平时并没有贵人来，水榭因此成了李娴的秘密基地。那里毕竟一面临水，比别处要凉快许多，里面又有石桌石凳，李娴每日下午都带着酸梅汤和点心来这里观景，偶尔伴着荷香入梦。
又是一日酷暑难耐，她在半睡半醒之间挣扎，胳膊正要顺着桌面滑倒，就听不远处有脚步声。她猛地扭头看，竟然是皇长孙往这里来。已经这样近，躲是来不及了，她摸了摸脸，低头整理了衣服，来人正好进了水榭。
李娴标标准准地拜了下去,皇长孙倒很随意的样子，“起来吧”，他走到水榭边上，略打量了荷花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清净，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回殿下，臣女就住在附近，最近天热，就往水边拉了。”
皇长孙转过身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点心，笑意更浓，“给我也倒一杯”。
李娴小心翼翼地说：“这辈子洗干净了，却是用过的”。
“不妨事”，他摆了下手，“倒吧”。
既然他这么说了，当然都听他的。李娴轻轻取了杯，倒了酸梅汤双手奉给他。皇长孙取了杯尝了一口，就见他抬了下双眉，“这味道怪了些，与我平日喝的不一样”。
少年，你这就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了，咱俩是一回事吗？心里虽这么想，她恭恭敬敬地道：“殿下宫里的自然是顶好的”。皇长孙也没再说什么，几口喝完把杯放在桌子上，“再倒”。
这倒有些出乎李娴的预料了，她还以为他嫌弃不喝了呢。李娴慢慢把杯加满，他又三两口喝了，“明日你还来，让你尝尝我宫里的”。他说罢，略坐了一小会儿九站起来走了。
“不，我不想喝你宫里的酸梅汤，我根本不好奇那是什么味儿，我就不想来”，李娴只敢想想，应了声“是”，恭敬地目送他走。
等皇长孙走远了，她才仰天叹了口气，一边心中吐槽，一边像别的优雅的女孩子那样，慢慢往回走。
第二日还没等到天大热起来，她就早早往水榭去了，等到她困得只想闭眼的时候，皇长孙才带了宫人来。李娴行完礼，就见那宫人打开了精美的食盒，摆满了一桌子，直叫李娴看的直瞪眼。
淡绿色圆饼状的，这是点心吗？这明明是工艺品。看它精致的造型，和谐的色彩搭配，充满了炎炎夏日特有的清爽感，清秀可人还带着点萌哒哒的气质，真想一口吃一个。
看这幅画，青山绿水相映成趣，栈桥渔船点缀其间，这是放点心的盘子吗？这不得摆在多宝阁上吗？
果然，这才是皇家生活啊。
“没见过？”皇长孙歪头笑着看她。
“回殿下，真没见过”，李娴实话实说。
“那就尝尝”，皇长孙坐下，又看了她一眼，“你也坐”。
“臣女不敢坐。”
“坐。”
“是。”
“吃吧。”
“谢殿下。”
“边关这个时节是什么样的？”
“这个季节草都绿了，抬眼望去大地像一块鲜绿色的布。那里是一马平川，站在高处望可以望到天边，天边和绿色的大地连接的地方是一条线。每天清晨向东边看，太阳是一个橘红色的圆，从天边一点一点向上，变成金色的圆，变得和现在一样不能直视；傍晚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天边是鲜红透着金光的火烧云。”
“树呢？”
“那里树少，很远很远才偶尔会有一小片树林。”
“秋天呢？”
“秋天草都枯黄了，一望无际的黄。万里无云，但是感觉天更高，比夏天更蓝，特别深邃。”
“我想去看看。”
不，你不能想去。李娴赶紧补救，“冬春就没有这么好了。冬天时有鹅毛大雪，一夜过去，家门都被雪堵住推不开，外面总是刮风，像刀子一样从人的脸边耳边急速而过，有时说了话旁边的人都听不清，声音被风吹走了。春天更不得了，雪化了，草还没发芽，风比冬天更大，将附近的沙土都吹起来，人看不到多远，有人回家路过自己家门都错过了。这样的沙尘天，一个月能有二十天还多，喘气都难。”
“人就这么活？”他声音有些伤感。
“就这么活。”
皇长孙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很有一阵没再说话。粘他的光，李娴也感受了一回御膳房真正的手艺，充满幸福地吃了好几个小圆饼，慢悠悠地喝了一杯果然更加爽口的酸梅汤，度过了快乐甜美的一中午。临走时，皇长孙果然如她预料没有再约，她也就怀着轻松的心情往回走，顺便思考明日该去哪个宝地乘凉。
夜里还是热得睡不着，李娴把躺椅拉到院子里，仰面躺着走神。
这星空到与她脑海中的星空很像，一条星河斜穿而过，明亮的好似宇宙的星河流动，或明或暗的星星铺满了星河两边，一直漫到了天边，安静而恢弘。她对宇宙天体和星座一窍不通，此时此刻却真的很想知道，她眼中的画面，与她记忆中的星空有何不同。
想着想着就困了，她索性叫芍药取了薄单，盖着在外面睡了。
第二日果然有些着凉，再加上睡得晚有些困倦，她就没有出门，又把自己绣了许久的帕子拿出来，坐在蒲团上和芍药做起女工来。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是在行宫这些日子过得舒心，她总觉得自己手艺有了一点进步，一时激发了刺绣的热情，连绣了好几天。一直到芍药向她说了新得来的消息，太子代皇帝去祭天了。
“怎么陛下自己没去？”李娴吃了一惊。
“听宫人们传，是陛下说今年酷暑身体有些倦怠，祭天山高路远，就由储君去吧。”
倦怠至此吗？李娴有些不明白，之前两次呵斥，皇帝分明对太子颇为不满，怎么突然又这样给他面子了？看来换太子陛下是真没想过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失望。
她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五六天了。”
果然住的远了，消息都这样不灵通。 “那太子多久回来？”
“据老一点的宫人说，来回得差不多二十天。”
“那就是还得半个月了”，李娴小声嘀咕，总感觉自己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心中有些不安。
整整一天，她边绣着帕子边发散思维，突然，她心猛地一提，话还没出口又忍住了。她将手中的针线放在一旁，喘了几口气，平复了心情，这才喊了芍药过来。
她拉了芍药紧挨着到自己身边，极小声地问她，“负责行宫护卫的是哪位大人？”
芍药有些不解，却也把声音放的很低，“是李延寿大人”。
“他可与晋王有什么关系？”
芍药瞪大了眼睛看她，“没听说过”。
“你再想想”，李娴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
芍药低下头，除了眨眼一动不动，忽然呼吸快了起来，猛地抬头看她 ，犹犹豫豫地说，“入宫后倒是从没听人说过”，她停了下，“家父还未获罪时，有一回父亲宴请不知哪位宾客，我在屋外经过，听哪位宾客抱怨说，若不是太尉提拔，哪里轮到李延寿在陛下面前露脸，得陛下赏识。”
“太尉是谁？”李娴忙问。
“那时的太尉，正是赵夫人之父，只是已过世了。”
不知他念不念旧情，李娴转念一想，照理说，既然能做禁卫军首领，定是皇上信得过的人，又想到，皇上觉得倦怠正常，毕竟年纪大了，连自己这几日都热得吃不消呢。
“是我瞎想了”，李娴笑着说，“这实在不是咱们该操的心，咱们还是安安静静地躲清凉吧”。
芍药也放松下来，“姑娘说的是，这两日天热得很，怕不是要下大雨，可有什么要奴婢准备的？”
“找两身不这样鲜艳的衣服出来吧，轻便些更好。”
芍药看了她一眼，道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零下二度
